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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你的药,别忘了按时吃 我只是想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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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城的秋,总是来得猝不及防。
一场连绵的冷雨过后,风里便裹上了刺骨的凉意,梧桐叶被打落一地,枯黄卷曲地铺在柏油路上,被车轮碾过,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,像极了那些被岁月深埋,却依旧会在不经意间被触碰的过往。
喻清欢坐在赶往案发现场的警车里,指尖轻轻抵着车窗,冰凉的玻璃触感透过薄薄的警服袖口传来,让他混沌的大脑稍稍清醒了几分。
车内的无线电还在不断传来指挥中心的指令,语速急促,语气凝重,字字句句都指向这场突发的命案——位于北城新区CBD核心地段,刚开业不到半年的星途科技国内分公司,发生高层坠楼身亡案,死者系公司运营总监,凌晨被保洁人员发现倒在写字楼楼下的草坪上,当场确认死亡,案件性质暂未定性,牵扯甚广,市局高度重视,指派他作为主检法医,全程负责尸检与现场物证勘查。
星途科技。
喻清欢的指尖,在听到这个公司名字时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眉峰微微蹙起。
他自然是知道这家公司的。
近两年在北城乃至全国商界风头正劲的跨国企业,主营人工智能与高新科技,背后资本雄厚,总部设在国外,国内分公司落地北城后,几乎占据了半个新区的财经版面,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想进入的企业。
只是他从未想过,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,与这家公司产生交集。
更不曾想过,这场看似与他毫无瓜葛的命案,会成为打破他十二年安稳假象,将他重新拉回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的导火索。
警车鸣着警笛,穿过微凉的秋雨,最终停在星途科技所在的写字楼楼下。
此时的现场,早已被警方拉起了森严的警戒线,围观人群被隔在远处,媒体记者举着相机试图靠近,都被执勤民警一一拦下。警戒线内,刑侦支队的同事们已经展开初步勘查,拍照取证、询问目击者、排查现场痕迹,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,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喻清欢推开车门,雨水的湿气瞬间扑面而来,夹杂着淡淡的泥土气息,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、属于死亡的冷寂。
他拢了拢身上的警用外套,抬手戴上口罩和手套,拎起脚边的法医勘查箱,脚步平稳地穿过警戒线,朝着尸体所在的位置走去。
二十五岁的喻清欢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南方小城里,独自站在海边,对着大海说再也不见的单薄少年。
七年法医生涯,从大学课堂到解剖台,从案发现场到刑侦实验室,他见过太多生死离别,看过太多人性善恶,早已练就了一身处变不惊的冷静与沉稳。身着藏蓝色警服的他,身姿清瘦却挺拔,眉眼清浅,周身笼罩着一层属于法医的疏离与肃穆,举手投足间,都是专业与严谨,让人很难将眼前这个冷静克制的喻法医,与当年那个被抑郁症折磨得遍体鳞伤的少年联系在一起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份看似坚不可摧的平静,不过是他用十二年的时光,一点点堆砌起来的伪装,是他用来保护自己,隔绝过往的铠甲。
“喻法医,你来了。”
负责现场指挥的张队看到他,立刻迎了上来,脸色凝重地开口,“死者男性,三十四岁,星途科技国内分公司运营总监李伟,初步勘查是从写字楼十五楼办公室窗口坠落,具体死因和死亡时间,还需要你进一步尸检确认。现场暂时没有发现打斗痕迹,也没有找到遗书,是自杀还是他杀,还不好下定论。”
喻清欢微微点头,声音平静无波,透过口罩传来,带着几分清冷的沙哑:“我知道了,先看现场。”
他蹲下身,目光落在覆盖着白布的尸体上,指尖缓缓掀开白布的一角。
死者的遗体已经有些僵硬,面部因为高空坠落有着明显的损伤,衣着完整,身上没有明显的挣扎反抗伤痕,周身散落着一些被雨水打湿的文件碎片,现场看起来,确实与自杀坠楼的现场高度吻合。
