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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你听我说,不是我 你相信我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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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客室的门被轻轻合上,隔绝了门内季清和沉沉的目光,也隔绝了那一句让他心神大乱的叮嘱。
喻清欢背靠着冰冷的墙面,缓缓滑坐下去,双腿莫名地发软,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,连维持站立的姿势都变得艰难。
走廊里的灯光惨白,映着地面冰凉的瓷砖,寒气顺着衣料一点点钻进皮肤,却远不及心底的寒意来得刺骨。他蜷缩着身体,将脸埋在膝盖间,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,颤抖着,再也压抑不住眼底的酸涩,眼泪无声地砸在裤腿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季清和知道。
他竟然什么都知道。
知道他常年服药,知道他的抑郁症从未痊愈,知道他所有不为人知的脆弱与煎熬。
这些年,他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,穿上法医的专业铠甲,用冷漠和疏离筑起高墙,把所有过往、所有病痛都藏在无人可见的地方。除了远在南方小城、一年见不了几次面的母亲,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心底的疮疤,没有任何人知道,这个冷静沉稳的喻法医,每晚都要依靠药物才能勉强入睡,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被噩梦惊醒,在无数个深夜里,被孤独和痛苦吞噬,只能抱着膝盖,独自等到天亮。
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,好到连自己都快相信,自己是一个正常的、无坚不摧的人。
可季清和仅仅一眼,仅仅一句话,就轻易戳破了他所有的伪装,让他无处遁形。
这十二年,他到底在哪里,到底在做什么,到底是以什么样的方式,在暗中关注着自己?
当年那句冰冷的“以后别再见面,就当从未相识”还在耳边回响,那些被抛弃的绝望、独自挣扎的痛苦、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与恨意,还密密麻麻地刻在心底,可现在,季清和的温柔、季清和的知晓、季清和眼底化不开的心疼,又全都不像是作假。
无数的疑问在脑海里疯狂盘旋,像一团乱麻,缠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想不通,完全想不通。
如果季清和一直在关注他,为什么十二年里从不出现,从不联系,任由他一个人在深渊里挣扎?
如果当年的离开有苦衷,为什么当时不肯说,非要等到十二年之后,用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,再次闯入他的生活,打乱他所有的平静?
如果他真的有一丝愧疚,当初又怎么能狠下心,说出那样绝情的话,做出那样决绝的事?
少年时期的记忆,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,一幕幕,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。
那时候他才十三岁,父母常年在外奔波,他从小就性格孤僻,不爱说话,在学校里总是独来独往,再加上天生体质偏弱,又敏感多疑,久而久之,就患上了抑郁症。那是他人生里最黑暗的一段时光,没有朋友,没有温暖,每天都活在自我否定和无尽的孤独里,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,看不到一丝光亮。
他常常一个人躲在天台,看着远方发呆,无数次想过,就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命,或许就不会再痛苦。
是季清和,像一道光,突然闯进了他灰暗的世界。
十七岁的季清和,已经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。他出身优越,长相出众,性格看似清冷,却唯独对他格外温柔。他会在他躲在天台偷偷哭泣的时候,默默走到他身边,递给他一块温热的牛奶糖,用温柔的声音说:“别难过,有我在。”
他会在他被同学孤立、欺负的时候,第一时间站出来护在他身前,眼神凌厉地赶走那些人,然后牵着他的手,带他去吃他最爱吃的甜品,耐心地哄他开心。
他知道他睡眠不好,就每天晚上给他发消息,陪着他聊天,直到他睡着;知道他怕黑,就会在夜晚送他回家,把他送到家门口,看着他进门才放心;知道他抑郁症发作时的痛苦,就会一直抱着他,轻轻拍着他的背,一遍遍地告诉他,他不是一个人,他会一直陪着他。
那几年,季清和就是他的全部,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,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。
他依赖他,信任他,爱他,爱到可以不顾一切,爱到把他当成自己的命。
他以为,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,季清和会陪着他,慢慢走出抑郁症的阴影,他们会一起长大,一起奔赴属于他们的未来。
