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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季清和,你终于走了。 为什么!我 ...

  •   季清和乘坐的飞机,冲破南方小城上空的云层,彻底消失在天际线的那一刻,喻清欢正站在海边,望着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边缘。
      海风卷着细碎的浪花扑在脸上,带着微凉的湿意,他却像是毫无察觉,只是静静地站着,目光放空,落在遥远的海平线上,那里水天相接,一片朦胧,像极了他此刻混沌又空茫的内心。
      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那份沉甸甸的悸动、不安、隐忍的痛楚,在这一刻,骤然轻了下来。
      那种轻,不是解脱,不是释然,而是一种彻底落空的虚无,像是心脏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,空荡荡的,冷风往里灌,带着刺骨的凉,却连一点疼的知觉都变得迟钝。
      他缓缓闭上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淡的笑意,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,却盛满了难以言说的疲惫与认命。
      “季清和,你终于走了。”
      他轻声开口,声音很轻,被海风一吹,就散在了空气里,只有他自己能听清。语气里没有恨,没有怨,甚至没有丝毫的波澜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,平静得近乎苍凉。
      其实他早就知道,那个总是在暗处默默看着他的人,是季清和。
      从海洋文化节擦肩而过的那一刻,他就认出来了。
      哪怕五年光阴流转,季清和褪去了年少的桀骜,身形愈发挺拔,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的冷峻与疲惫,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气息,那双看向他时,藏不住痛苦与思念的眼眸,他就算化成灰,都能认出来。
     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。
      那是他爱了一整个青春,痛了一整个青春,耗尽了所有欢喜与眼泪,刻进骨血里的人。
      可他只能装作不认识。
      只能用最疏离、最陌生的眼神,看着他,擦肩而过,连一丝多余的目光都不敢停留。
      他不敢认,也不能认。
      当年天台上,季清和冰冷绝情的话语,摔碎在地上的钢笔,撕毁的笔记,他躺在病床上,绝望到想要结束一切的窒息感,还有跟着母亲远赴南方,一路颠沛流离,小心翼翼重建生活的日子,桩桩件件,都像是扎在他心头的针,从未拔去过。
      抑郁症从来就没有真正好过。
      不过是他强行压制,强行伪装,逼着自己看起来和常人无异,逼着自己走出那段黑暗,逼着自己好好活着,不让母亲担心罢了。
      那些深夜里,突如其来的失眠,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的过往,心脏一阵阵紧缩的钝痛,还有偶尔情绪失控时,蜷缩在角落,无声流泪到浑身颤抖的时刻,都是抑郁症从未离去的证明。
      他好不容易,才从那段支离破碎的感情里,勉强爬了出来,好不容易,才让自己的生活步入正轨,好不容易,才让母亲放下心来。
      他不敢再回头,不敢再触碰任何和季清和有关的东西,不敢再给那个人,再次闯入他生命,再次将他推入深渊的机会。
      季清和的出现,就像是一颗石子,投进了他看似平静,实则早已干涸的心底,激起了层层涟漪,搅乱了他好不容易维持的安稳,让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痛苦、思念、不甘,全都蠢蠢欲动。
      他怕自己一旦松口,一旦回头,一旦面对季清和,所有的伪装都会瞬间崩塌,所有的坚强都会化为乌有,他会再次回到那个敏感脆弱、为爱疯魔、被伤得体无完肤的少年时光。
      他赌不起,也输不起了。
      所以,他只能装作视而不见,装作毫不知情,装作彻底放下,装作从未认出。
      那些季清和默默为他做的事,匿名寄来的保暖围巾,书店里常备的温水,海边被清理干净的小路,他全都心知肚明。
      每一次收到那份无声的善意,他的心脏都会狠狠抽痛一下,无数次,他都想顺着那些痕迹,去找到那个藏在暗处的人,去问他一句,当年为什么,为什么要那么狠心,为什么要突然消失,为什么要给他一场轰轰烈烈的爱,又亲手将它摧毁。
      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。