但多年的法医经验告诉喻清欢,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。
星途科技国内分公司刚步入正轨,作为运营总监的李伟,正值事业上升期,外界没有传出任何关于他的负面消息,没有财务危机,没有情感纠纷,看似完全没有自杀的动机。
更何况,这栋写字楼的安保级别极高,十五楼以上都是公司核心办公区域,夜间有安保巡逻,窗户都设有安全限位,想要从窗口坠落,并非易事。
喻清欢没有说话,只是低着头,专注地勘查尸体周围的每一处细节,从死者的衣着褶皱,到地面的血迹分布,再到每一片文件碎片的位置,都看得无比仔细,不放过任何一丝微小的痕迹。
雨水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,打湿了他的发梢,顺着额角缓缓滑落,他却像是毫无察觉,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专业世界里,外界的一切喧嚣,都与他无关。
他蹲在那里,身形清瘦,背影孤单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与坚定,仿佛只要有他在,就能拨开所有迷雾,找到隐藏在表象之下的真相。
现场的勘查工作,持续了近两个小时。
喻清欢采集完现场物证,做好标记,站起身时,双腿已经有些发麻,他微微活动了一下脚踝,将物证箱交给身边的助理,沉声交代:“立刻将遗体运回解剖室,通知实验室做好准备,我马上进行尸检。”
“是,喻法医。”
助理应声离开,喻清欢抬手揉了揉有些发沉的太阳穴,连日来的高强度工作,加上这场突如其来的命案,让他本就不算安稳的精神,越发疲惫,心底隐隐泛起一丝熟悉的闷痛感。
他下意识地伸手,摸向警服内兜,那里放着他常年随身携带的药盒,里面是控制抑郁症的药物。
这十二年,他从未敢间断过。
抑郁症就像附骨之疽,从少年时期缠上他,历经十二年光阴,从未有过丝毫缓解,不过是被他强行压制,被他用忙碌的工作、刻意的冷漠,深深藏在了无人知晓的角落。
他以为,只要自己足够努力,足够忙碌,足够冷漠,就能永远将这份病痛,将那段过往,彻底封存,就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,做一个合格的法医,陪着母亲,平淡度日。
可他忘了,命运的齿轮,从来都不会按照他的意愿转动。
有些相遇,就算时隔十二年,就算隔着万水千山,终究还是会到来。
就在喻清欢准备转身离开现场,返回警局解剖室时,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伴随着现场民警恭敬的问候声,朝着这边传来。
“季先生。”
“季总,您这边请。”
季先生。
季总。
简简单单的两个称呼,却如同两道惊雷,骤然在喻清欢的耳边炸开,让他原本已经迈出的脚步,瞬间僵在了原地,浑身的血液,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。
他的身体,不受控制地变得僵硬,指尖微微颤抖,连呼吸,都在这一刻下意识地屏住。
这个姓氏,这个称呼,是他封存了十二年,不敢触碰,不敢想起,甚至不敢听到的禁忌。
是刻在他骨血里,爱了半生,也痛了半生的名字。
季清和。
他几乎是凭着本能,就断定了来人的身份。
尽管已经过去了十二年,尽管他无数次告诉自己,那个人早已在他的生命里消失,早已与他再无瓜葛,可刻在灵魂深处的记忆,依旧在第一时间,给了他最直接的反应。
喻清欢的背,微微绷紧,周身的温度,仿佛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。
他没有回头,甚至不敢回头,只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,逃离这个让他瞬间溃不成军的名字,逃离这场突如其来的、让他无处遁形的重逢。
他的指尖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,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,一下重过一下,像是要冲破胸膛的束缚,那些被他压抑了十二年的思念、痛苦、不甘、绝望,在这一刻,如同决堤的洪水,疯狂地席卷而来,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。
抑郁症的症状,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爆发,脑海里一片混沌,耳边嗡嗡作响,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,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
