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乘月赴华》青山遍

4、入府 我昨日所言

　　司棪走后，昭华在原地等了不一会儿，东厢房后便快步走出一个四十左右，头梳发髻，身形健壮的妇人，身后跟着焦急的绿蓉，笑容满面地向这里走来。

　　来人便是府上的厨娘刘氏，想来是得了司棪的吩咐，见了昭华倒是很和蔼，一面领着昭华往东厢房安置，一面备好了热菜热饭送了进来。

　　“女郎请用，要沐浴时叫奴便是。”

　　昭华忙道，“多谢刘嫂。”

　　刘嫂一笑，“女郎客气，主君还教您今晚早些歇下，奴便不打扰了。”

　　门关上，想来今夜无人再来访，昭华脱下绣鞋，盘腿坐在绳床上，由着绿蓉为她布菜，慢悠悠道，“你怎如此安静？这可不像你。”

　　绿蓉幽幽道，“难为女郎还想得起我，方才我被那络腮胡关在这里，也不见女郎寻我。”

　　昭华听了这如同撒娇一样的话，不禁笑了出来，“你自小跟着我走南闯北，你的能力我自然相信，眼下不过是进了幽州，日后还有很长的路，若是现在我便不放心，今后要怎么办？”

　　“你也是，碧云自然也是。”昭华用筷箸拨动面前的汤碗，忽然想起司棪那张面无表情的脸，还有那句“管好眼睛”，回头问道。

　　“方才你是不是偷看了？”

　　“是，我担心女郎，便悄悄躲在窗后头。”

　　“下次别再如此了，司棪并非寻常人，他行军多年，观察力不可小觑。”

　　“是，”绿蓉答，复又气鼓鼓道，“那司棪简直无礼，女郎待如何应对？”

　　“不如何，”昭华叹了口气，“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，还是明日入参军府的事要紧，交代你的事情可记牢了？”

　　“女郎放心，婢已记牢了。”

　　饭毕，昭华泡在澡桶里，任凭热水淹没自己的身体，脑中不免浮现起往日在皇宫的种种，无论之前有多坎坷，都不曾落到今日这步田地，不觉心中寒凉，悲戚更甚。

　　又想到明日入参军府之事，还不知变数几何，遂草草起身，唤绿蓉进来服侍更衣，早早躺在别廨如冰一般的木床上，缓缓进入梦乡。
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昭华早早便起身梳妆，不料等到日到正午，除去送饭的刘嫂，不见有人来，昭华正疑心司棪反悔之际，忽听见后院传来一阵阵脚步声，再一看，却还是齐衡站在外面。

　　齐衡迎面撞上昭华，愣了片刻，神色古怪，“副使让我即刻送你过去。”

　　说完，他便僵着半边身子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，牵来马车站在门外，道，“走吧。”

　　“只是我的婢女也要同去。”

　　齐衡看向昭华身旁的绿蓉，见不过是个毛丫头，点头道，“可以。”

　　昭华上了马车，由齐衡亲自驾马护送。昨日进城时已然宵禁，昭华并未瞧见这里的平民百姓，现下观他们身形样貌，便知幽州还算富庶，至少平头百姓都穿戴整齐，行动间也不见饥馁体弱的样子，却是比一路上所经沧、瀛等州要好得多。

　　走了约一刻钟，便到了参军府，看门的小厮看见齐衡驾着马迎面走来，便转身往里通报，片刻便有三五个管事模样的人并一个女使走出来。昭华下了马车，朝齐衡略略欠身，“多谢齐将军送我，将军请回吧。”

　　齐衡正要跟着往里走，闻言思索片刻道，“也罢，我便回去向将军回复了。”

　　“多谢将军。”昭华正要往里走，忽听得身后齐衡唤她。

　　“诶……等一下。”

　　“齐将军有何事？”

　　“我……”齐衡的表情又变得古怪起来，支支吾吾了半天，颇有些不自然地说道，“昨日的事情对不住了。”

　　不待昭华回答，他便移开视线，一夹马腹，一溜烟跑了，只留下昭华站在原地。

　　昭华跟着女使走进张府，边走边打量院内的光景，只见亭台楼阁皆小巧精致，颇有江南风情，精细程度比司棪所居别廨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，可见张家贪污之数必不会少。连番绕了数座房屋，方到后宅的正门口，见二人候于门旁，想必就是张家二郎。

　　一人正对着门，手上正捧了一本书细细研读，听见响声，连忙抬头，微笑着朝昭华点头致意，自言乃是大郎张仁愿。

　　另一人则大摇大摆地坐在廊下石阶上，见昭华进来，只目不斜视地瞪着她看，并不行礼。

　　昭华抬头望去，却是结结实实吓了一跳，瞬间明白了司棪昨日为何那样看她。

　　张仁愿确实生了副女人喜爱的斯文皮相，可惜左眼上却有一道狰狞的疤痕，蜿蜒而下，一直没入耳后，破坏了整张脸的美感；那张仁雄更是面宽且肥，浑身仿佛长满了肉瘤，更兼匪气十足，教人敬而远之。