      不问,不提,不追究,就是对自己,对季清和,最好的结局。
      “就这样吧,挺好的。”
      喻清欢再次轻声自语,缓缓睁开眼,眼底一片平静,无爱无恨,无悲无喜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。
      “你过你的人生,我守我的安稳,从此,山高水远,天各一方,再也不见。”
      “这是我们之间,最好的结局。”
      他对着大海,轻轻说完,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浩瀚的蔚蓝,转身,一步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。
      步伐平缓,身姿清瘦,背影孤单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,再也没有回头。
      他不知道,自己这一句再也不见,成了往后余生,无数个日夜里,反复回响在心底的,最遗憾的箴言。
      更不知道,那场看似彻底的告别,不过是命运为他们埋下的,另一场漫长等待的伏笔。
      季清和离开后,南方的小城,依旧四季温暖,海风温润,阳光和煦,一切都没有丝毫改变。
      喻清欢的生活,也重新回归了往日的平静,甚至比之前,更加安稳,更加规律。
      他彻底收起了所有的心绪,再也不会因为某个相似的背影,某句相似的话语,而心慌意乱,再也不会在深夜里,反复想起那段尘封的过往。
      他把所有的精力,都投入到了学习中。
      高三的学业繁重,压力巨大,旁人都在为了高考而焦头烂额,疲惫不堪,可喻清欢却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,整日埋首于书本与习题之间,一刻都不肯停歇。
      他不是不怕累,只是不敢停下来。
      一旦空闲下来,那些被他压抑在心底的情绪,就会疯狂地席卷而来,思念、痛苦、遗憾、隐忍,还有那份从未真正痊愈的抑郁症,都会将他彻底淹没。
      只有让自己处于极致的忙碌中,只有被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填满脑海,他才能暂时忘却那些伤痛,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。
      教室、食堂、宿舍,三点一线,成了他生活的全部。
      他依旧独来独往,不和同学过多交流,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,周身始终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,将自己与周遭的一切,彻底隔绝开来。
      只有在面对书本,面对那些复杂的公式、深奥的文字时,他眼底才会泛起一丝微光,那是属于学霸的专注与沉稳,也是他用来保护自己,逃避现实的铠甲。
      偶尔,在夜深人静,宿舍同学都已熟睡,他却依旧坐在书桌前,借着微弱的台灯灯光,刷题到深夜时,会停下手中的笔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轻声自言自语。
      “喻清欢,你要加油,要考上好大学,要带着妈妈,好好生活,再也不要被过去困住。”
      “忘了他,一定要忘了他。”
      “你可以的,你一定可以的。”
      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还有一种自我催眠的固执。
      他一遍遍地在心底告诉自己,要放下,要向前看,要好好活着,为了自己,也为了含辛茹苦的母亲。
     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当夜深人静,抑郁症发作的时候,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绝望,是如何将他包裹。
      他会蜷缩在被窝里,紧紧抱着自己,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,眼泪无声地滑落,打湿枕巾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,闪过季清和的脸。
      有年少时,他温柔笑着,揉着他头发的模样;有天台上,他俯身吻他,眼底满是宠溺的模样;也有最后,他眼神冰冷,话语绝情,转身离去的模样。
      两种极致的画面,在脑海里不断交织,反复折磨着他,让他彻夜难眠。
      “季清和,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……”
      “为什么……”