他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,想要迈步离开,可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般,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。
而身后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最终,停在了距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。
整个现场的喧嚣,雨声、同事的交谈声、警戒线外的嘈杂声,全都消失不见,天地间,仿佛只剩下他和身后的那个人。
喻清欢能清晰地感受到,一道炙热而沉重的目光,死死地落在他的背上,那目光里,包含着太多太多的情绪,有震惊,有狂喜,有痛苦,有愧疚,有隐忍,还有蚀骨般的思念,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躯,彻底穿透。
那是属于季清和的目光。
十二年未见,他依旧能轻易地分辨出来。
季清和站在原地,看着眼前那个身着警服,清瘦而孤单的背影,整个人彻底僵住,眼底所有的冷静与克制,在这一刻,瞬间崩塌。
他刚刚结束国外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飞行,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,就接到公司出事的消息,马不停蹄地赶到现场,一路强压着心底的焦急与疲惫,以公司实际控股人的身份,配合警方调查。
他设想过无数次与喻清欢重逢的场景,却从未想过,会是在这样的场合,这样的时刻。
更从未想过,再见时,他的少年,竟然成了一名法医。
那个当年连看到受伤的小动物都会心疼不已,被抑郁症折磨得脆弱不堪的少年,如今竟然穿着一身警服,站在命案现场,直面生死。
季清和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,眼底瞬间涌上密密麻麻的红血丝,眼眶微微发烫。
十二年。
整整十二年。
从他十七岁,喻清欢十三岁那年相遇,到他亲手斩断一切,逼走喻清欢,再到如今,他二十九岁,喻清欢二十五岁,他们,整整分开了十二年。
四千三百八十个日日夜夜,他没有一天不在思念,没有一天不在悔恨,没有一天不在愧疚。
这十二年,他被困在家族的束缚里,被困在自己亲手编织的牢笼里,远走国外,看似风光无限,掌控着庞大的商业帝国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灵魂,早已随着喻清欢的离开,彻底死去。
他在国外,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喻清欢的消息。
知道他在南方小城努力学习,考上了重点大学的法医专业,知道他大学四年刻苦钻研,毕业之后成为了一名法医,知道他兢兢业业,成了市局最年轻的骨干法医,知道他这些年,一直孤身一人,知道他的抑郁症,从未痊愈。
每一条消息,都像一根针,狠狠扎在他的心上,让他痛不欲生。
他无数次想要不顾一切地回到他的身边,想要告诉他当年所有的苦衷,想要抱抱他,想要弥补自己十二年的亏欠,可他不能。
家族的牵制,当年的约定,对喻清欢的保护,让他只能远远地看着,默默地守着,不敢靠近,不敢打扰,只能将所有的思念与痛苦,都深埋心底,独自承受。
他以为,自己还能再忍一忍,等到他彻底摆脱所有束缚,等到他有足够的能力,护喻清欢一生周全,再去找他,再和他解释一切。
却没想到,这场突如其来的命案,让他们提前重逢。
看着喻清欢单薄而紧绷的背影,看着他下意识想要逃离的姿态,季清和的心,碎成了一片一片。
他知道,这十二年,他的少年,受了太多太多的苦。
是他害的。
是他当年的绝情,是他当年的狠心,亲手将他推入了深渊,让他独自承受了十二年的痛苦与煎熬。
季清和的喉结,狠狠滚动了一下,想要开口,叫一声他的名字,想要说一句对不起,可话到嘴边,却像是被堵住一般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千言万语,最终都化作了眼底无尽的痛苦与心疼。
现场的气氛,压抑到了极致。
周围的民警,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,都察觉到了不对劲,却又不敢多问,只能默默低下头,假装忙碌,不敢打扰。
他们不明白,这位远道而来,气场强大的星途科技幕后老板,为何会在看到喻法医之后,露出这样痛苦而失态的神情。