他甚至偷偷幻想过,等他们再长大一点,就一起离开那个压抑的地方,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城市,过简单平静的生活,一辈子都在一起。
可他怎么也没想到,这份他视若珍宝的感情,这份他倾尽所有去爱的人,会在某一天,突然转身,毫无预兆地将他推入更深的深渊。
那天的雨,和今天一样大。
季清和站在天台,浑身被雨水打湿,眼神冰冷得让他陌生,没有一丝往日的温柔,只有决绝和冷漠。
他对他说:“喻清欢,我们到此为止吧。我腻了,不想再陪着你了,你这样阴郁又麻烦的人,只会拖累我。以后,别再联系我,就当我们从来都没有认识过,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。”
他还说:“我马上就要出国了,再也不会回来,你好好过你的日子,别再来纠缠我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锋利的刀,狠狠扎进他的心脏,将他的世界彻底劈碎。
他当时整个人都懵了,站在雨中,浑身冰冷,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,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。
他冲上去想抓住他的手,想问问他到底为什么,想告诉他自己不能没有他,可季清和却狠狠甩开他的手,眼神里的厌恶和冷漠,是他从未见过的。
“别碰我。”
那两个字,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幻想,也彻底摧毁了他。
他看着季清和决绝地转身,消失在雨幕中,没有一丝留恋,没有一丝回头。
那一天,他失去了他的光,失去了他的全世界,也失去了活下去的所有希望。
抑郁症彻底爆发,他在天台站了一夜,淋了一夜的雨,无数次想过纵身一跃,结束所有的痛苦。
是母亲的电话,是母亲焦急的哭声,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。
后来,他跟着母亲,离开了那个充满伤痛的城市,去了南方的小城。
十二年。
四千三百八十个日日夜夜。
他一边拼命压制着心底的痛苦,一边努力治病,一边拼命学习,他逼着自己忘记季清和,逼着自己变得强大,逼着自己走出那段黑暗的过往。
他选择学法医,是因为他觉得,只有面对冰冷的尸体,面对没有情感的生死,才能让自己麻木,才能暂时忘记心底的伤痛。
他以为,自己终于可以摆脱过去,终于可以过上平静的生活,终于可以不用再被那段感情折磨。
可季清和的出现,就像一颗炸弹,瞬间将他十二年的努力,炸得粉碎。
所有的伤痛,所有的思念,所有的不甘,全都卷土重来,比当年更加猛烈,更加折磨人。
“季清和……”
喻清欢蜷缩在走廊的角落,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,声音沙哑破碎,带着无尽的痛苦和迷茫,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深埋心底的期待。
他到底,该怎么办。
不知道在冰冷的地面坐了多久,直到双腿彻底麻木,直到远处传来同事走动的脚步声,喻清欢才猛地回过神,慌忙擦干脸上的泪水,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。
他不能在这里失态。
这里是警局,是他工作的地方,他是喻法医,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如此狼狈脆弱的样子。
他撑着墙面,慢慢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警服,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,眼神重新变得疏离而冷静。
只是微微泛红的眼眶,和眼底尚未完全散去的脆弱,还是暴露了他刚刚的崩溃。
他迈步,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,脚步平稳,仿佛刚才那个蜷缩在角落、痛哭失声的人,从来都不是他。
回到办公室,他反手锁上门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,这才彻底卸下所有的伪装,疲惫地靠在门板上,缓缓闭上眼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,还有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。
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,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桌角的药瓶上,眼神复杂。
季清和的叮嘱,再次在耳边响起。
“你的药,别忘了按时吃。”
“别太累着自己,照顾好自己的身体。”
温柔,担忧,小心翼翼,藏着满满的心疼。
喻清欢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着凉凉的药瓶,指尖微微颤抖。
他拿起药瓶,拧开瓶盖,看着里面白色的药片,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。
这么多年,吃药早已成为他的习惯,是他每天必须做的事,可这一次,他却迟迟没有倒出药片。
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。
季清和既然知道他服药,就一定一直在关注他,这十二年,他一定知道自己所有的经历,知道自己所有的痛苦。
那他为什么不出现?
