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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41 悲伤是无处 ...

  •   夜空在下雪。

      街角开了一家新的酒吧,鸡尾酒颇受欢迎。她一直想去试试,终于在年底寻得空闲。

      离开酒吧时,其他商店都已经打烊。白色的雪花从黑夜的尽头细细飘坠,她喝得比平时多,脸颊被酒精熏得微红,几缕发丝勾在围巾里,胡言乱语哼着歌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。

      她像一头忽然从林间冒出来的鹿,过马路之前都不左右看一眼。他飞快抓住她的胳膊,将她捞回人行道上。

      两秒后,一辆车从两人眼前疾驰而过,引擎的轰鸣很快被远方的夜色吞没。

      寂静重新合拢,她朝他看来时,脸上的表情很无语。

      “……你是我的老妈吗,里昂?”

      话音未落,她似乎想到了个更好的比喻,于是改变说辞:“你是幼儿园让学生手拉手过马路的老师吗?”

      “我只是在挽救你的名声。”他微微扬眉,“联邦特工醉酒过马路被撞——你也不希望明天一早看到这种头条,对吧?”

      她扭过头,将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不吱声。

      “不说一声‘谢谢’吗?”

      她往前走出几步,估计是需要找回场子。

      “我不是小孩子。”

      “只有小孩子才会喜欢强调这种事。”

      闻言,她转过身。

      “想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幼稚吗?”

      两人站在商店街上方的坡道尽头。从这里开始,结着冰霜的坡面一路向下,非常容易打滑。

      寒冷的冬夜,呼出的气息在空气里化成白雾。她将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用奥运选手登台的隆重表情说:“看好了。”

      保持目光交汇,她向后一步——

      然后像冰面上的企鹅一样滑了下去。

      他下意识向前,飞快抓住她的手,但她好像料到了他会这么做,顺着力道忽然将他往她的方向一扯——

      像两只笨拙的企鹅一样,他们沿着商店街结冰的坡道滑了下去,一直滑到坡底。

      坡道戛然而止时,他踉跄出几步,飞快抓住旁边的电线杆,免得两人结伴摔倒。

      他用另一只手将她抱在怀里,她在他怀里闷声笑个不停,身体一直因为笑意发抖。

      “现在你也会和我一起出现在明天的头条里了,里昂。”她得意地扬起脸,“要栽跟头,咱俩一块儿栽。”

      他回过神,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笑。

      “你今年几岁?”

      “二十五。”她哼道,“不像你,年纪轻轻却已经如五十岁一般操心。”

      “没办法,毕竟某人心理年龄只有五岁。”

      “听起来联邦政府应该额外付你一笔保姆费。”

      “相信我,我依然在等他们打钱。”

      她离开他的怀抱,晃晃悠悠重新站直了。

      停车场就在不远处。冰冷的夜风拂在脸上,因为体内热乎乎的,寒风也令人觉得畅快。

      两人踩着路面薄薄的积雪,开始往那边走去。

      那个身影始终就在他前面几步之遥的地方,是他只要伸出手就能拉住她的距离。

      “诶,”她忽然停下脚步,“雪下大了。”

      白色的雪花纷纷扬扬,从黑夜的尽头无声飘落。她站在街灯下抬起头。

      雪确实变大了。

      漫天飘舞的雪花如同错季的萤火,她仰着头,白色的雪点落到她的鼻尖、眼睫和脸颊上,落到她的发梢、肩头和围巾上。

      她闭上眼睛微笑起来。

      雪越下越大了。

      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,冰冷的雪片不断纷飞飘落,仿佛渐渐要将整个世界淹没。

      他看不清她的身影,看不清她的脸。

      冰冷的雪花变成了医院的白布,盖在早已变得僵冷的身影上。

      年轻的自己伏在那具尸体上恸哭,发出泣血一般的哀嚎。

      那凄惨而无用的声音,他不想听。

      他早就已经听腻了。

      他早就已经……

      从梦中醒来时,窗外天还未亮。

      世界笼罩在黎明之前的黑暗里,公寓里的寂静厚重而熟悉。

      他看着天花板,好像出了很久的神。

      床头柜的时钟显示出此时的时间——2025年4月14日04:32:15,距离早高峰还有将近三小时。

      这世上没有人喜欢周一,里昂·肯尼迪也不例外。

      他早上出门还是晚了,路上塞起了车。作为这个国家的首都,华盛顿DC的交通路况为何如此拥堵——甚至在去年民众的投票中超越洛杉矶,夺得桂冠成为全美最差——这件事至今仍是未解之谜。

      汽车电台播放着新闻,讲全球暖化、物价上涨和他不认识的明星演员最近又闹出了什么绯闻。

      现在的年轻人更喜欢通过社交媒体获得资讯,他是这个电台为数不多的听众,而像他这样的老家伙每年都在不断减少。

      ——北极熊和汽车电台有什么相似之处?