更不明白,一向冷静沉稳的喻法医,为何会在这一刻,浑身紧绷,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。
只有喻清欢和季清和自己知道,他们之间,隔着十二年的光阴,隔着十二年的爱恨别离,隔着十二年的思念与伤痛,隔着一段,无人能懂,也无人能介入的过往。
喻清欢闭了闭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颤抖,拼命压制着心底翻涌的情绪,压制着想要崩溃大哭的冲动,压制着抑郁症带来的窒息感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冰凉的空气涌入胸腔,带着雨水的湿冷,让他稍稍找回了一丝理智。
不能失态。
不能在众人面前露出破绽。
他是喻法医,是这起案件的主检法医,他不能因为私人情绪,影响工作,更不能让自己十二年的伪装,彻底崩塌。
他缓缓地,缓缓地转过身。
动作很慢,每一步,都像是在耗尽全身的力气。
最终,他抬起头,目光平静面带微笑地看向眼前的男人。
四目相对。
时隔十二年,喻清欢第一次,如此清晰地看清季清和的脸。
二十九岁的季清和,早已褪去了少年时期的桀骜与清冷,身形愈发挺拔修长,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,身姿挺拔,气场强大,周身笼罩着属于上位者的沉稳与冷峻。
岁月在他身上,留下了成熟的痕迹,也留下了疲惫与沧桑。
他的眉眼,依旧是当年的模样,轮廓深邃,五官精致,可那双曾经盛满了温柔与宠溺的眼眸,如今却布满了红血丝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、痛苦与思念,看向他的目光,炽热而沉重,让他几乎无法直视。
只是一眼,喻清欢就觉得,自己所有的心理建设,所有的伪装,所有的坚强,都在这一刻,彻底土崩瓦解。
他强迫自己,移开目光,用最疏离,最陌生,最专业的语气,开口说道:“季先生,我是市局法医喻清欢,负责这起案件的尸检工作,后续有需要配合调查的地方,会有专人与您对接。”
他的声音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听不出任何情绪,仿佛站在他面前的,不是那个爱了半生,也恨了半生的人,只是一个普通的涉案人员。
他刻意忽略了心底的剧痛,忽略了眼底的酸涩,忽略了浑身的颤抖,用尽全力,维持着自己最后的体面。
季清和看着他眼底的疏离与陌生,看着他刻意保持的距离,心脏像是被狠狠撕裂,疼得他喘不过气。
但是又看到他带着说不上甜蜜的微笑,脑海浮现“再次看到你,微凉晨光里,笑的很甜蜜。”
他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,轻声唤道:“清欢……”
这一声呼唤,藏了十二年,念了十二年,终于脱口而出。
熟悉的语调,熟悉的称呼,瞬间击溃了喻清欢最后一丝防线。
他的指尖,猛地攥紧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传来一阵刺痛,让他勉强保持着清醒。
他没有回应,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,看向一旁的张队,语气依旧平静:“张队,现场勘查完毕,我先回局里做尸检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季清和一眼,转身拎起勘查箱,脚步平稳,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姿态,朝着警车的方向走去。
没有丝毫停留,没有丝毫留恋。
仿佛身后那个让他魂牵梦绕,也让他痛不欲生的男人,与他毫无关系。
季清和站在原地,看着他决绝离开的背影,看着他清瘦而孤单的身影,消失在警车旁,眼底的痛苦,愈发浓烈。
他没有追上去。
他知道,现在的喻清欢,不想见到他,更不想和他有任何牵扯。
他不能逼他,不能再给他任何压力。
十二年都等了,他可以再等,等一个合适的机会,等他愿意听自己解释,等他愿意,再看自己一眼。
雨水还在下着,打湿了季清和的头发,顺着他的脸颊滑落,分不清是雨水,还是泪水。
他站在雨中,久久没有动弹,目光始终追随着喻清欢离开的方向,眼底满是隐忍的思念与愧疚。
这场时隔十二年的重逢,没有温情,没有寒暄,只有极致的疏离与痛苦。
喻清欢坐在警车上,靠在椅背上,缓缓闭上眼。
直到警车开动,远离了案发现场,远离了那个让他溃不成军的身影,他才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,浑身无力地瘫软在座椅上。
眼泪,终于控制不住地,顺着眼角缓缓滑落,打湿了口罩。
心底的痛苦,如同潮水般,一波接着一波,席卷而来,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。