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回来?
当年的真相,到底是什么?
无数的疑问,让他心神不宁,根本无法静下心来。
他用力甩了甩头,试图把那些关于季清和的念头,全都甩出脑海。
不能再想了。
绝对不能再想了。
他们已经结束了,十二年都过去了,一切都无法挽回了。
他现在唯一要做的,就是做好自己的工作,查清李伟的命案,除此之外,和季清和有关的一切,他都不想再管,不想再问。
李伟的命案疑点重重,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不是一场简单的他杀,背后牵扯着太多的秘密,他不能因为私人情绪,影响案件的侦查,这是他作为法医的职责。
喻清欢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,都转移到案件上。
他拉开抽屉,拿出尸检报告和现场勘查记录,仔细地翻看了起来,目光一点点变得专注而冷静。
尸检报告上,每一个疑点都清晰地罗列着。
颈部浅淡扼痕、胃内微量镇静药物、指甲缝陌生纤维组织,还有现场完美的伪装,无一不说明,凶手心思缜密,专业且冷静,对星途科技的环境、死者的作息,都了如指掌,并且有着极强的反侦察能力。
能在安保如此严密的写字楼里,悄无声息地进入死者办公室,给死者下药,将其杀害后伪造坠楼现场,还能清理掉所有痕迹,全身而退,绝不是普通的商业仇杀那么简单。
凶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?
是为了钱财,还是为了复仇,亦或是,针对星途科技,针对季清和?
想到季清和,喻清欢的心脏,又是猛地一抽。
他连忙移开思绪,不再去想那个人,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文件。
就在这时,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,刺耳的铃声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喻清欢微微蹙眉,拿起电话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静:“喂。”
“喻法医,实验室那边的加急化验结果出来了,我给您送过去?”电话那头,是助理的声音。
“不用,我自己过去拿。”
喻清欢立刻站起身,他现在急需实验室的详细化验结果,来进一步确认案件的线索,或许能从纤维组织和镇静药物的来源,找到凶手的突破口。
挂掉电话,他拿起尸检报告,快步走出办公室,朝着实验室的方向走去。
实验室位于警局大楼的另一侧,环境安静,戒备严格,所有的物证都会在这里进行最专业的检测和分析。
一路上,不断有同事和他打招呼,喻清欢都只是微微点头,神色冷淡,目光坚定,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息,让人一眼就能看出,他此刻全身心都放在工作上。
很快,他就来到了实验室门口,出示证件后,走了进去。
实验室里,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,正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,各种精密仪器运转着,发出细微的声响,空气中弥漫着化学试剂的味道。
负责李伟案件物证化验的李博士,看到喻清欢,立刻迎了上来,手里拿着一份详细的化验报告,脸色凝重。
“喻法医,你来了,化验结果出来了,情况有些复杂。”
喻清欢接过化验报告,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,眉头越皱越紧,脸色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。
化验报告上的结果,比他预想的,还要更加棘手。
首先是死者指甲缝里的纤维组织,经过详细的成分分析和材质比对,确认是来自高端定制西装的内衬面料,这种面料极其稀有,价格昂贵,市面上极少流通,通常只用于国际一线品牌的高端私人定制,一般人根本穿不起。
而能穿得起这种面料西装的人,在北城屈指可数,无一不是商界顶层的人物。
这个结果,让喻清欢的心底,瞬间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。
他的脑海里,不受控制地,浮现出季清和的身影。