      ——它们都在走向种族灭亡。

      雪莉最近总说,他的笑话越来越冷了。

      等交通路况终于有所改善,里昂到达DSO的办公大楼、走进会议室,其他人都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。

      上司迟到时,大家不会说什么。只有哈尼根站在白板旁,朝他投来犀利的一瞥。

      他将西装外套搭到椅背上,拉开前排的椅子坐下来。雪莉将一杯咖啡放到他手边。他拿起来道了一声谢。

      会议结束后,大家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。早晨的氛围总是最沉闷,因为就算是联邦特工也逃脱不了写报告的命运。

      出外勤任务的之前和之后,他们都有大量的书面工作要做。

      熟悉的敲门声传来,雪莉推开他办公室的门。外面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光了。窗外的光线显示现在已经是傍晚。

      “别忘了你今天的预约。”雪莉语气轻松,但眼底明显有忧虑之色。

      他今天早上迟到,果然还是让她心底敲起了警钟。

      看心理咨询师是雪莉的提议——那大概是十多年前的事了,当时他的生活已经重回正轨,但其他人好像不是这么想的。

      虽说是雪莉的提议,那个提议背后明显还有克莱尔和马文的支持,甚至连哈尼根都告诉他,联邦政府给予特工的补贴包括心理咨询费。

      里昂·肯尼迪不相信心理咨询这种东西,因为如果心理咨询有用,当年……

      ……

      当年。

      他深吸一口气,停止几秒,然后让自己慢慢放松下来。

      一开始,他之所以会去看心理医生,只是为了让那些在乎他的人不再担心。

      “——我以为所有心理咨询师早就把我拉黑了。”

      那是他当年对沙发对面坐着的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。

      这是实话。

      心理咨询行业有严格的保密条约,更别提为联邦政府特殊部门服务的咨询师。

      通过非法手段,他把她生前的所有档案都翻了个遍——不管是她和心理咨询师的问诊记录,还是西蒙斯存在手里的那些实验数据。

      那段时间,很多人都说他有情绪管理问题——这里的情绪特指愤怒——仅仅因为他对着西蒙斯打空了弹匣,之后还要继续上前,几名联邦特工合力才将他勉强拉住。

      之后他停职了一段时间,然后因为联邦政府需要他清理西蒙斯残余的实力又重新复出。

      “……所以,你确实愤怒。”

      他当然愤怒。

      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愤怒。

      以西蒙斯为首的犯罪势力倒台了,亚当·本福德依然在向公众揭露浣熊市的真相之前遭到了暗杀。

      他从事反生化恐袭的工作从事了二十多年,然后发现他的工作从来就没有变过。

      这个世道没有任何改变。

      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改变。

      世上鲜少有人比他在这个行业待的时间更长,而他已经渐渐明白:他在有生之年很有可能不会看到任何曙光。

      但他不能因此停下来。有太多人的性命压在他身上,有太多人将他视为现有秩序最后的一道堤坝。

      不断发生的生化恐袭只是症状,不是病因,真正的病因是人类本性里的贪婪和欲望。

      和生化武器战斗的二十多年时间里,他的手段变得愈发冰冷暴戾。

      冰冷的愤怒在心底积压了好多年,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淡,反而愈加汹涌磅礴,会在战斗方式上体现出来只是早晚的问题。

      里昂·肯尼迪并不相信心理咨询这种东西,但坐在沙发对面的人当时开口对他说:

      “——你真的不想和我说说她的事吗?”

      随着时间的流逝,这世上还鲜明记得她的人越来越少。

      时代继续向前,人们的生活还在继续。

      这世上留存的关于她的记录非常少,绝大多数东西都在浣熊市的那场灾难中毁于一旦。

      他手里拥有的也不过是她的驾驶证、入职照、两人的合照、一段画质模糊的录像和他自己的记忆。

      后来,里昂·肯尼迪开始定期看心理医生,所有人都好像松了一口气。

      在这个过程中,心理咨询帮助他意识到了一件事。

      ——悲伤是无处可去的爱。

      里昂坐在心理咨询室的沙发上,习惯性地转动着左手无名指的银戒。

      “戴上戒指之后,你好受一些了吗?”

      他确实从中获得了安慰。

      就像遭遇船难的人,忽然找到了漂浮的船板。如同陷入恐慌之中的人,忽然意识到自己还能正常呼吸。

      他根据当年的样式,重新定制了一枚戒指。

      尽管她没说「我愿意」,尽管他没有问,问了她也已经无法回答,他还是自欺欺人地给自己戴上了戒指。

      他需要在她死后还能继续爱着她的方法。这个戒指就是他的浮木,是让他能够在世界分崩离析后继续呼吸的护身符。

      “你依然做噩梦吗?”

      答案是偶尔。

      “但有时候,”他承认,“也会有好的记忆浮现出来。”

      疼痛没有消失,他只是学会了接受它,然后和它共存。

      如今,他的人生已经过半。他已经到了开始考虑以后葬在哪里,人们也不会觉得他精神失常的年纪。

      墓地他早就已经买好了,后续事宜联邦政府都会替他打理。

      像以前一样,两人还是邻居。

      但有时候,他也会感到害怕。

      每当看向镜子里的身影,他都会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年轻。

      他已经不再是她记得的模样。

      里昂·肯尼迪害怕的不是死亡本身,而是她会认不出自己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1章 4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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