季清和。
他真的回来了。
那个他以为,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的人,就这样猝不及防地,出现在了他的面前。
十二年的隐忍,十二年的伪装,十二年的自我催眠,在这一刻,全部化为泡影。
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,早已释怀,早已可以坦然面对一切,可直到真正重逢的那一刻,他才明白,自己从来都没有放下,从来都没有释怀。
那个人,依旧是他心底,最柔软,也最疼痛的软肋。
抑郁症的症状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,他蜷缩在座椅上,双手紧紧抱着自己,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,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,脑海里,不断闪过少年时期的画面,闪过季清和温柔的笑脸,闪过他当年绝情的话语,闪过天台上破碎的钢笔,闪过自己十二年的痛苦与挣扎。
“季清和……”
他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,声音沙哑,带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,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思念。
为什么。
为什么还要回来。
为什么还要再次闯入他的生活,打破他好不容易维持的安稳。
为什么要让他再次陷入,这无尽的痛苦之中。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平静了十二年的生活,彻底被打破了。
他和季清和之间,那段尘封了十二年的过往,终究还是,被重新翻开。
而这场以命案为开端的重逢,注定不会平静。
喻清欢不知道,等待着他的,将会是什么。
他只知道,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,再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与挣扎之中。
警车朝着市局的方向驶去,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,如同那些逝去的时光,再也无法回头。
而留在案发现场的季清和,站在雨中,拿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电话,电话接通的那一刻,他原本冷峻的脸上,满是疲惫与痛苦,声音低沉而沙哑:“帮我查,李伟的死,到底是怎么回事,还有,不惜一切代价,保护好喻清欢,不准任何人,以任何理由,伤害他,打扰他。”
电话那头,传来下属恭敬的应答声。
挂掉电话,季清和再次看向喻清欢离开的方向,眼底闪过一丝坚定。
这一次,他不会再放手。
不管当年有多少苦衷,不管眼前有多少阻碍,不管喻清欢多么恨他,多么不想见他,他都不会再离开,不会再让他一个人,承受所有的痛苦。
他欠他的,十二年,足够久了。
他会慢慢弥补,慢慢解释,慢慢等到他原谅自己的那一天。
哪怕这个过程,会无比艰难,哪怕最终,依旧是满目疮痍,他也绝不会再退缩。
深秋的雨,越下越大,冰冷的雨水,冲刷着现场的痕迹,却冲刷不掉,两个少年,十二年的爱恨离愁。
一场关于生死,关于真相,关于错过与弥补的故事,就此拉开序幕。
而喻清欢不知道的是,这场星途科技的命案,根本不是意外,也不是简单的自杀,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,矛头直指季清和,更牵扯出当年,他被迫离开,两人彻底决裂的所有真相。
所有的伏笔,都在这场重逢中,悄然埋下。
命运的棋局,早已将他们两人,牢牢捆绑在一起,十二年的分离,不过是这场漫长虐恋中,一段痛苦的序曲。
真正的煎熬与纠缠,才刚刚开始。
回到市局刑侦支队,喻清欢径直走进了解剖室。
厚重的铅门缓缓关上,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嘈杂,彻底隔绝在外,也暂时将那个让他痛苦不堪的身影,隔绝在了门外。
解剖室内,一片雪白,冰冷而肃穆,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与福尔马林的味道,刺鼻,却让喻清欢狂跳的心脏,渐渐平复下来。
这里是他待了七年的地方,是他最熟悉,也最有安全感的地方。
只有在这里,面对冰冷的解剖台,面对无言的遗体,他才能暂时忘却所有的情绪,忘却所有的痛苦,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,做回那个冷静、专业、无所不能的喻法医。
