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40、40 请问您需要 ...

  •   葬礼之后,人们生活照旧。

      太阳照常升起,四季交替轮转。世界从来不会因为一人的死亡而有所改变。

      里昂·肯尼迪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从前——回到了他刚刚成为联邦特工时,任务和训练永无止境的循环。

      里昂·肯尼迪这个名字逐渐被其他特工所知,不是因为他拯救过总统的女儿,不是因为他是浣熊市事件罕有的幸存者。

      他从事反生化恐袭的工作至今,不仅依然活着,而且永远活跃在最前线。

      其他人见到他的时候,他不是刚刚完成任务回来,就是在被指派去下一个任务的路上。

      最艰苦的任务、最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、最匪夷所思的任务——所有指令他照单全收,而且没有一句怨言。

      那个身影永远带着伤,有时候只是轻微的淤青或擦伤,调整一下袖子或领口就能遮住。有时候他的伤势过于明显,就连最无动于衷的人都会忍不住怀疑,他为什么还能继续行走站立。

      里昂·肯尼迪总是能从地狱爬回来,一次又一次,像阴魂不散的亡灵。

      上级如此频繁、如此高强度地派他出任务,且不论对特工本人的身心透支,单就工作制度而言,也已构成实质性的违规。

      里昂·肯尼迪能够接连不断地出外勤任务,亚当·本福德的默许功不可没。

      两人的关系称不上是朋友,但在那段时间里,亚当·本福德是唯一能够稍微理解他的人。

      “……所有人都说,我再对你这种不要命的作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迟早会害了你。”

      亚当·本福德站在办公桌后,望向窗外的庭院。

      凭借敏锐的政治嗅觉,他当时已经爬到副总统的位置,而一言不发地站在门边阴影里的男人,也早就不是1998年那个刚刚逃出浣熊市的青涩警察。

      当然,遍体鳞伤这点没有改变。只是那个时候,那个年轻警察的眼睛里依然有光,依然有迫切想要见到的人——不是出于无私的正义感,而是出于私心想不顾一切守护的人。

      “现在若是让你停下来——”声音微顿,亚当·本福德继续道,“你我都知道,现在停下来,你可能就再也爬不起来了。”

      亚当·本福德转过头。

      “不要让我成为杀人犯,里昂。”

      这个世界还需要他。因此,他还不能解脱。

      只要生化武器还存在于世,只要浣熊市的悲剧还有重现的可能,里昂·肯尼迪就还不能够解脱。

      反保护伞追踪部队的成立初衷,是收集保护伞公司的罪证并打击生化恐袭。

      由于政府不希望民众知晓生化武器的存在,也不想暴露政府和保护伞公司之间的关联,这个部门一直在暗中运行,连参议院和众议院都不知晓它的存在。

      但时代在改变,越来越频繁的生化恐袭事件,让民众渐渐知晓生化武器的存在。如今政府再遮遮掩掩,只会方便生化恐怖组织行事。

      联邦政府需要建立一个新的组织,集齐反生化恐袭的精英人员。这个组织会像FBI和CIA一样对外公开,但直接听令于总统,成为打击生化恐袭最有效的利刃。

      对此,里昂·肯尼迪的存在必不可少。

      “……在这之前,不要把手伸得太长了,里昂。”那个沉冷的身影离开前,亚当·本福德在办公桌后开口。

      “时机未到,涉及西蒙斯,你我都需小心行事。”

      门边的身影好像顿了一下,但那微不可察的停顿转瞬即逝。

      对方离开后,亚当·本福德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这世上有很多人惧怕疼痛。

      但肉眼可见的伤口造成的疼痛,其实是最简单易懂的东西。

      那种痛苦有源头,有处理手段,也有愈合的时限。

      相较之下,人的大脑无法理解:在身体没有致命伤的情况下,一个人为什么会痛苦得仿佛已经死去。

      不论何时,他都觉得自己缺氧。

      有时候,他甚至需要身体上的疼痛——他需要生理上的痛苦来转移他的注意力,帮助他忘却自己明明活着却如同行尸走肉的原因。

      因此,每当旧的伤口愈合,很快他又会需要新的伤口。

      在外人看来,里昂·肯尼迪冷静无比,镇定得出奇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经常和毫无道理可言的恐慌只有一步之遥。

      里昂·肯尼迪只是变得很会伪装。

      假装那些痛苦不存在,假装他没有时刻处在窒息的边缘。

      特别是执行任务的时候,里昂·肯尼迪变得尤其擅长伪装。

      锁定目标,遵行指令,清除障碍——除此以外不需要思考其他,只需将身体交给千锤百炼的本能。

      仿佛他只是精密运转的庞大机器里的一枚齿轮,只是联邦政府用来对抗生化恐袭的一种手段。

      一种为了达成正义,而不得不行使的手段。

      他是如此竭尽全力地全情投入,假装他的痛苦并不存在,以至于有时候演得太好,好到连他自己都差点忘了过去,忘了他的生活并非一直如此。

      忘了他的背后已经空无一人。

      他被敌人的狙击手从后方偷袭,当时立刻滚到了附近的掩体后。但大量的失血让他眼前发黑,连看清敌人的身影都很困难。

      掩体后很长都没有传来任何动静,敌人似乎认定他不是死了就是已经失去意识。陌生的脚步声朝这边接近过来。等到距离足够,里昂睁开眼睛,蓦地抽出匕首,反手一刀捅进最近之人的腿部。