      他咬着唇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,泪水汹涌而出,心底的痛楚,翻江倒海,却只能硬生生咽进肚子里。
      他不敢告诉母亲,不敢让母亲担心,只能自己一个人,默默承受着这一切。
      药,依旧在按时吃,从未间断。
      白色的药片,成了他控制情绪,缓解抑郁的唯一依靠。
      他把药瓶藏在书包最深处,每天按时服用,小心翼翼,不让任何人发现。
      他不想被人当成异类,不想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,更不想让母亲再次陷入无尽的担忧与恐惧中。
      就这样,在忙碌与自我拉扯中,喻清欢度过了他的高三时光。
      高考如期而至,又悄然落幕。
     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,阳光正好,洒在身上,暖洋洋的,周围是同学们欢呼雀跃的声音,是对未来的憧憬与期待,可喻清欢的脸上,依旧没有太多的情绪。
      他平静地收拾好文具,平静地走出考场,平静地回到家中,仿佛这场决定人生的考试,不过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测验。
      成绩出来那天,母亲拿着手机,看着屏幕上优异的分数,激动得热泪盈眶,紧紧抱着他,声音哽咽。
      “我的清欢真棒,真的太棒了,妈妈为你骄傲。”
      喻清欢靠在母亲的怀里,感受着母亲温暖的怀抱,听着她激动的话语,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暖意,轻轻抬手,抱住了母亲。
      “妈,让您受苦了。”
      这是他这么多年,一直想对母亲说的话。
      若不是因为他,母亲不会放弃北城的一切,不会远离家乡,来到这座陌生的小城,独自撑起一个家,不会整日为他担惊受怕,操劳半生。
      “傻孩子,妈妈不苦,只要你好好的,妈妈就什么都不怕。”母亲擦着眼泪,笑着说道,眼底满是欣慰与疼爱。
      填报志愿的时候,喻清欢没有丝毫犹豫,在志愿栏里,郑重地写下了法医学专业。
      母亲看到这个专业时,微微愣了一下,眼底闪过一丝担忧。
      她知道,法医这个职业,要面对很多常人难以接受的东西,要接触尸体,要出入各种凶险的现场,辛苦,且压抑。
      她怕这份沉重的工作,会加重喻清欢的抑郁症,怕他会陷入更深的黑暗之中。
      “清欢,要不要……再考虑考虑?换一个轻松一点的专业?”母亲小心翼翼地开口,语气里满是担忧。
      喻清欢握住母亲的手,眼神平静而坚定,轻轻摇了摇头。
      “妈,我想学法医。”
      他想去读懂那些沉默的真相,想去为逝者发声,想去在那些冰冷的尸骨、复杂的现场里,找到唯一的真理。
      人世间的感情太过复杂,太过伤人,有爱恨纠缠,有谎言背叛,有身不由己,有遗憾错过,就像他和季清和,明明相爱,却最终落得如此结局,明明有苦衷,却永远无法言说,永远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      只有尸骨,只有证据,永远不会说谎,永远直白纯粹,不会背叛,不会伤害,不会有那么多的无可奈何与爱恨别离。
      他厌倦了人与人之间的猜忌与背叛,厌倦了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,厌倦了活在痛苦的回忆与自我拉扯之中。
      他想远离那些喧嚣,远离那些情感的羁绊,想在这份冰冷、严谨、纯粹的职业里,找到一丝内心的安宁。
      或许,只有每天面对这些没有情感、不会说谎的证据,他才能真正地,放下过往,放下那段刻骨铭心的感情,放下心底所有的伤痛与执念。
      “妈,我想好了,我适合这个。”喻清欢看着母亲,语气坚定,没有丝毫的动摇。
      他的眼神太过平静,太过坚定,母亲看着他,终究还是没有再反对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眼底满是心疼,却也带着一丝纵容。
      “好,你喜欢就好,妈妈支持你。”
      无论他选择什么样的路,她都会陪在他身边,支持他,守护他。
      就这样,喻清欢成功被一所重点大学的法医学专业录取。
     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,他拿着那张红色的通知书,静静地看了很久,指尖轻轻摩挲着“法医学”三个字,轻声自语。
      “从此,不问情爱,只为真相,余生安稳,再无波澜。”
      “季清和,我们真的,结束了。”
      九月,秋高气爽。
      喻清欢告别了母亲,告别了这座生活了五年,充满了伤痛与平静的南方沿海小城,独自一人,背着简单的行囊,踏上了前往大学的旅途。
      他没有选择留在南方,而是去了一座四季分明,冬天会下雪的北方城市。
