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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困兽 沈清辞是被 ...

  •   沈清辞是被闹钟吵醒的。

      六点四十。她和这个闹钟搏斗了三年,至今没能驯服它。每天早晨它响起来的时候,她都觉得自己的灵魂还漂浮在枕头上面三公分的位置,怎么都摁不回去。

      她伸手摸到手机,关掉闹钟,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消息。

      没有新消息。

      顾行舟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,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那个“OK”的手势。她没有回复,他也没有再发。

      沈清辞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。有点失落,又有点庆幸。失落的是他没有再找她,庆幸的是,如果他一早起来就给她发消息,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。

      她把手机放下,起床,洗漱,换衣服。

      出租屋的卫生间很小,镜子上一块水渍怎么擦都擦不干净,映出的人脸模模糊糊的。沈清辞凑近了一点,看了看自己的黑眼圈,又看了看嘴角那颗刚冒出来的痘痘。

      二十八岁。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觉得“二十八”这个数字像一堵墙,立在她面前,不高不矮,但怎么都翻不过去。

      她在北京待了八年。大学四年,工作四年,毕业后她进了这家报社,做编辑,一做就是四年。

      沈清辞刷牙的时候,陈旭阳发了一条消息过来。

      “晚上吃什么?我买点菜回去做。”

      她含着牙刷,单手打了两个字:“随便。”

      发出去之后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别买太多,冰箱放不下了。”

      陈旭阳是她男朋友,谈了两年。说是男朋友,其实已经过了那种热络的阶段。他们之间的关系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,温度还在,但味道已经变了,喝起来涩涩的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铁锈味。

      他们是朋友介绍认识的。陈旭阳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,比她大两岁,河北人,在北京上了四年大学,又工作了六年,算下来在这个城市待了整整十年。他有一套自己的生存哲学:不买房,不买车,不生孩子,攒够钱了就去二线城市开个小店。

      “北京不是人待的地方。”这是他最常说的一句话。

      沈清辞第一次听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觉得他挺酷的,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感。后来听多了,就觉得有点烦。再后来,这句话像一句咒语,每天都要在耳边响几遍,她想躲都躲不开。

      “北京不是人待的地方。”

      “北京的房价就是个笑话。”

      “咱们在这儿就是给房东打工的。”

      “你说你图什么?”

      沈清辞有时候会想,她到底图什么呢?

      她图的是凌晨三点还能叫到外卖的便利?图的是国贸那些玻璃大楼里亮着的灯火?图的是走在街上谁都不认识谁的轻松?

      还是图,留在这里,就有一种“我还在努力”的错觉?

      她说不清楚。

      地铁上,她刷了一会儿手机。朋友圈里,高中同学林薇又发了一条动态,是婚礼筹备的九宫格:婚纱、喜糖、伴手礼,粉粉嫩嫩的一片。评论区又是热闹非凡,有人说“恭喜恭喜”,有人说“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”,还有人@了顾行舟。

      沈清辞点开那个@,发现是林薇回复了一条评论:“@顾行舟你也该抓紧了,咱们班就剩你一个黄金单身汉了。”

      顾行舟没有回复。

      沈清辞盯着那条@看了几秒,退出了朋友圈。

      到报社的时候,主编赵姐已经在办公室了。赵姐四十出头,短发,戴一副黑框眼镜,说话语速极快,像一把机关枪,哒哒哒哒,不给人喘息的机会。

      “清辞,你过来一下。”

      沈清辞放下包,走过去。

      “下期的专题你来做,主题是‘城市青年返乡潮’,找几个从北京回老家的年轻人采访一下,写一篇深度报道。”赵姐推了推眼镜,“下周一出初稿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对了,你那个‘老北京小吃’的系列先停一停,阅读量不行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还有,下周三有个采访,你去跑一下,是一个建筑设计师,刚得了什么奖,从外地回来的。咱们要做个人物专访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赵姐看了她一眼:“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?”

      沈清辞愣了一下:“我平时不好说话吗?”