      那人惨叫出声时,他夺过对方手里的枪,对着其他人扣下扳机。

      打空弹匣后,他和最后一个人纠缠着滚到地上,进行野蛮而毫无意义的困兽之斗。

      眼前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,口里传来铁锈和盐的味道。他从背后绞住那人的脖颈,手臂牢牢扼住对方的头,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往旁边一拧。

      骨折的闷响传来,那人突兀地停止挣扎,身躯变得绵软下来。

      在那之后,意识变得模糊,记忆时断时续。

      他一定是在昏过去之前发出了自己的坐标和求救信号。意识再次稍微清晰起来时,直升机舱内的轰鸣震耳欲聋,陌生的医护人员映入昏暗的视野。有个模糊的声音在指挥旁边的士兵固定住他的身体四肢,同时按住他的肩膀。

      他目前的状态不能使用强效麻药,但伤口必须立刻止血,否则他会有失血性休克的危险。

      “……这会很痛,肯尼迪特工……”那个陌生的声音警告道,“但你必须忍耐。”

      下一瞬,剧烈的疼痛如同闪电袭来,骤然劈开了昏沉的意识。

      无法言语的痛苦像烧得通红的烙铁,在他鲜血淋漓的伤口里不断搅动。

      里昂眼前发黑,后背被冷汗浸湿,但还是紧咬牙关,用力到手臂青筋凸起。

      疼痛让时间的流速变得迟缓起来,也让他在侧头的某个瞬间出现了幻觉。

      他看到了并不存在于此时此地的身影。对方低着头,满脸担忧地望着自己。

      「里昂……」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……啊。

      啊啊。

      ——他的背后已经空无一人。

      里昂知道自己必须忍耐。

      他一直都在忍耐。

      但在庞大的痛苦面前,压抑许久的悲鸣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喉咙,如同野兽临死前的嚎泣,如同已经死去的动物回想起自己生前的折磨发出哀嚎。

      那声音过于嘶哑绝望,以至于前排的驾驶员都忍不住打开通讯,询问后舱此时的情况。

      「……」

      “……继续按着他。”那个医护人员低头别开视线,“别让他伤到自己。”

      事后,基地医疗中心的医生告诉他,子弹穿过去的时候,离他的腹主动脉就差几毫米。他肋骨断了三根,手术做了四个小时,输血才把生命体征稳住——如果当时没有及时包扎,他根本撑不到送回基地。

      在那之后,里昂·肯尼迪在医院躺了一个月。

      终于获得出院许可时,前台帮他办理出院手续的护士似乎是一个新人。

      一楼的大厅人来人往,电话铃声时不时在周围响起。那个身影接过填好的表格,确认一切准确无误。

      仿佛想起了什么,对方抬头问他:

      “请问您需要更改紧急联系人吗?”

      她旁边的同事眼疾手快,飞快将那个护士拉到一边。

      “您的出院手续已经办理好了,回去好好休养,祝您早日康复。”

      自动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时,背后依稀传来压低的交谈声。

      “……已经去世几年了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
      “嘘……患者的隐私……别问就是了……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回到公寓时,屋内没有任何变化,还是他离开前的模样。

      玻璃酒杯放在水池里,沙发上的毯子没有收起。茶几上的止痛药和安眠药敞着盖子,黑色的笔记本电脑还是放在原来的地方,插口连着读卡器,黯淡的屏幕已经积累了一层薄灰。

      客厅拉着遮光的窗帘,电脑屏幕重新亮起。

      2003年拍的录像,以如今的标准来看,色彩不够明丽,画面也不够清晰。

      “……到这儿来,梅丽尔。快——对着摄像头说出你十年后的梦想。”

      “……顺利大学毕业。”

      “噢,好吧,是我的错,让我换个问题。请对着摄像头说出你二十年后的梦想。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“马文——马文,采访轮到你了。请对着摄像头说出你二十年后的梦想——哎,别跑,马文!回来,布拉纳警长!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“不要笑得太早,里昂。就算是摄影师也不能逃避采访。那么现在请你回答——不能说出‘世界和平’这种愿望,也不可以用‘我从没想得这么远’来回避问题——三、二、一,请回答……糟糕,居然是太阳雨。”

      场面混乱起来,老师和家长狼狈逃窜,但也有不少学生在雨中尖声笑闹,惊喜大叫。

      模糊的镜头随着两人奔跑的动作晃动起来。

      “护住录像机,里昂!护住录像机!”

      看过千百回的录像,其中最陌生的东西是他自己的笑声。

      那段录像结束后,他按下循环播放键,躺到沙发上。

      他也曾想过像以前一样躺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,但每当抬头看见空空荡荡的沙发,他的胸口都会莫名一窒。

      橱柜里已经过期的食品、水池旁无人使用的马克杯、公寓对门的陌生邻居、商店橱窗里孤独的人影——所有最平凡的细节,所有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事物,都会在他毫无防备的某个时节突然令他喉咙收紧,喘不上气。

      熟悉的声音再次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。里昂·肯尼迪枕着死者的声音,慢慢闭上眼睛。

      偶尔,当他足够幸运,陷入意识骤断般的睡眠时,噩梦不会追来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0章 40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