季清和今天穿在身上的那件黑色西装,正是高端定制款,无论是面料质感,还是做工细节,都和化验报告上描述的高度吻合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,在心底悄然滋生。
喻清欢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化验报告,指节泛白,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,继续往下看。
其次是死者胃内的镇静类药物,检测结果显示,这是一种国外进口的管控类处方药,国内禁止私自流通,只有特定的医院和机构,才能通过正规渠道少量采购,普通人根本无法接触到,更别说私自获取并使用。
这种药物药效温和,剂量控制精准,小剂量使用,只会让人在短时间内陷入意识模糊、身体乏力的状态,不会留下明显的药物反应痕迹,非常适合凶手作案使用。
能拿到这种管控药物,并且精准控制剂量,说明凶手不仅身份不一般,还具备一定的医学或药理知识。
最后,是关于死者颈部扼痕的进一步检测,痕迹边缘残留着极少量的特殊织物纤维,和指甲缝里的西装内衬纤维,属于同一种材质,这就说明,凶手当时就是穿着这件高端定制西装,对死者实施了扼压,随后将其杀害。
所有的线索,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。
凶手是一个身份显赫、具备一定专业知识、能轻易获取管控类药物、并且穿着高端定制西装的人。
而季清和,完全符合所有的条件。
他是星途科技的实际控股人,商界顶层人物,穿得起这样的定制西装;他常年在国外生活,有渠道获取这种进口管控药物;且不说其他,单论他和死者的关系,以及公司内部的利益纠葛,他完全有作案的动机和条件。
不。
不可能。
喻清欢猛地摇头,强行否定了这个念头。
他不愿意相信,季清和会是杀人凶手,不愿意相信那个曾经温柔到极致的少年,会双手沾满鲜血,做出这样的事。
可所有的物证,都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,所有的线索,都清晰地指向了季清和,由不得他不信。
心底的理智和情感,在这一刻,展开了激烈的拉扯。
作为法医,他理应尊重物证,尊重真相,把所有指向季清和的线索,如实上报,配合刑侦队对其进行调查。
可作为曾经爱过他、被他伤透了心的人,他的心底,却有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抗拒。
他不想怀疑季清和,不想把他和杀人凶手联系在一起,更不想亲自参与到调查他、指证他的过程中。
十二年的爱恨情仇,在冰冷的物证面前,显得如此不堪一击。
喻清欢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地发沉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,抑郁症的症状,再次毫无预兆地爆发。
他眼前微微发黑,耳边嗡嗡作响,手里的化验报告,差点从手中滑落。
他连忙扶住身边的实验台,稳住身形,深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不能慌。
现在所有的线索,都只是指向季清和有嫌疑,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,他就是凶手,一切都还不能下定论。
或许只是巧合,或许是凶手故意嫁祸,刻意穿着和季清和同款面料的西装作案,故意留下这些线索,转移警方的视线。
毕竟,季清和刚回国,公司就发生这样的命案,一切都太过巧合,巧合得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。
想到这里,喻清欢稍稍冷静了一些,眼底重新恢复了理智。
他不能被私人情绪左右,不能先入为主地去判断,他要做的,是找到更多的证据,查清真相,无论是谁,都不能逃脱法律的制裁。
如果季清和真的是凶手,他绝不会徇私,一定会亲手将所有证据提交,让他接受应有的惩罚。
如果他是被冤枉的,他也会查清所有线索,找到真凶,还他清白。
这是他的职责,无关私人恩怨。
喻清欢握紧手中的化验报告,平复好心底的情绪,对着李博士微微点头:“辛苦你了,这份报告我先拿走,有任何新的发现,第一时间联系我。”
“好的,喻法医。”
离开实验室,喻清欢没有立刻返回办公室,而是站在走廊的窗边,看着窗外依旧下个不停的秋雨,陷入了沉思。
雨水敲打着玻璃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模糊了窗外的景色,也模糊了他的思绪。
