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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司棪 久闻张家二 ...

  •   这一番耽误下来,天已经全黑了。

      天边月色昏暗,沉沉夜幕下,飞驰的马车外掠过星星点点的火光,在起伏的丘陵间忽明忽暗,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峦,高大巍峨的轮廓隐在夜色中。四下里皆寂静一片,只听见一阵阵低促的催马声,慢慢的,马车的速度慢下来,幽州城门已赫然立在眼前。

      昭华抬头看去,见一堵漆黑的城墙赫然耸立在众人面前,其势之高,其形之阔,实属罕见。它如沉默的巨人,那其上星星点点的火把光亮便是巨人的眼睛,怒视着脚下的众人。

      走在前面的正是大胡子,他朝着城墙上喊了几句话,昭华这才瞧见城墙上的几个模糊的黑影。

      中间的黑影尤其高大,其余几个黑影分立两侧,似乎是在等他的命令,他将手一摆,悬门才吱呀一声放下来。

      车队过了悬门便停在城墙下的坡道旁,坡道两侧分立着两排护卫,皆是头戴铁盔,手持长枪,目不斜视。

      大胡子回头交待了几句,身后的骑兵便拉着一排沉甸甸的辎重跟着齐衡继续向前行进,他则叫来道旁的一个小兵问道,“头儿可在城墙上?”

      “司使日不落便上了城墙,此刻正在与樊将军议事。”

      “那便好,你上去帮我通传一下。”

      那小兵很快便下来了,“司使说不需要这么多人,将军随便带一个能管事的,其余全部送到钱先生那里安置便好。”

      大胡子顿了顿,“也行。”犹豫了一会儿,依稀想起方才这辆马车里的人似乎没露面争吵,像是个好说话的,便转身来到昭华的车马前上马,载着人向城内驶去。

      昭华不由得苦笑,原本自己不出面是想少点麻烦,没想到这下倒弄巧成拙了。

      此刻已过一更,城内的街道上空无一人,马儿行了一刻钟便停住脚步,昭华放下一直捏着窗幕的手,戴上帷帽下了车。

      “这里是哪?”她看向大胡子。

      大胡子系好马,见昭华自己从车里下来了,多看了她几眼才道,“这可奇了,你刚才难道没听见?”

      一面说,一面跨脚进了院子。

      昭华只得跟上,边走边四处打量。

      别廨在城东侧,是个三进的院子,比寻常军吏的宅子倒齐整许多,进门是一间厅,转过来三侧各有正房两间,中间有一间议事厅,隔开了正院与后院。

      廊下悬着一排灯笼,院里还没掌灯,灯笼罩子白惨惨的垂着。

      大胡子将她领进议事厅,只说“在此等候便是”,就向西面的厢房去了。

      昭华一个人站着厅内,见正上方一座砖砌的台基,高出地面尺许,台上摆着一案,台下左右各列三把胡床,胡床后立着几排兵器架,架上插着各种长枪,弩箭和横刀,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木案,案首雕刻一只狰狞的狼头。

      昭华盯着那木案上的地形方丈图,出了一会儿神,就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几个全副武装的武人走了进来。

      昭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当头的那人吸引过去。

      来人生得十分高大健壮,一身铁甲未脱,显得越发魁梧,气势逼人。他右手虚握着挂在腰间的一柄横刀,稳步跨进来,一张脸上棱角分明,鼻梁高直,薄唇紧闭,眼神如利刃般扫向昭华站的地方。

      只这一眼,昭华便确定此人便是幽州乃至整个北地赫赫有名的冷面杀神司棪。

      司棪其人,出身不详,仅用六年时间便从底层小卒晋升到幽州经略军副使,如今深受正使郑良赏识,管万余兵马,统领幽州城边防军务。

      他麾下有一支极其骁勇的铁甲军,作战英勇,纪律严格,铁蹄所踏之处无不闻风拜服。

      这便是长安所记载的全部消息,北地九州多年陷于战火之中,官员调动是家常便饭,久而久之,朝廷也不大问了。因此司棪因何起家,如何治军,均一概不知。

      司棪面无表情地走进来,身后跟着齐衡和大胡子,还有一个身量极高、目似铜铃的武人,想来便是城墙上所说的樊将军,三人皆着铁甲,依序在胡床旁站定。

      司棪背对着昭华,解开最外层的披膊和身甲,只留护腰,随意扔在台案上,头也不回地问道:“你是虞家的人?”