      不算北城,却也有着和北城相似的凛冽寒冬,有着漫天飞舞的白雪。
      其实他也不知道,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选择。
      是潜意识里,依旧放不下那段和北城有关的过往,还是想在某个相似的雪景里,找到一丝年少时的痕迹,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      或许,有些东西,早已刻进了骨血里,就算刻意逃避,刻意遗忘,也终究无法彻底抹去。
      踏入大学校园的那一刻,看着陌生的校园,来来往往朝气蓬勃的同学,喻清欢的心底,依旧没有太多的波澜。
      他依旧是那副清淡疏离的模样,独来独往,不喜社交,不和同学深交,不参与任何社团活动,把自己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      大学的课程,比高中更加繁重,尤其是法医学专业,涉及解剖学、病理学、毒物分析、现场勘查等诸多专业课程,晦涩难懂,且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与专业能力。
      很多同学,在第一次接触大体老师,第一次进入解剖实验室,第一次面对那些冰冷的遗体时,都会忍不住害怕、反胃、难以适应。
      可喻清欢却表现得异常平静,甚至可以说是淡然。
      他穿着干净的实验服,戴着口罩与手套,眼神专注而认真,一丝不苟地跟着老师学习专业知识,进行解剖实操,没有丝毫的恐惧与不适。
      仿佛他面对的,不是冰冷的遗体,而是普通的实验标本。
      只有他自己知道,当他沉浸在专业知识里,当他专注于寻找那些细微的证据,探寻死亡真相的时候,他可以暂时忘记所有的烦恼,忘记心底的伤痛,忘记那份从未痊愈的抑郁症。
      这里没有季清和,没有那段痛苦的青春过往,没有旁人异样的眼光,只有严谨的科学,只有纯粹的真相,只有属于他一个人的,安静的世界。
      他成了实验室里最刻苦,最专注的学生。
      每天除了上课,其余的时间,几乎都泡在实验室里、图书馆里,翻阅大量的专业书籍,研究各种案例,反复练习专业技能。
      室友们都说他是个怪人,沉默寡言,整日埋头学习,从不与人交流,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。
      面对旁人的议论与疏离,喻清欢毫不在意。
      他本就不想与任何人有过多的交集,本就习惯了孤独,这样的状态,恰恰是他想要的。
      闲暇时,他也不会像其他同学那样,出去玩乐,社交恋爱,而是独自一人,坐在校园的长椅上,晒着太阳,看着远方,一言不发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      阳光洒在他清瘦的身上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,他眉眼低垂,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,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,安静得像一幅画,却也孤单得让人心疼。
      每当这个时候,抑郁症总会悄无声息地发作。
      心底的空寂与悲凉,一点点蔓延开来,包裹住他,让他陷入无尽的沉默与低落之中。
      他会轻轻抬手,按住自己的心脏,感受着那里缓慢而沉重的跳动,轻声自言自语。
      “又开始了吗……”
      “喻清欢,你要撑住,没事的,都会过去的。”
      “你现在很好,有学上,有妈妈牵挂,你过得很安稳,不要再想过去了,不值得。”
      “忘了吧,都忘了吧……”
      他一遍遍地安抚着自己,一遍遍地自我催眠,可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记忆,却总是在这样安静的时刻,不受控制地冒出来,萦绕在脑海里,挥之不去。
      他会想起北城的冬天,想起季清和骑着自行车,载着他,在漫天飞雪里穿行,寒风凛冽,可靠在季清和的后背,却觉得无比温暖。
      会想起天台上,季清和脱下自己的外套,披在他身上,温柔地对他说,天冷,别着凉。
      会想起年少时,那些纯粹而美好的时光,想起季清和眼底满满的爱意,想起他说,会永远陪着他,永远守护他。
      可转瞬之间,那些美好的画面,就会被季清和绝情的眼神、冰冷的话语所取代。
      心口,又是一阵熟悉的钝痛,细密而绵长,一点点侵蚀着他的理智。
      他紧紧攥着手,指尖泛白,用力咬着唇,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,才勉强压制住心底翻涌的情绪,压制住想要流泪的冲动。
      “不准想,不准再想他!”
      “喻清欢,你发过誓的,要放下,要好好生活!”