他拿出手机,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点开了搜索页面,输入了“星途科技 季清和”几个字。
屏幕上,立刻跳出了大量关于季清和的新闻和资料。
年轻的商界新贵,星途科技幕后控股人,海外资本巨头,短短几年时间,在国外商界崭露头角,掌控着庞大的商业帝国,如今回国布局国内市场,风头无两,是无数人仰望的存在。
照片上的男人,身着高定西装,身姿挺拔,气场强大,面容冷峻,眼神深邃,周身散发着上位者的威严,和少年时期那个温柔护着他的少年,判若两人。
看着屏幕上的照片,喻清欢的指尖,再次微微颤抖起来。
这就是他爱了半生,也恨了半生的人。
如今,他们之间,不仅隔着十二年的爱恨离愁,还隔着一场命案,隔着冰冷的物证和嫌疑。
命运,真的太过残忍。
就在他失神之际,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,收到了一条来自张队的消息:“喻法医,化验报告结果如何?我们这边准备对星途科技相关人员进行进一步问询,并且需要去案发现场写字楼十五楼,也就是死者办公室进行复勘,你这边准备一下,我们半小时后出发。”
复勘现场。
喻清欢看着消息,眼底闪过一丝坚定。
去现场复勘,或许能找到更多被忽略的细节和线索,或许能找到证明凶手不是季清和的证据,也或许,能找到真凶留下的蛛丝马迹。
无论如何,他都必须去。
他回复了一个“好”字,收起手机,调整好自己的状态,转身朝着办公室走去,准备拿上勘查工具,前往星途科技写字楼。
半小时后,喻清欢拎着法医勘查箱,和张队以及几名刑侦队员,一同驱车,再次前往星途科技所在的CBD写字楼。
一路上,车厢里格外安静,没有人说话。
张队看着喻清欢一脸凝重的样子,也看出了他情绪不佳,只当他是因为案件复杂而疲惫,并没有多想,只是叮嘱道:“喻法医,这起案件牵扯太大,季清和那边身份特殊,刚才局里还打来电话,让我们谨慎调查,既要查清真相,也不能引起不必要的恐慌,你等下现场复勘,一定要仔细,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”
喻清欢微微点头,声音平静无波:“我知道,张队放心,我会的。”
只是他的心底,却早已翻江倒海。
他知道,这次去复勘现场,大概率会再次遇到季清和。
毕竟,那里是他的公司,死者是公司高层,他作为负责人,一定会在现场。
一想到要再次面对季清和,要在满是他痕迹的办公区域,寻找可能指向他的物证,喻清欢的心底,就充满了抗拒和挣扎。
可他别无选择。
警车很快就抵达了星途科技写字楼楼下。
相比于白天,晚上的现场,少了围观的人群和媒体,显得安静了许多,但依旧有执勤民警守在警戒线旁,现场的勘查工作还在持续进行。
喻清欢拎着勘查箱,跟着张队,穿过警戒线,走进了写字楼内部,乘坐电梯,直接前往十五楼。
十五楼,是星途科技的核心办公区域,整个楼层装修奢华大气,灯火通明,却格外安静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而紧张的氛围。
因为命案的发生,公司所有员工都已经提前下班,整个楼层,只剩下公司的高层管理人员和季清和,以及几名留守的安保人员。
电梯门打开的瞬间,喻清欢的目光,就下意识地朝着不远处的办公室方向看去。
季清和就站在死者李伟办公室的门口,身边围着几名穿着西装的公司高管,似乎在交代着什么。
他依旧是下午那件白色衬衫,袖口挽起,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,身姿挺拔,背影冷峻,周身散发着强大的气场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沉稳,看不出丝毫的情绪,仿佛下午那个在雨中满眼痛苦、在会客室满心愧疚的人,从来都不是他。
听到电梯开门的声音,季清和下意识地转过头,目光朝着电梯口看来。
四目相对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,再次静止。
季清和的目光,在看到喻清欢的那一刻,原本沉稳冷峻的眼神,瞬间泛起一丝波澜,眼底的疲惫和担忧,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,紧紧地落在他的身上,再也移不开。
他看着喻清欢脸色苍白,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,身形愈发清瘦,心底的心疼,再次翻涌上来。
他知道,这一天,对喻清欢来说,太过煎熬。
猝不及防的重逢,已经足够让他痛苦,现在又要因为案件,再次近距离接触,甚至要面对那些可能指向自己的线索,他一定很难受。