他换上干净的解剖服,戴上口罩、帽子和手套,将所有的私人情绪,强行压在心底,走到解剖台前,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专注。
躺在解剖台上的,是星途科技运营总监李伟的遗体。
之前在案发现场,因为季清和的突然出现,他的思绪被彻底打乱,没能进行更细致的检查,此刻静下心来,所有的专业素养,瞬间回归。
喻清欢拿起解剖刀,动作沉稳而精准,开始按照流程,进行系统的尸检。
他的眼神专注而肃穆,每一个动作,都一丝不苟,没有丝毫的慌乱与迟疑,仿佛刚才在案发现场,那个濒临崩溃的少年,从来都不曾存在过。
尸检工作,枯燥而繁琐,需要极强的耐心与专注力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解剖室内,只有器械碰撞的细微声响,安静得能听到钟表滴答滴答的转动声。
喻清欢仔细地检查着死者的每一处体表伤痕,采集样本,进行初步的病理分析,记录着每一个数据与发现。
随着尸检的深入,越来越多的疑点,渐渐浮出水面。
死者虽然是高空坠落致死,身上的致命伤,也确实符合高坠伤的特征,但他的颈部,却有一道不明显的、淡淡的压痕,痕迹很浅,不仔细观察,根本无法察觉,像是被人用柔软的物品,短暂扼压过。
除此之外,死者的胃内容物中,检测出了微量的镇静类药物成分,剂量不大,不足以致死,却足以让人在短时间内陷入意识模糊、身体无力的状态。
更重要的是,死者的指甲缝里,残留着少量陌生的纤维组织,并非来自他自身的衣物,也与案发现场的任何物品都不匹配,像是在挣扎时,从凶手身上沾染的。
种种迹象,都彻底排除了自杀的可能。
李伟是被人杀害后,伪造了坠楼自杀的现场。
凶手心思缜密,手法专业,将现场清理得十分干净,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,若不是喻清欢足够细心,很容易就会被假象迷惑,定性为自杀结案。
喻清欢停下手中的动作,眉头微微蹙起,脸色愈发凝重。
这是一起典型的他杀案,凶手显然是有备而来,目标明确,而且对星途科技内部环境,以及死者的作息,十分了解,才能在安保严密的写字楼里,悄无声息地完成杀人、伪造现场的全过程。
而死者作为星途科技国内分公司的运营总监,手握公司核心运营数据,牵扯到公司的诸多商业机密,这起命案,很有可能与商业竞争、内部利益纠纷,甚至是更隐秘的阴谋有关。
联想到季清和的突然回国,联想到星途科技背后复杂的资本背景,喻清欢的心底,隐隐升起一丝不安。
他总觉得,这起案件,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,似乎有一张无形的大网,正在悄然铺开,而季清和,还有他自己,都被卷入了这张网中。
他不愿意与季清和有任何牵扯,可作为这起案件的主检法医,他又不得不面对与案件相关的一切,不得不与季清和产生交集。
这是他的职责,他无法逃避。
喻清欢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的不安与烦躁,继续手中的尸检工作,将所有的疑点与发现,详细地记录在尸检报告中,标注清楚,等待后续进一步的化验与核查。
等到所有尸检工作全部完成,走出解剖室时,外面的天色,已经彻底黑了下来。
窗外的雨,依旧没有停,冰冷的夜风透过窗户缝隙吹进来,带着阵阵凉意。
喻清欢脱下解剖服,疲惫地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,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浑身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。
高强度的尸检工作,加上白天重逢季清和带来的情绪冲击,让他的精神,几乎濒临崩溃。
抑郁症的症状,依旧在心底反复折磨着他,失眠、焦虑、情绪低落,各种负面情绪,不断地席卷而来,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低沉而压抑的状态。
他伸手,从抽屉里拿出药瓶,倒出一片白色的药片,就着温水咽下。
药物起效需要时间,他只能静静地坐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,努力平复着心底的情绪。
办公室的门,被轻轻敲响。
“进。”
张队推门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脸色凝重:“喻法医,尸检报告出来了吗?案件有了新的进展,我们调取了写字楼的监控,发现案发时间段,李伟的办公室门口,有一个陌生男子出现过,身形模糊,刻意避开了监控死角,目前还在排查身份。”