　　昭华平复着内心波涛汹涌的心绪，若不是昨日在别廨见了司棪那么多怪模怪样的手下，乍一看到张仁雄这幅尊容，只怕要吓出病来。

　　她又想起昨日在司棪面前“英姿不凡”“倾心不已”“一片情意”之论，不觉气血上涌，脑中发热。

　　她忍不住低头小声问绿蓉，“我昨日所言的倾心之人可是张仁愿？”

　　绿蓉一脸不忍，但也小声回道，“乃是张仁雄。”

　　昭华闻言，彻底死心，在心中恨不得将魏冲千刀万剐十数遍，短短两天时间，险些被他坑害两次！

　　无可奈何，索性深吸一口气，将眼一闭，下定决心一般言道，“劳烦二位郎君在此等候，妾奉家母之命前来叨扰，这些东西乃是家母与妾一点心意，还望张参军勿要嫌弃。”

　　张仁愿正要作答，一旁呆愣半晌的张仁雄终于回过神来，起身哈哈一笑，抢先道，“小娘子这么客气作甚！既来了便就在此住下，包管你顿顿有肉吃，日日有首饰戴！”

　　早些听闻虞家送女前来时，张仁雄压根没放在心上，虞家虽有钱，但听闻虞家女郎姿色平平，况且如今家道中落，更无半分利益可图。这么个破落户家的女儿他自然没有什么兴趣。

　　不料如今见到昭华，他横看竖看，左看右看，硬是没看出“姿色平平”之语出在何处，眼前的美人虽神色冷淡，可说话时细声细气，更兼身段娇娆，委实对他胃口。

　　昭华微微一笑，“张郎君客气了，只是张参军不在府中，妾怎敢叨扰参军后宅宁静。”

　　“这有什么，阿耶过个三五日便回来了，小娘子住在府上等便是。来人，现在便给虞家小娘子收拾间里屋出来！”

　　望着张仁雄那张笑得横肉丛生的脸，昭华心里又打了个突突，这才勉强笑道，“那便有劳了，多谢郎君。”

　　“嘿嘿，小娘子不仅人长得美，还忒客气！”张仁雄笑着便要凑近昭华，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，就被张仁愿拽住袖口。

　　张仁愿笑眯眯地开口，“女郎所带箱笼不少，此刻堆在前院也不像样，二弟不如随我去收整一番？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不待张仁雄回答，只听后院一阵动静，却是张元庆的妾室们齐齐走将过来。

　　最前头一个梳着高发髻的妇人，着月白袍，端庄大方，眉目舒淡，看起来年纪轻轻，却隐隐有哀愁之色，目不斜视款款走来，率先停在昭华面前，朝她点头致意。

　　“也罢。”张仁雄被兄长拦住有些不痛快，但是见姨娘们都出来了，也不好再多停留，只得行了礼，不情不愿地和张仁愿朝前厅走去，却还是一步三回头，不时回望向昭华的方向。

　　“女郎远道而来，要恕我们未曾远迎之罪了。”为首的妇人率先开口，微笑着与昭华客气道。

　　她身上有股极是清淡的香气，教人闻起来觉得亲和舒心。昭华自小长在皇宫里，对家宅妇人间的这套寒暄客套话颇为熟悉，见这位妇人的年纪不大，看起来却有几分地位，边暗中打量边下意识回应。

　　“姐姐折杀妾了，妾不请自来，只怕唐突了各位姨娘，还望姨娘们恕罪。”

　　“只是妾还不知道如何称呼各位姨娘？”

　　妇人闻言笑道，“妹妹不必客气，我姓谢，请随我来，这位是肖姨娘，这位是赵姨娘……”

　　昭华挨个行礼，除了谢氏之外，这几位年长些的姨娘大多数都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，冷眼瞧着自己，并不搭理。她装作看不见，乖巧地低头跟在谢氏身后。

　　一番繁冗的礼节下来，谢氏微微一笑，回头轻抚昭华的肩柔柔道，“妹妹想是也累了，现在便去你的屋子可好？”

　　昭华哪有不答应的道理？谁曾想张元庆的妾室如此之多，她行了半天礼，只觉得头晕眼花，膝盖酸痛，只想早些进屋歇息。

　　其他姨娘们也都站乏了，听见谢氏这话，也都提起精神，对着昭华虚情假意了几句便都告退，三五成群地顺着原路各自回屋。

　　直到她们都进了屋子，那股萦绕在耳畔的悉悉索索的窃窃私语声才彻底消停下来。

　　谢氏领着昭华来到一间空屋，嘱托了几句，留下一个婢女，便笑吟吟地走了。

　　谢氏前脚刚走，绿蓉不用吩咐便支开婢女，将昭华扶到软榻上替她揉着太阳穴。

　　“这张元庆也太不知足，这么多妾室都要把婢的眼睛看花了。”

　　“你准备一下，今晚我们便动手。”昭华没有说话，闭着眼睛微微蹙眉，半晌才开口道。

　　绿蓉愣了一下，“女郎可要再等几天？院中布置我们尚不清楚。”

　　昭华睁开眼睛，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急切，“来不及了，等张元庆回来就太晚了，天黑后你便陪我去探一下地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