      他低声呵斥自己,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,眼底一片通红,却始终倔强地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      药,依旧在按时吃,从未间断。
      他把药瓶放在书包最显眼的位置,每天准时服用,用药物控制着自己的情绪,缓解着抑郁症的症状。
      可他心里清楚,药物只能缓解身体上的不适,却治不好心底的伤,忘不掉刻进骨血里的人。
      那份抑郁症,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,埋藏在他心底,随时都可能因为某个瞬间,某段回忆,而彻底爆发,将他彻底吞噬。
      大学四年,一晃而过。
      喻清欢始终保持着优异的成绩,专业能力出类拔萃,深得老师的赏识与认可。
      他把所有的情感,所有的精力,都倾注在了法医学专业上,从一个懵懂的学生,慢慢成长为一个专业、沉稳、冷静的准法医。
      他学会了在凶险的案发现场,沉着冷静地勘查取证;学会了在解剖台上,细致入微地检验遗体,寻找真相;学会了在无数复杂的线索里,抽丝剥茧,还原事实;学会了用最客观、最理性的态度,面对一切生死与善恶。
      他变得愈发沉默,愈发内敛,周身的疏离感,也愈发浓重。
      眉眼间,褪去了年少的青涩,多了几分职业带来的冷静与沉稳,皮肤依旧白皙,身形愈发清瘦,站在那里,周身散发着一种清冷而疏离的气质,让人不敢轻易靠近。
      只有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在每个深夜,被抑郁症折磨,被回忆困扰的时候,他才会卸下所有的冷静与坚强,露出脆弱而疲惫的一面。
      “为生者权,为死者言。”
      这是他选择法医这个职业时,就牢记在心底的誓言。
      他做到了。
      他用自己的专业知识,为无数逝者找到了死亡真相,让沉冤得以昭雪,让正义得以伸张。
      可唯独,他解不开自己心底的谜团,放不下自己心底的执念,治不好自己深入骨髓的伤痛。
      毕业之后,喻清欢顺利通过考核,进入了当地市局的刑侦支队,成为了一名真正的法医。
      穿上警服,戴上法医工作证的那一刻,他站在镜子前,看着镜中身着制服,神情冷静的自己,久久没有说话。
      镜中的少年,眼神清澈,却又深不见底,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疏离,没有丝毫年轻人的朝气与活力,只有一片沉寂与淡然。
      “喻清欢,以后,你就是喻法医了。”
     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,轻声开口,语气平静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      “从此,一心办案,不问情爱,守护真相,安稳度日。”
      “再也不要被过去牵绊,再也不要想起那个人。”
      市局的法医工作,远比上学时更加繁重,更加辛苦,也更加凶险。
      24小时随时待命,无论白天黑夜,无论酷暑寒冬,只要有警情,有命案发生,就必须第一时间赶赴现场。
      有时候是凌晨三四点,睡得正沉的时候,接到出警电话,必须立刻起身,拿起勘查箱,奔赴案发现场;有时候是在恶劣的天气里,暴雨倾盆,大雪纷飞,也要深入现场,一丝不苟地进行勘查取证;有时候面对的是高度腐败的遗体,刺鼻的气味让人作呕,也要坚持完成检验工作。
      同事们都敬佩这个年轻的法医,他专业能力强,心理素质过硬,无论面对多么凶险、多么恶劣、多么令人不适的现场,都始终沉着冷静,一丝不苟,从无怨言,从不退缩。
      大家都说,喻法医是个天生的法医,冷静,理性,客观,不惧生死,不畏凶险。
      可没有人知道,喻清欢之所以能如此冷静,不过是因为,心底的伤痛,早已掩盖了世间所有的恐惧与不适。
      比起人心的复杂,情感的伤害,比起那些深夜里,撕心裂肺的抑郁与痛苦,这些工作上的辛苦与凶险,根本不值一提。
      只有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,只有在争分夺秒地寻找真相,为逝者发声的时候,他才能暂时忘记自己的痛苦,忘记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,才能感受到自己,还活着。
      忙起来,就没有时间去想,没有时间去痛,没有时间被抑郁症折磨。