喻清欢睁开眼,将整理好的尸检报告递了过去,声音平静:“尸检报告在这里,死者系他杀,颈部有扼压痕迹,胃内有微量镇静类药物,指甲缝中有陌生纤维,具体的化验结果,实验室还在加急处理,很快就能出来。”
张队接过尸检报告,仔细翻看了一遍,眉头皱得更紧:“果然是他杀,这起案子,越来越复杂了。星途科技那边,我们也进行了初步问询,公司内部近期没有明显的矛盾纠纷,李伟的人际关系也很简单,凶手的作案动机,暂时还不明确。”
说到这里,张队顿了顿,看向喻清欢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说道:“对了,星途科技的实际控股人季清和,现在就在外面的会客室,他要求了解案件的相关进展,按照流程,需要你和他做一次简单的沟通,毕竟他是公司负责人,也是案件相关人员。”
季清和。
听到这个名字,喻清欢的身体,再次微微一僵,刚刚平复下去的情绪,瞬间又翻涌起来。
他不想去。
不想再见到季清和,不想和他有任何的交流与沟通。
可这是工作,是他作为法医的职责,他没有拒绝的理由。
喻清欢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,只剩下专业的疏离:“我知道了,我现在过去。”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警服,迈步朝着会客室的方向走去。
每走一步,他的心底,就多一分挣扎。
他不知道,再次面对季清和,自己还能不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,还能不能控制住心底的痛苦与思念,不露出丝毫破绽。
很快,会客室到了。
喻清欢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抬手,轻轻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
房间里,传来季清和低沉而沙哑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喻清欢推门而入。
会客室内,灯光柔和,却依旧驱散不了那份压抑的氛围。
季清和坐在沙发上,身上依旧是白天的那身黑色西装,只是外套被他脱在了一旁,衬衫袖口微微挽起,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,多了几分居家的疲惫。
他听到动静,立刻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看向门口的喻清欢,眼底瞬间泛起一丝光亮,所有的疲惫,都在看到他的那一刻,被温柔取代。
房间里,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安静得,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
喻清欢没有看他,径直走到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目光落在桌面上,语气平淡而疏离:“季先生,我是喻清欢,关于李伟的案件,目前初步尸检结果已经出来,死者系他杀,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,具体细节,属于案情机密,暂时无法透露,后续有需要配合的地方,我们会及时通知你。”
他全程,都没有抬头,没有看季清和一眼,语气公式化,没有丝毫的感情,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普通的工作任务。
季清和坐在对面,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他紧绷的侧脸,看着他刻意疏离的姿态,心底满是心疼与苦涩。
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喻清欢对他的抗拒,对他的排斥,那种深入骨髓的陌生与冷漠,比任何言语,都更让他痛苦。
可他舍不得移开目光,只想就这样,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这个他思念了十二年的少年。
十二年未见,他瘦了太多,眉眼间,没有了少年时期的开朗与明媚,只剩下化不开的清冷与疲惫,眼底深处,藏着他看不懂的痛苦与沧桑。
他的清欢,本该是被人捧在手心,无忧无虑的,却因为他,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。
季清和的喉结,轻轻滚动了一下,声音沙哑而温柔,小心翼翼地开口,生怕惊扰到他:“清欢,你……这些年,过得好不好?”
一句简单的问候,却让喻清欢的心底,瞬间掀起惊涛骇浪。
过得好不好?