季清和的指尖,微微攥紧,心底满是无力和自责。
都是因为他。
如果不是他回来,如果不是这场针对他的阴谋,清欢就不会陷入这样的挣扎和痛苦之中。
喻清欢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,便迅速移开了目光,没有丝毫的停留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他拎着勘查箱,跟在张队身后,径直朝着死者李伟的办公室走去,脚步平稳,神情专业,全程没有再看季清和一眼,刻意保持着最远的距离。
擦肩而过的瞬间,熟悉的清冽气息,萦绕在鼻尖,那是季清和身上独有的味道,十二年未曾改变。
仅仅是一丝气息,就让喻清欢的身体,微微僵硬,心底的情绪,再次翻涌起来。
他加快脚步,走进了死者的办公室,仿佛身后的人,是洪水猛兽一般,避之不及。
季清和站在原地,看着他决绝疏离的背影,看着他对自己视而不见的模样,心脏像是被狠狠撕裂,疼得他脸色发白。
他身边的高管们,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,也察觉到了不对劲,面面相觑,却都不敢多言,只能安静地站在一旁。
他们都看得出来,这位季总,对这位前来勘查的喻法医,态度格外不同,而喻法医,却对季总避如蛇蝎,两人之间,似乎有着不为人知的纠葛。
但没有人敢过问,只能默默低下头,不敢打扰。
走进死者李伟的办公室,喻清欢立刻进入工作状态,将所有的私人情绪,全都强行压在心底。
办公室很大,装修精致,物品摆放整齐,和白天一样,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,看起来干净得太过刻意。
窗户敞开着,冷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雨水的湿气,吹得桌面上的文件微微晃动。
这里,就是凶手伪造死者坠楼自杀的第一现场。
喻清欢戴上口罩和手套,拎着勘查箱,走到窗边,蹲下身,开始仔细地复勘现场。
他拿着手电筒,一点点地照射着窗台、墙面、地面,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角落,仔细寻找着可能被遗漏的痕迹、指纹或者物证。
张队和刑侦队员们,也在办公室内展开了全面的排查,询问着公司留守人员相关的情况。
季清和站在办公室门口,目光始终追随着喻清欢的身影,一刻也不肯挪开。
他看着他蹲在地上,专注而认真地勘查着,身形清瘦,在空旷的办公室里,显得格外孤单,心底的心疼,愈发浓烈。
他很想走过去,问问他累不累,有没有按时吃药,要不要休息一下。
可他不敢。
他知道,清欢不想见到他,不想和他有任何牵扯,他如果靠近,只会让他更加反感,更加痛苦。
他只能站在原地,静静地看着他,默默地守护着他,眼神里满是隐忍的温柔和担忧。
时间,一点点过去。
办公室内,只剩下手电筒的光线,和队员们轻声交谈的声音。
喻清欢蹲在窗边,已经勘查了近一个小时,双腿发麻,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,精神高度集中,却依旧没有找到任何新的线索。
凶手实在太过谨慎,现场清理得太过干净,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痕迹。
喻清欢微微蹙眉,有些不甘心。
他不相信,凶手能做到天衣无缝,一定还有被忽略的细节。
他顺着窗台,一点点往下看去,目光仔细地扫视着每一寸地方,手电筒的光线,在窗台角落的缝隙里,定格住。
在窗台边缘的缝隙中,藏着一个极小的、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物体,若不是光线恰好照射在上面,根本无法发现。
喻清欢的眼神,瞬间一凝。
他立刻拿出镊子,小心翼翼地凑近窗台,轻轻将那个极小的物体夹了出来。
放在灯光下仔细一看,那是一枚极小的银色袖扣碎片,材质精良,上面刻着极其精致的纹路,虽然只是碎片,但依旧能看出,这是一枚价值不菲的定制袖扣。
而这枚袖扣碎片上的纹路,喻清欢无比熟悉。
那是季清和的专属标识。
少年时期,季清和就有一对这样的银色袖扣,袖口上刻着独一无二的纹路,是他的长辈专门为他定制的,他一直贴身佩戴,从未离身。
当年,季清和还笑着把袖扣摘下来,给他戴在手上,说这是他们之间的信物,以后无论在哪里,看到这个袖扣,就相当于看到了彼此。
那时候的温柔,还历历在目。
可现在,这枚袖扣的碎片,却出现在杀人现场,出现在伪造坠楼的窗台上。
所有的巧合,都不再是巧合。
物证,再一次,直指季清和。
喻清欢的手,猛地一颤,手中的镊子,差点掉落在地上。