      “你平时会问‘这个方向对不对’‘要不要再加点别的’,今天一个字都没多问。”赵姐笑了笑,“行吧,去忙吧。”

      沈清辞回到工位,打开电脑,对着空白的文档发了一会儿呆。

      城市青年返乡潮。

      返乡。

      她昨晚刚加了一个返乡的人的QQ,今天就要写返乡的稿子。

      她忽然觉得生活有一种荒谬的幽默感,像一个蹩脚的编剧,把所有巧合都堆在一起,生怕观众看不出来“命运”两个字怎么写。

      手机震了一下。

      她拿起来一看,是陈旭阳。

      “晚上吃排骨?我买了两斤肋排。”

      “行。”

      “你今天心情不好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那就是心情一般。”

      沈清辞没回。

      过了几分钟,陈旭阳又发了一条:“晚上别加班了,早点回来。”

      她打了一个“好”字,想了想,又删了。打了“知道了”,也觉得不对。最后什么都没回,把手机扣在桌上,开始写稿。

      下午五点四十,陈旭阳的电话打进来了。

      “下班了吗?”

      “快了。”

      “我在地铁上了,你大概几点到?”

      沈清辞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,又看了一眼还没写完的提纲。她今天没什么灵感,写出来的东西干巴巴的,像嚼过的甘蔗渣,她自己都不满意。

      “可能得七点多。”

      “不是说别加班了吗?”

      “活儿没干完。”

    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沈清辞能听见地铁报站的声音,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一层水。

      “沈清辞,”陈旭阳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,“你是不是不想回来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那你就按时下班。工作是做不完的,身体是自己的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知道有什么用?你哪次知道了?”

      沈清辞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:“陈旭阳,我现在不想说这个。”

      “你每次不想说的时候就不说,然后呢?然后第二天你还是这样,第三天也这样。问题解决了吗?没有。你就拖着!”

      “那我挂了。”

      “沈清辞!”

      她挂了电话。

      工位周围安静了几秒。旁边的同事小周探过头来,小声问:“吵架了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沈清辞扯出一个笑,“他就是这样,爱操心。”

      小周“哦”了一声,缩回去了。

      沈清辞对着电脑屏幕,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。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像一只找不到落点的鸟。

      她拿起手机,点开和顾行舟的对话框。

     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。

      她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“今天工作忙吗?”

      删掉。

      又打:“你刚回单位,适应吗?”

      删掉。

      又打:“北京今天降温了,你们那边呢?”

      删掉。

      她看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蹩脚的演员,对着镜头念不出台词。她想说的话太多了,多到一句都说不出来。

     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,把手机放回桌上,关了电脑,开始收拾东西。

      到家的时候,陈旭阳已经把排骨炖上了。高压锅咕嘟咕嘟地响着,厨房里弥漫着酱香和八角的气味。

      沈清辞换了鞋,走进厨房,看了一眼灶台。除了排骨,他还炒了一个青菜,切了一盘皮蛋豆腐,电饭煲里的米饭已经保温了。

      “回来了?”陈旭阳头都没回,声音平平的,听不出情绪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洗手吃饭。”

     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,各吃各的,谁都没说话。沈清辞夹了一块排骨,炖得很烂,一抿就脱骨了。陈旭阳做饭的手艺一直不错,这一点她从来不否认。

      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
      “好吃。”

      “那就多吃点。”

      又是沉默。

      这种沉默沈清辞太熟悉了。不是那种舒服的、默契的沉默,而是一种紧绷的、小心翼翼的沉默,像一根拉满的弦,谁都不敢再用力,怕一用力就断了。

      “今天赵姐给我派了个新选题,”沈清辞先开了口,试图打破这种气氛,“写返乡潮的,采访那些从北京回老家的人。”

      “哦。”陈旭阳夹了一筷子青菜,“你认识这样的人吗?”

      “认识一个。”她顿了顿,“高中同学,刚考回老家了。”

      “做什么的?”