      昭华闻言,忙行了一礼,柔声道,“正是,妾身等正要入城,不知将军何意?可是过所有何不妥?”

      司棪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定,挥挥手示意众人入座。

      齐衡在下方觑着司棪的神色,开口道,“你们的过所并无不妥之处,只是自上月起我们幽州便关城戒严,凡是入城者,需要城内百姓担保才可,怎么,你们主母竟然不知?”

      昭华哑然,“许是家母为了家父的丧事操劳,忘了这件事,还望各位通融。”

      “不行,非得有人为你们作保才行,这是军法,不得违令。”

      “那便有劳将军将张参军请来,张参军一看便知。”昭华心里有些紧张,也不知张元庆是否还记得虞嫣华的长相。

      “这便是为难之处了,”齐衡将身子向后一倒,靠在胡床上,摇摇扇子笑道,“张参军前些天去了蓟州,此刻还未归来。”

      昭华低着头言道,“既然张参军不在,妾找主母也是一样的。”

      齐衡闻言很是诧异,“主母郑氏已于一年前病逝,你难道不知?”

      司棪本坐在上首听着,闻言向她看来。

      昭华也是一愣,没想到魏冲给的消息竟然有误,司棪的目光看得她如芒在背,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,一时急中生智道,“妾当然听闻,只是以为张参军已有续弦。”

      齐衡哦了一声,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似是认可了这个说辞。

      齐衡不肯让步,张元庆不在幽州,张家又没有其他人可以主事。昭华一时间想不出办法,只好硬着头皮,扫了一眼面前的众人,对着司棪道,“妾有一言,想同将军单独说。”

      “可,”司棪沉声道,看向下首的三位将军,“你们有无事?”

      齐衡站起身,虚虚行礼道,“属下和陈将军刚巡边回来,有些新收获。”樊定也说:“有事要向副使禀报。”

      司棪便看向昭华,“如此,你在院中等我。”

      昭华暗暗松了口气,依言出了门。

      她离开后,厅内的气氛并未轻松下来,司棪看向齐衡道,“如何?”

      “属下今日和陈将军去往沧州张元庆下榻的旅店打听,都说张元庆在沧州小住时,早出晚归都是依律执行公务,并无违纪之处。唯一的不妥便是前天夜里店家曾因房屋漏水之故上楼修缮,张元庆的守卫却在门外拦着不给进去,二人因此还吵了起来。”

      “屋内明明亮着灯,两人争吵惊动了很多住客,张元庆却是自始至终也没有出来。其中必有缘故,还容属下再探。”

      陈泽也道,“将军,张元庆那厮会不会想跑?”

      “依我看这倒不会,”齐衡摇摇扇子,“他这一月辗转多州,将几州军使得罪了个遍,如果不回幽州,他也没地可容身了。”

      “更何况,他的妻儿老小还全在幽州。”

      樊定闻言把眼睛瞪得老大,粗声粗气地说,“若是真敢跑,不用将军动手,末将去将他擒回!”

      “还不到那个地步,”司棪摆摆手,“今日你前去军械库,可核实了?”

      樊定抱拳道,“俱已清点完毕,拉回来的粮草可供军队和百姓三月使用,军械可供五千人使用。”

      “知道了,都下去吧。”司棪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,站起身来。

      “是。”陈泽、齐衡和樊定皆欲起身告退。

      “慢着,”司棪看见门外的昭华,复又皱起眉问道,“今日的事是谁自作主张?”