      他几乎把自己卖给了工作,整日泡在解剖室里、案发现场、实验室里,加班到深夜,是家常便饭。
      办公室的沙发,成了他临时的床铺,常常忙到太晚,就直接在办公室凑合一晚。
      同事们劝他注意休息,别太拼命,他总是淡淡一笑,轻轻摇头,不多言语。
      他不是不想休息,是不敢休息。
      一旦闲下来,那些被他压抑在心底的情绪,就会疯狂反扑,回忆就会席卷而来,将他彻底淹没。
      只有忙碌,才能让他暂时解脱。
      深夜的解剖室,寂静无声,只有冰冷的器械,散发着淡淡的寒光,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福尔马林的味道,刺鼻,却让喻清欢觉得无比安心。
      他穿着解剖服,戴着口罩与手套,站在解剖台前,专注地进行着尸检工作,眼神认真而肃穆。
      结束工作,已是凌晨。
      他脱下解剖服,洗干净手,独自一人,站在空旷的解剖室里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看着远处城市零星的灯火,久久没有动弹。
      疲惫,席卷全身。
      心底的抑郁情绪,也在这一刻,悄然蔓延。
      他缓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微微闭上眼,轻声自语,声音沙哑,带着浓浓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。
      “又忙到这么晚……”
      “这样挺好的,忙一点,就什么都不用想了。”
      “季清和,你看,我现在过得很好,我有稳定的工作,我在为自己而活,我没有被你打败,没有被过去打败……”
      说到这里,他的声音,微微顿住,语气里,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。
      “可是,为什么,我还是会想起你……”
      “为什么,我的抑郁症,还是好不了……”
      “我到底,要怎么做,才能彻底放下,才能真正解脱……”
      没有人回答他。
      空旷的解剖室里,只有他自己的声音,在空气中回荡,带着无尽的落寞与遗憾。
      他以为,自己选择法医这个职业,选择远离南方小城,选择全身心投入工作,就能彻底忘记过去,忘记季清和,治愈自己的抑郁症。
      可终究,还是他高估了自己。
      有些人,有些事,早已刻进了灵魂深处,融入了骨血之中,就算历经岁月洗礼,就算刻意遗忘,就算拼尽全力想要抹去,也终究,无法彻底根除。
      季清和,就像是他心底的一根刺,深深扎在那里,拔不掉,也忘不了,只要轻轻触碰,就会痛彻心扉。
      而抑郁症,更是如同附骨之疽,伴随着这份执念,伴随着这份伤痛,从未离去,时刻折磨着他。
      他常常在这样寂静的深夜,忙完工作,独自一人,站在空旷的地方,对着空气,对着远方,轻声低语。
      说着自我安慰的话,说着压抑多年的心事,说着那些从未说出口的思念与遗憾。
      “季清和,你在国外,过得还好吗?”
      “应该,过得很好吧,摆脱了我,摆脱了那段不堪的过往,你应该早就开始了新的生活,早就忘了,在某个角落里,还有一个我,还在被过去折磨。”
      “或许,你早已结婚生子,家庭美满,早就不记得,当年那个,被你弃之不顾的少年了。”
      “也好,你过得好,就够了。”
      “毕竟,当年,我也曾真心实意地,希望你能平安喜乐,万事顺遂。”
      “只是,季清和,我好像,永远都好不了了……”
      “我的抑郁症,永远都好不了了……”
      “我被困在过去,困在那段回忆里,整整这么多年,始终走不出来。”
      语气平淡,却字字诛心,带着无尽的悲凉与遗憾。
      他不是没有想过,当年季清和的突然绝情,突然离开,是不是有什么苦衷。
      这个念头,在他心底,无数次升起。
      毕竟,曾经的季清和,那么爱他,那么宠他,眼底的爱意,根本做不了假,怎么会突然之间,变得如此绝情,如此狠心。
      可每次,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,就会被他强行压下去。
      有没有苦衷,又能怎么样呢?
      伤害已经造成,过去再也无法重来,他们之间,早已隔着五年的光阴,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,隔着一场精心伪装的擦肩而过,隔着一句此生不复相见。
      就算知道了真相,就算明白了他的身不由己,又能改变什么呢?