他该怎么回答。
十二年的颠沛流离,十二年的自我拉扯,十二年的抑郁折磨,十二年的孤身一人,他过得一点都不好。
可这些,他都不想让眼前这个人知道。
更不想从他的口中,听到这样一句虚伪的问候。
喻清欢终于抬起头,看向季清和。
他的眼神,平静无波,没有丝毫的情绪,清冷得像是一潭死水,语气淡漠,带着一丝嘲讽:“季先生,我们现在,只是案件相关人员,我的私人生活,与你无关,也没必要向你汇报。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,不要询问与案件无关的问题。”
他的话语,冰冷而刻薄,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,狠狠扎在季清和的心上。
季清和的脸色,瞬间变得苍白,眼底的光亮,一点点熄灭,取而代之的,是无尽的痛苦与落寞。
他知道,喻清欢还在恨他,恨他当年的绝情,恨他当年的不告而别,恨他让他承受了十二年的痛苦。
他不辩解,不反驳,因为他知道,所有的辩解,在十二年的痛苦面前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是他亏欠他的,无论他怎么恨,怎么骂,都是他应该承受的。
“对不起,清欢。”
季清和低下头,声音低沉而愧疚,带着满满的诚意,“当年的事,是我对不起你,我知道,现在说什么都晚了,我也知道,你不想见到我,不想和我有任何牵扯,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,我只是……只是忍不住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“你放心,等案件结束,我会立刻离开,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,给你造成困扰。”
他的话语,卑微而小心翼翼,带着无尽的隐忍与愧疚。
喻清欢看着他这般模样,心底的疼痛,愈发剧烈。
离开。
又是离开。
当年,他也是这样,决绝地离开,留下他一个人,承受所有的痛苦与绝望。
现在,又要说离开。
他到底,把他当成了什么。
喻清欢的指尖,死死攥紧,强忍着心底的剧痛,冷冷地开口:“不必,季先生有自己的生活,不必在意我的感受。案件相关的情况,我已经说完了,如果你没有其他配合调查的内容,我先回去工作了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,不再看季清和一眼,转身就朝着门口走去。
他怕自己再待下去,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,会在他面前,彻底崩溃。
“清欢!”
季清和猛地站起身,叫住了他,声音带着一丝急切。
喻清欢的脚步,顿在原地,却没有回头。
“你的药,别忘了按时吃。”
季清和的声音,在身后响起,温柔而担忧,“别太累着自己,照顾好自己的身体。”
简简单单的一句话,却让喻清欢的身体,彻底僵住。
他怎么会知道。
知道他一直在吃药,知道他需要按时服药。
这些事,他隐藏得极好,除了他的母亲,没有任何人知道,季清和,又是怎么知道的。
一股莫名的情绪,瞬间涌上喻清欢的心头,有震惊,有疑惑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。
难道,这十二年,他并非对自己不闻不问?
难道,他一直在暗中关注着自己?
那当年,他又为何要那般绝情,为何要弃他而去?
无数的疑问,在心底疯狂地滋生,让他原本混乱的思绪,变得更加混乱。
可他没有回头,没有询问,只是攥紧了指尖,快步走出了会客室,关上了房门,将季清和的目光,与那句温柔的叮嘱,彻底隔绝在了门内。
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喻清欢缓缓闭上眼,心底一片混乱。
季清和的话语,依旧在耳边回荡,挥之不去。
他到底,还隐藏着多少秘密。
当年的真相,到底是什么。
喻清欢的心底,第一次,升起了想要知道当年真相的念头。
可很快,他又将这个念头,强行压了下去。
知道了又能怎么样。
十二年都过去了,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。
他们之间,早就结束了。
他不想再和季清和,有任何的牵扯。
就在喻清欢陷入混乱与挣扎时,他没有看到,在他转身离开后,季清和缓缓地从口袋里,拿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药盒,指尖轻轻摩挲着,眼底满是痛苦与心疼。
这十二年,他从未停止过关注他,知道他的病情,知道他一直在吃药,知道他所有的脆弱与不易。
他多想陪在他的身边,照顾他,呵护他,替他承受所有的痛苦。
可他不能。
当年的苦衷,如同枷锁,将他牢牢困住,让他只能远远地看着,默默地守护着。
而这起命案,看似是针对他而来,实则,背后牵扯到的,是当年逼迫他离开喻清欢的势力,对方的目标,从来都不止是他,还有喻清欢。
他这次回国,一方面是因为案件,另一方面,更是为了保护喻清欢。
他知道,危险已经渐渐靠近,他必须守在他的身边,护他周全。
一场更大的危机,正在悄然逼近。
而当年所有的真相,也将随着案件的调查,一点点,浮出水面。
喻清欢不知道,自己刻意回避的过往,早已被卷入这场命案之中,他和季清和之间,再也无法彻底割裂。
只是此刻的他们,依旧被困在十二年的误会与痛苦之中,彼此折磨,彼此疏离,却又在命运的牵引下,不得不再次靠近,再次纠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