      “公务员,好像是市直单位。”

      “那不错,稳定。”陈旭阳嚼着菜,语气淡淡的,“比在北京漂着强。”

      沈清辞没接话。

      “你说咱们图什么呢?”他又开始了,“你在报社,一个月到手八千多。我在互联网,一个月一万五。房租五千五,吃饭三千,交通一千,杂七杂八再花点,一个月能攒多少?一万?撑死了。一年十二万,十年一百二十万。一百二十万能干嘛?在北京连个厕所都买不起。”

      沈清辞低头扒饭,不说话。

      “我上次说的那个方案,你想了没有?”陈旭阳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
      “什么方案?”

      “去成都。我朋友在那儿开了个民宿,让我过去合伙。咱们俩一起去,你可以在那边找个媒体工作,或者自己写东西。成都生活成本低,节奏慢,压力小。”

      “我不想去成都。”

      “那你想去哪?”

      沈清辞放下筷子,抬起头:“我不想离开北京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陈旭阳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不耐烦,“你告诉我为什么。你在这边有什么?工作?一个月八千块的工作,哪找不到?朋友?你那些朋友一年见几回?还是你觉得北京有……”

      他忽然停住了。

      沈清辞看着他,等他把话说完。

      “有谁?”她问。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陈旭阳别过脸,“我就是觉得,你总得有个理由吧。”

     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她有理由吗?

      有的。但她说不出口。

      那个理由不是一个“什么”,而是一个“谁”。一个名字。三个字。她藏了十年,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名字。

      她说不出口,因为她知道说出来有多荒唐。

      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,因为高中时暗恋过的同学回了老家,就想放弃北京的一切跟回去。

      这不是勇敢,这是疯了。

      可她还是想了。

      从昨晚开始,那个念头就像一根刺,扎在她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

      “我会好好想想的。”她说。

      陈旭阳看了她一眼,似乎是松了口气,语气也软了下来:“我不是逼你,我就是觉得,咱们该做个决定了。在一起两年了,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。”

      沈清辞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
      “耗着”这个词,像一把小刀,精准地划开了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。

      是的,耗着。

      她也在耗着,他也知道她在耗着。他们都在等一个契机,等一个“决定”

      是继续往前走,还是就此打住。

      可谁都不愿意先开口。

      吃完饭,沈清辞洗碗,陈旭阳在客厅看电视。水龙头哗哗地响着,泡沫裹着油渍从指间滑过。她盯着那些泡沫发呆,脑子里乱糟糟的,像有一百个人同时在说话。

     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
      她擦干手,拿起来看。

      是一条QQ消息。

      顾行舟。

      “今天忙了一天,刚下班。你呢?”

      沈清辞盯着那行字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
      她打字:“我也刚忙完。你们单位加班多吗?”

      “刚回来,还在适应。今天被领导拉着开了三个会,头都大了。”

      “三个会?那确实挺惨的。”

      “你呢?报社忙不忙?”

      “还行,最近在做一个新选题,关于返乡潮的。”

      “返乡潮?那我是不是你的采访对象?”后面跟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。

      沈清辞看着那个表情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
      “你算什么典型?你是人才引进,又不是找不到工作被逼回去的。”

      “那我也是返乡啊。返乡不分贵贱。”

      她正想回复,陈旭阳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:“清辞,你洗好了吗?”

      “快了。”

     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又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。

     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。

      “我先去忙了,回头聊。”

      发出去之后,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洗碗。

      水还是热的,泡沫还是白的,可她的心跳已经不一样了。

     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
      她有一个谈了两年、正在商量未来的男朋友。她有一个藏在心里十年、刚恢复联系的暗恋对象。她有一条安稳但无趣的路,和一个不确定但让她心跳加速的方向。

      她夹在中间,像一块被两股水流冲击的石头,表面纹丝不动,底下已经在松动。

      晚上躺在床上,陈旭阳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而平稳。

      沈清辞睁着眼睛,看天花板。

      窗外的车流声还在,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。她在这条河边住了两年,一直觉得它很吵。可今晚,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

      如果有一天她离开了,会不会怀念这个声音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她只知道,今天顾行舟发来那条消息的时候,她的心脏跳得比过去两个月加起来都厉害。

      这个认知让她害怕,也让她觉得:

      自己还活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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