      他们终究,还是回不去了。
      错过的时光,破碎的感情,心底的伤痛,都再也无法弥补。
      与其再次面对,再次纠缠,再次陷入痛苦的深渊,不如就这样,各自安好,永不相见。
      他守着自己的执念,忍着心底的伤痛,靠着药物,压制着抑郁症,安安静静地,做一名法医,为逝者言,为生者权,陪着母亲,安稳度日,就足够了。
      日子,就这样,一天天,一年年地过去。
      喻清欢在法医的岗位上,兢兢业业,一丝不苟,经手的案件,无一差错,成了市局里,最年轻,也最靠谱的骨干法医。
      他依旧独来独往,沉默寡言,除了工作,从不与同事有过多的私下交流,身边没有朋友,更没有任何感情纠葛。
      身边的同事,大多都已结婚生子,成双成对,唯有他,始终孤身一人。
      有同事好心给他介绍对象,都被他淡淡拒绝。
      他不想,也不会再去触碰任何感情。
      爱情,对他来说,早已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品,是穿肠的毒药,是一生都无法摆脱的噩梦。
      他再也没有力气,去爱一个人,再也没有勇气,去经历一场感情。
      余生,一个人,安安静静,就好。
      闲暇之余,他会回家看望母亲,陪着母亲吃饭,聊天,散步,尽自己所能,让母亲安享晚年。
      看着母亲日渐苍老的容颜,看着母亲眼底始终未散的担忧,他总会满心愧疚。
      他知道,母亲一直都在担心他的抑郁症,担心他的终身大事,担心他一个人,太过孤单。
      可他,终究还是无法满足母亲的期许。
      “妈,对不起,让您一直为我担心。”
      他会握着母亲的手,轻声说道,语气里满是愧疚。
      母亲总是轻轻拍着他的手,温柔地笑着:“傻孩子,妈不担心,只要你平安健康,开心快乐,妈就放心了,感情的事,顺其自然就好,不用勉强自己。”
      母亲永远都那么温柔,那么包容,从来不会强迫他,从来都是默默支持他,守护他。
      也正是因为有母亲在,他才有了支撑下去的勇气,才有了对抗抑郁症,好好活下去的动力。
      工作之余,他也会独自一人,去城市的海边,或是江边,静静地坐着,看着流水,吹着微风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      依旧会在无数个深夜,被抑郁症折磨,被回忆困扰,依旧会对着空气,轻声自语,诉说着自己的孤独与遗憾。
      他的抑郁症,时好时坏,从未真正痊愈。
      情绪稳定的时候,他可以冷静地处理工作,平静地面对生活,看不出丝毫异样;可一旦情绪崩溃,抑郁症发作,他就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不吃不喝,沉默不语,任由痛苦将自己吞噬,整夜整夜地失眠,整夜整夜地,陷入回忆的折磨中。
      药,吃了一年又一年,瓶身上的标签,换了一张又一张,却始终,无法根治心底的伤痛。
     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,习惯了与抑郁症共存,习惯了在痛苦与平静之间,反复拉扯。
      他以为,自己的余生,都会这样度过。
      独自一人,坚守在法医的岗位上,为真相奔波,为逝者发声,陪着母亲,在这座陌生的北方城市里,安安静静,平平淡淡,直到老去。
      他以为,他和季清和,从此,山水不相逢,生死不相见,各自终老,再无交集。
      他以为,那场在南方小城的擦肩而过,那场彻底的告别,就是他们之间,最后的结局。
      却不知,命运的丝线,从来都没有真正断开过。
      当年他选择法医这个职业,当年他选择来到这座北方城市,当年季清和在国外,步步为营,摆脱家族掌控,深耕事业,一步步布局回国,一切的一切,都早已在冥冥之中,注定了一场,迟来多年的重逢。
      季清和离开南方小城后,回到了国外,接手了家族的所有事务。
      曾经桀骜不驯的少年,彻底褪去了所有棱角,变成了一个冷酷、凌厉、杀伐果断的商人。
      他用自己的智慧与手腕,迅速稳固了自己的地位,彻底清除了所有阻碍,摆脱了父亲当年的控制,一手打造起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,权势滔天,无人能及。
      这些年,他身边,从来没有过任何异性,更没有过任何感情纠葛。
      偌大的别墅,依旧空旷冰冷,没有丝毫烟火气,就像他的心,早已随着喻清欢,随着那场无疾而终的爱恋,彻底死去。
      他身边没有一个人,他守着对喻清欢的思念,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秋。
      书房里,那个玻璃盒子,始终被摆放得整整齐齐。
      里面,是那支彻底断裂的钢笔,还有那本,被他小心翼翼拼凑完整的物理笔记。
      无数个深夜,他都会独自一人,坐在书房里,拿着那个玻璃盒子,静静地看着里面的旧物,一看就是一整夜。
      烟,依旧不离手,烟雾缭绕,笼罩着他孤寂的身影,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思念与遗憾。
      “清欢,你还好吗?”
