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乘月赴华》青山遍

5、账本 出现在她眼

　　晚膳由谢氏安排在后院的正屋内，后院的女眷皆在。甫一落座，还没吃上几口，昭华便被张元庆的妾室围着唠起家常，昭华听来听去，却还是为了打听她此行的意图。

　　昭华随口解释了两句。

　　这几位姨娘终日困在府上足不出户，外面的消息不慎灵通，乍一听说虞家突然送女前来，便都疑心张元庆要娶续弦。此刻见昭华神色坦然，言语在理，才都松了一口气，态度也亲昵起来。

　　“既然不是结亲，怎只有妹妹来了？其他两个妹妹现在何处？”肖姨娘摇着花扇细声细气地问道，她一开口，其他人也都看过来。

　　“正是这话，何不把其余两个妹妹也接来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怕咱们招待不周哩。”孙姨娘大大咧咧地玩笑道，嗓门之大仿佛要掀翻屋顶。

　　昭华盯着她说话时嘴角溅出的唾沫，笑得有些勉强，“姨娘说笑了，这是哪里的话，姐姐们实是有事绊住了，过几日便来。”

　　另有一个姨娘走上来拍拍孙姨娘的背，掩面笑道，“要怕也是被你这母夜叉吓跑了，你何时能斯文些？瞧瞧小女郎被你吓成什么样子了！”

　　众人顿时哄笑起来，孙姨娘也笑着骂道，“放屁，我如何不斯文了？都像你们蚊子似的说话才叫闺秀？”

　　谢氏脸上也有淡淡的笑意，向众人摆摆手示意安静，问昭华，“到底所为何事？”

　　昭华正要开口，却被方才打趣孙姨娘的陆姨娘打断了，陆姨娘捻起一颗酪樱桃放在嘴里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还能有何事？她既然是从别廨过来，定是司使将人扣下了。”

　　谢氏有些讶异，看向昭华，“果真如此？”

　　昭华也没想到陆姨娘竟能一语中的，原先准备好的说辞派不上用场，只得实话实说，“是，司使言城中戒严，没有张参军作保，两位姐姐还不能进城来。”

　　谢氏闻言脸色变了变，勉强笑道，“原来如此。”

　　其他姨娘见状，也都不说话了，气愤一时有些诡异的凝重，还是孙姨娘开口转移话题，众人这才继续谈笑起来。

　　晚膳过后，谢氏邀昭华前往小花园一同闲逛消食，两人沿着□□向里走去。

　　“张家祖上世代做官，不过也未做得什么高官，只是幽州一户寻常人家罢了。”谢氏率先开口道，语气颇为感叹。

　　“直到十几年前圣上亲征高句丽，下旨驻边官员沿道补给，张家在郑军使前领了监运粮草的任务，这才得到郑使的赏识。”

　　“不过数十年的光景，张家已到如今的高位了。”谢氏走在昭华左边，半张脸隐在夜色下，絮絮叨叨地说起张家的发家史。

　　这些事倒是和魏冲所说出入不大，昭华有些心不在焉。

　　直到她猝不及防听见祖父的名字，才回过神来，见谢氏似乎感慨颇多，不动声色地套话道，“张家办事得力，想必是得了圣上和郑军使不少赏赐吧？”

　　谢氏笑着摇了摇头，“当时圣上北伐也是自身难保，尚且还要为粮草兵械担忧，哪还能赏什么值钱的？不过全凭张家自己……”

　　“什么？”昭华状似疑惑地追问。

　　“没什么，”谢氏顿了顿，又摇了摇头笑道，“陈年旧事，不提也罢，如今圣上登基十数年，平定叛乱，治国有方，当真是一片国泰民安的景象。”

　　昭华只是笑着看着她，南边或许称得上海晏河清，可是北地什么情形，谢氏比她要清楚。

　　谢氏也觉出方才话题转得有些生硬，不自在地轻咳两声，柔声道，“如今我代管家中诸事，难免多有顾忌，妹妹既然来了，我便忍不住多嘴几句，还望妹妹见谅。”

　　“只是我既担了这份责任，就必须为张家打算。”

　　昭华听了这话，停住脚步，语气颇为诚恳，“姨娘尽管放心，我并非司棪的人。”

　　谢氏一愣，连忙摆摆手，“妹妹多心了，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　　她苦笑道，“妹妹既然提到司使了，我便如实相告，张家虽为司使做事，这些年也是战战兢兢，如履薄冰，生怕一个不慎开罪了司使。”

　　“数日前，我家郎君延误了副使的军令，连夜赶去沧州，只盼着能将功折罪，也不知副使是否回因此怪罪张家。”

　　谢氏叹了口气接着道，“妹妹的两位姐姐，还是早些寻个理由接过来好，就算副使要降罪，也别连累你们无辜的人。”

　　昭华见谢氏神色庄重，知她是出于好意真心相劝，心中不由得一阵触动，虽然晚膳时自己已经根据众人的反应推测出了大概，也还是承了她的人情，挤出两滴泪，紧紧握住谢氏的手。

　　“多谢姨娘告知！若非姨娘此言，只怕妾的两位姐姐要遭了司棪的毒手！”说着便要给谢氏行礼。

　　“欸，妹妹不必如此！”谢氏连忙凑近扶住昭华，那股独属于她的幽香飘入昭华的鼻间。

　　“我虚长妹妹一岁而已，妹妹不似那般尖酸刁滑的人，我见了妹妹很是亲切，这才以实相告。以后妹妹在府中莫要生疏，只叫我名宜君便好。”