      齐衡低头扑通一声跪下,“属下该死,属下以为此女是张家亲戚,没问清便拿了来。”

      司棪面无表情,走下来到他面前,“就算不是,你也太性急,眼下还不是能撕破脸的时候。”

      “是,是属下的错。”

      “自己去领罚。”司棪说完便出了门。

      齐衡跪在原地,将背挺得笔直。

      昭华在门外站了片刻,想来那司棪估计还要几刻功夫才出得来,转身去了院内的大槐树下一面闲逛一面沉思。

      方才在城外听那齐衡话里话外,应是想借扣下她们为人质,逼张元庆还清所欠之物。

      只是张家乃此地的富豪,更是司棪手下得力的司户参军,张元庆所欠应该不会是钱,可若不是钱,又能是什么?

      这样东西,会不会和她所要查的东西是一样的?

      正思索间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缕细微的响声,昭华转过身来,看见司棪正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两尺的地方,沉默地盯着她。

      昭华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。

      “何事找我?”司棪双手负于身后,状似随意,可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,压迫的气势扑面而来,仿佛能完全看透她此刻心中所想。

      她退后几步,迅速调整好表情,继续扮演不谙世事的天真女郎,“妾有一事,还望将军成全。”

      “张元庆归来自会送你们过去。”司棪听了这话,不耐烦地皱眉,大有抬腿就走的意思。

      昭华暗暗咬牙,显然这别廨上下根本无人将她们放在眼里,想劫来便劫来,想扣下便扣下,这行事和土匪何异?

      只是如今事态紧急,不得不与他谈判。

      眼看着司棪便要走,她急道,“妾身愿早入张家,望将军成全。”

      司棪停住脚步,抬眼看她。

      “此话怎说?”司棪似笑非笑。

      昭华方才在后院思忖半晌,司棪扣下虞家其余的人,对她而言反而是好事,现在最大的问题便是如何说动司棪让自己先入府,于是道。

      “将军的军令,妾身等并不敢违逆,只是妾身带着主母的心意到此,若一直躲在别廨,难免被人笑话不懂礼节,怠慢了张参军。”

      “妾只愿将军开恩,让妾先行入府向张家众人说明,两位姐姐和带来的家丁便留在将军这里,将军觉得如何?”

      “更何况……”昭华打量着司棪的神色,见他面色始终平淡如水,忍不住豁出去道。

      “妾在闺中时,久闻张家二郎英姿不凡,妾倾心不已,现人已到幽州,还望将军成全妾的一片情意,勿要使妾思念成疾。”

      司棪闻言终于有了点反应,抬首看着她,见她神色凄楚,不似作伪,这才诧异道,“当真?”

      昭华眨眨眼,点头如捣蒜,“自然是千真万确。”

      司棪又上上下下扫视了她一遍,不置可否。

      昭华生怕他不肯,连忙又道,“妾三人若皆躲在将军府上不出,旁人说妾身等不懂规矩事小,若是张家因此对将军生出异心,岂不是妾的罪过?”

      司棪听了这话,反而轻蔑一笑,“你的意思是,我惧怕张元庆?”他唰一声抽出腰间所佩长剑在手,缓缓摩挲着,似是有些不悦。

      昭华无言,这自然是她猜的,张家畏惧司棪,可从吴方藤的对齐衡等人的态度中看出,而张家盘踞幽州二十余年,族中子弟大多在幽州节度使府任要职,其势之大,想来司棪是忌惮的。

      她不禁有些不耐烦,人只道司棪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武将,却不想说起话来如此斤斤计较。正当她开始思索今夜翻墙逃出的可能性时,面前的人终于出声。

      “罢了,你既如此情深,我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,本来将你们带来也非我的意思。明日便着人送你过去。”

      昭华心中一喜,没想到司棪如此好说话,赶紧道谢,“那妾便多谢将军了。”

      “你今晚便宿在别廨,明日一早过去。”

      “还有,今日在府上,管好你的眼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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