他浑身的血液,仿佛在这一刻,彻底凝固。
原来,不是他想多了。
原来,所有的线索,都不是巧合。
这枚袖扣碎片,就像最后一根稻草,彻底压垮了喻清欢心底最后一丝侥幸。
他缓缓站起身,握着镊子的手,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,指尖冰凉,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他慢慢地,慢慢地,转过头,目光看向办公室门口的季清和。
这一次,他没有回避,没有移开目光,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。
只是他的眼神里,没有了往日的爱恨,没有了挣扎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,和彻底的失望。
那眼神,太凉,太淡,太陌生,让季清和的心脏,瞬间沉入谷底。
季清和在看到他手中镊子夹着的袖扣碎片时,脸色骤然一变,眼底闪过一丝震惊和慌乱,随即被浓浓的绝望取代。
他一眼就认出,那是他的袖扣。
可他根本没有来过这个办公室,根本没有在这里掉落过袖扣碎片,这一定是凶手故意留下的,是凶手早就策划好的,故意栽赃嫁祸给他!
凶手的目的,从来都是他。
从李伟被杀,到现场留下的西装纤维,再到这枚袖扣碎片,全都是凶手精心布置的圈套,就是为了让警方怀疑他,就是为了激化他和清欢之间的矛盾,就是为了让他们互相猜忌,让清欢恨他,让他百口莫辩!
季清和猛地迈步,想要朝着喻清欢走去,想要跟他解释,这不是他做的,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。
“清欢,你听我说,不是我,这是……”
“季总。”
喻清欢开口,打断了他的话。
他的声音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没有一丝温度,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嫌疑人,没有任何情绪。
“这枚袖扣碎片,是在案发现场窗台缝隙中发现的,将作为关键物证,送去检验。后续,麻烦季总配合我们,接受警方的进一步调查。”
他的语气,疏离而官方,每一个字,都清晰而冰冷,彻底划清了他们之间的界限。
他没有质问,没有愤怒,没有痛苦,可这样的平静,比任何指责,都更让季清和绝望。
他看着喻清欢眼底的死寂和冷漠,看着他将袖扣碎片小心翼翼地装进证物袋,动作专业而决绝,没有一丝留恋,没有一丝信任。
他知道,这一次,他彻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
他更知道,清欢对他,最后一丝残存的念想,也在这枚袖扣碎片面前,彻底消失了。
喻清欢装好证物,不再看季清和一眼,转身对着张队说道:“张队,现场复勘完毕,发现关键物证,我们可以回去了。”
说完,他拎起勘查箱,挺直着脊背,一步步朝着办公室外走去,步伐平稳,没有丝毫的停留,没有丝毫的回头。
他的背影,依旧孤单,依旧挺拔,却带着一股彻底的决绝,和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。
季清和站在原地,看着他决绝离开的背影,看着他彻底消失在视线中,整个人僵在原地,浑身冰冷,眼底的绝望和痛苦,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。
他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渗出细密的血珠,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。
心底的疼痛,早已盖过了一切。
清欢,对不起。
你信我,真的不是我做的。
你再等等我,再给我一点时间,我一定会查清真凶,一定会把所有的真相,都告诉你。
这一次,我绝不会再放手,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承受所有。
窗外的雨,越下越大,仿佛要将整个北城都吞噬。
冰冷的雨水,冲刷着世间的一切,却冲刷不掉这十二年的爱恨离愁,冲刷不掉案发现场的蛛丝马迹,冲刷不掉两个年轻人心底,深入骨髓的伤痛与隔阂。
喻清欢坐在返回警局的警车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袖扣碎片的证物袋。
证物袋冰凉,透过指尖,传遍全身。
他缓缓闭上眼,眼底没有一丝泪水,只剩下一片死寂。