　　昭华眉眼弯弯，“既然姐姐不嫌弃我这个妹妹，妹妹往后一定不忘记姐姐今日的援助。”

　　谢宜君看得十分动容，她反握住昭华的手，又说了好些贴心话，昭华表面笑着应和，心中早升起了不耐烦，好在谢宜君的婢女急匆匆赶来，低头附耳几句，谢宜君便和昭华告别，急匆匆地走了。

　　昭华送走了谢宜君，又绕着□□转了一圈，始终没看见绿蓉的影子。

　　今日入府，所见张家诸人，倒是和她料想中差别不大，不过是些养尊处优的郎君妇人，想来也好糊弄。

　　唯有谢宜君，看着年纪轻轻，却管府中诸事，言语间见识不俗，又处处维护张家，以后她在府中行事，还需格外留意此人。

　　正想着，昭华见绿蓉已经站在亭下等着她了，快步上前，此刻天色已暗，下人们也都退出了后院，正是动手的好时候。

　　她加快脚步，一面向自己的房屋走去，一面问绿蓉：“怎样，可发现账本在何处？”

　　绿蓉苦着一张脸，闷闷不乐道，“回女郎，婢挨个将前头正屋搜了一遍，竟然一丝踪迹也无。”

　　“没找到？”昭华诧异地停住脚步。

　　她此来幽州，只精挑细选了绿蓉和碧云两个随行，碧云自小习武，乃是父亲精挑细选保卫自己的人，从小陪伴她长大，感情颇笃。

　　绿蓉则是昭华捡回来的孤儿，没遇见昭华前拜了江湖上的师父，练了些本领，以偷盗为生。她行走时可做到毫无声响，更兼身轻如燕，飞檐走壁也是信手拈来。

　　昭华选绿蓉跟着自己进府，原是为了悄无声息地窃取张元庆私藏的账本，借此查明十四年前的真相。

　　可她没料到的是，连绿蓉都没找到账本藏在何处，可见这张元庆并不是草囊饭袋。

　　“这老匹夫，”昭华蹙眉，“在自己家里也这般小心。”

　　“会不会张元庆早有预料，提前把账本藏起来了？”绿蓉猜测。

　　“应该不会，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，除了咱们，还有谁在乎。”

　　昭华叹了口气，“也许祖父也不在乎了。”

　　绿蓉安慰道，“女郎别多想，圣上会明白你的苦心的。”

　　“最好如此，”昭华用带子束紧裙摆，又紧了紧头上的发饰，确保无误后道，“你带着我走一遭，我亲自去看看。”

　　有绿蓉方才的探路，二人的动作很快，不到一刻功夫便将前头张元庆所居的几间正屋巡查了一遍，果然不见账本的踪迹。

　　张元庆的屋内公文不少，昭华随手翻了翻，都是关于幽州的户籍、田土、道路的，另有一大叠堆在案旁，记载的都是营、蓟、易等州的城防状况，应该与张元庆这几天所忙的事情有关。

　　昭华将公文放回原位，有几页黄麻纸从中散落下来，她拾起来定睛一看，上面记载了不少本地世家豪门的名字。

　　她饶有兴趣地拿起来翻看，越看越觉得此中门道颇深，这不像是寻常司户所造的记录民户情况的籍帐档案，倒像是哪家贵夫人用的人情账簿，记录全是哪家新娶了儿媳、盖了新瓦房这样鸡皮蒜毛的小事。

　　绿蓉将纸扎书简恢复成原样，确保张元庆回来看不出什么异样，见昭华拿着黄纸出神，便凑过来。

　　看了半天，摸不着什么头绪，便问昭华，“女郎，这是何物？”

　　昭华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，用气声恶狠狠地说，“小声些！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就听见北面厢房传来一声响声，有人往这里走来了。

　　张元庆不在府中，此刻已是深夜，谁会来此？

　　昭华一时间猜不到来的人是谁，只得先放下手中的东西，由绿蓉带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厢房。

　　院中静悄悄的，显得来人急促的脚步声越发突兀，听着还不止一个人。昭华趴在房顶上，借着院中树影的遮挡向下窥去。

　　廊下朦胧的灯影中，隐隐约约有两个模糊的身影靠在一起。两人衣着华丽，看着并不像府中的下人，面对面站在回廊的角落，正悉悉索索地说着什么。

　　昭华打量着面朝自己的那个男人，越看越觉得眼熟，仿佛是上午刚见过的张家大郎君张仁愿，他正拉着对面女人的胳膊说着什么，情绪也从平静逐渐变得激动起来。

　　对面的女人挣扎着，似乎很是抗拒他的拥抱，许是因为担心动作太大，不敢用力，只得软声软语地哄着。看她的动作柔而端庄，昭华也咂摸出一丝熟悉来，无奈她所趴的方位实在看不清楚。

　　她双手并用，示意绿蓉在下面托着自己，缓缓地顺着悬山顶向北面的房顶挪去，视野一下开阔了不少，那个女人的脸也被烛火映照得清晰可辨

　　昭华这几年见惯了偷鸡摸狗的事情，饶是如此，也不由得差点惊叫出声。

　　惨白的烛火夹杂着斑驳的树影投射下来，出现在她眼前的赫然是谢宜君那张略带愁苦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