      “我好想你……”
      “我知道,你认出我了,你只是不想见我,不想原谅我……”
      “我不怪你,是我不好,是我伤害了你,是我配不上你。”
      “你要好好的,一定要好好的,平安健康,无忧无虑,就是我这辈子,最大的心愿。”
      他一遍遍地,对着空气,诉说着自己的思念,声音沙哑,满是痛苦与愧疚。
      他从未忘记过喻清欢,哪怕一天,一刻,都没有。
      南方小城那一场擦肩而过,喻清欢眼底的陌生与疏离,成了他这辈子,都无法释怀的痛。
      他知道,喻清欢是彻底放下了,彻底把他从生命里剔除了。
      所以,他不敢再去打扰,不敢再出现在他面前,只能在遥远的异国他乡,默默思念着他,默默祝福着他。
      他努力打拼,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,不仅仅是为了摆脱家族的控制,更是为了,能在喻清欢需要的时候,有足够的能力,护他周全。
      哪怕,他知道,喻清欢,永远都不会再需要他。
      这些年,他从未停止过,打探喻清欢的消息。
      知道他考上了理想的大学,选择了法医学专业;知道他顺利毕业,成为了一名优秀的法医;知道他工作认真,兢兢业业,深受认可;知道他平安健□□活安稳……
      每一个关于喻清欢的消息,都被他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心底,成了支撑他在冰冷的商场上,打拼下去的唯一动力。
      他看着喻清欢,一步步走出伤痛,一步步过上安稳的生活,心底既欣慰,又痛苦。
      欣慰的是,他的少年,终于摆脱了当年的阴影,过上了安稳平静的日子。
      痛苦的是,给喻清欢带来伤痛的人是他,而能陪在喻清欢身边,共享这份安稳的人,却再也不会是他。
      他彻底失去了,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。
      彻底失去了,站在他身边的资格。
      时光荏苒,岁月如梭。
      几年时间,转瞬即逝。
      季清和的商业版图,不断扩大,业务遍布全球。
      而这一次,公司的重要项目,恰好落在了喻清欢所在的北方城市。
      这是他多年以来,第一次,有足够正当的理由,来到这座有喻清欢的城市,来到离他很近的地方。
      接到项目安排的那一刻,季清和握着文件的手,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
      心底压抑了多年的思念、痛苦、愧疚、忐忑,瞬间席卷而来,几乎将他淹没。
      他终于,又可以离他的少年,近一点了。
      哪怕,只是远远地看一眼,哪怕,永远都不会见面,他也心甘情愿。
      他整理好所有的情绪,压下心底所有的悸动与思念,带着助理,踏上了前往这座北方城市的飞机。
     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,季清和走下舷梯,感受着这座城市凛冽的寒风,看着空中飘落的细碎雪花,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。
      他来了。
      来到了,有喻清欢的城市。
      而此时的喻清欢,正在市局的解剖室里,专注地处理着一起刑事案件的尸检工作。
      他穿着解剖服,眼神冷静而专注,手中的器械,精准而熟练,一丝不苟地寻找着案件的关键证据。
      窗外,雪花纷飞,覆盖了整座城市,一片洁白。
      一如当年,北城的雪。
      喻清欢微微抬眼,透过解剖室的窗户,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白雪,眼神微微一顿。
      心底,毫无预兆地,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。
      手中的动作,也随之,微微顿了一下。
      他轻轻蹙眉,缓缓收回目光,压下心底突如其来的悸动与痛楚,继续手中的工作,只是眼底,却多了一丝,自己都未曾察觉的,复杂情绪。
      他轻声自语,声音很轻,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。
      “又下雪了……”
      “季清和,你看,这里的雪,和北城的,好像……”
      一句话,道出了,深埋心底多年,从未放下的执念。
      他不知道,那个他思念了半生,也遗憾了半生,刻意逃避了半生的人,已经来到了这座城市,来到了离他不远的地方。
      他更不知道,这场跨越了十余年光阴,历经了无数遗憾与错过的爱恋,这场被命运反复捉弄的重逢,即将,拉开帷幕。
      尸骨能寻得真相,可人心底的执念与遗憾,却终究,难抵宿命的安排。
      他们的故事,还没有结束。
      那场迟来多年的相遇,终将在这片白雪纷飞的天地里,再次上演,而那些埋藏了十余年的真相,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爱意与苦衷,也终将,一一浮出水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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