可他又不愿意相信,这时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句歌词,“ 越过谎言去拥抱你。”
十二年了。
他爱了季清和十二年,恨了季清和十二年,等了季清和十二年,也自我折磨了十二年。
到头来,却只换来这样的结局。
原来,那些年少时的温柔,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意,终究还是抵不过岁月的变迁,抵不过人心的改变。
原来,那个曾经护他周全、给他光亮的少年,真的已经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。
也罢。
就这样吧。
从今往后,喻清欢和季清和,再无半点瓜葛。
所有的爱恨,所有的执念,所有的过往,都随着这场秋雨,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命案,彻底烟消云散。
从此以后,他只是市局法医喻清欢,而他,只是嫌疑人季清和。
公事公办,绝不徇私。
至于当年的真相,至于那些未说出口的苦衷,他已经不想再知道,也不想再追究。
十二年的痛苦,已经足够了。
他累了,真的累了。
警车在夜色中疾驰,驶向灯火通明的警局,也驶向一场无法避免的、更加残酷的纠缠。
季清和站在十五楼的办公室窗前,看着喻清欢乘坐的警车消失在夜色中,久久没有动弹。
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助理的电话,声音低沉而沙哑,带着彻骨的寒意,没有了往日的一丝温度,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戾气。
“不惜一切代价,立刻查清凶手的身份,我要知道所有的真相,包括背后指使的人,还有,把当年所有的事情,全都重新翻出来,我要亲手,和他们算总账。”
“另外,加派人手,24小时暗中保护喻清欢,不准他受到任何一点伤害,不准任何人,再把他牵扯进来,如有违抗,格杀勿论。”
电话那头,助理感受到他语气里的杀意,立刻恭敬应答:“是,季总,我马上安排。”
挂掉电话,季清和看着窗外冰冷的雨夜,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。
这场针对他的阴谋,这场让清欢误会他、恨他的游戏,该结束了。
当年,他为了护清欢周全,被迫放手,受尽委屈,让清欢承受了十二年的痛苦,这一次,他绝不会再退让,绝不会再任人摆布。
无论是谁,都别想再伤害他的少年,都别想再拆散他们。
他会查清所有的真相,会揪出所有的幕后黑手,会弥补自己所有的亏欠,会重新回到清欢身边。
这一次,就算是逆天改命,他也绝不会再放开喻清欢的手。
而那些隐藏在暗处,策划了这场命案,试图栽赃嫁祸、挑拨离间的人,他会一个一个,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。
北城的秋夜,冰冷刺骨。
一场关于爱恨、真相、阴谋与救赎的战争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喻清欢和季清和,这对被命运捉弄了十二年的恋人,终究还是在阴谋与误会的裹挟下,再次紧紧纠缠在一起,逃不开,躲不掉,在无尽的痛苦与挣扎中,朝着未知的结局,一步步走去。
或许前路布满荆棘,或许真相残酷无比,或许最终依旧是满目疮痍、无法挽回,但这一次,他们再也没有退路。
所有被尘封的过往,所有被隐藏的真相,所有未说出口的爱意与愧疚,都将在这场命案的追查中,一点点浮出水面,彻底摊在阳光之下。
而喻清欢不知道的是,那枚袖扣碎片,那场精心策划的命案,牵扯出的,不仅仅是简单的商业阴谋,更是当年季家内部的权力斗争,是季清和被迫离开他、狠心抛弃他的所有苦衷与无奈。
当年的他,不是不爱,而是不能爱;不是不想留,而是不能留。
所有的绝情,所有的冷漠,所有的不告而别,全都是为了保护他,保护他不被季家复杂的斗争波及,保护他能平安顺遂地活下去。
只是这些,季清和从未说过,喻清欢也从未知道。
误会,早已根深蒂固。
伤痛,早已深入骨髓。
想要解开这十二年的心结,想要重新走到一起,注定要经历无数的煎熬与磨难。
雨还在下,敲打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,像是在诉说着一段绵延十二年的,爱而不得、痛而不言的悲凉故事。
故事的结局,无人知晓。
但命运的齿轮,已经再次转动,带着两个伤痕累累的人,朝着未知的方向,缓缓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