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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那就不等了 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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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开后的第五周,沈昭意把分手这件事想了一百遍。不是想“要不要分”,是想“怎么分”。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无数个来回,像一盘没下完的棋,每一步都算过了,每一种结局都推演过了。不分,平台施压,资源流失,他的路越走越窄。分,他难过,她也难过,但路宽了,机会多了,平台满意了。算来算去,分比不分好。这是工科生的算法,也是她唯一能用的算法。她是学编导的,编导的工作是给故事一个好的结局。但这个故事的结局,不管怎么编,都是坏的。她只能选一个不那么坏的。
她没有告诉他。她怕电话里说不清楚,怕微信里说太冷,怕他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撒谎。她需要当面说。当面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他在她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,会是什么样子。这是她欠他的。欠他一个正式的、体面的、面对面的告别。她把见面的日子选在周六。京南三月的最后一个周六,天气预报说晴,最高温度十二度。不冷,也不暖。适合告别。
周六早上,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。“今天有空吗?见一面。”
“有。在哪里?”
“你家。下午两点。”
“好。我给你做饭。”
沈昭意看着“我给你做饭”这五个字,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擦了,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下午两点,她到了他家门口。门开着,他在厨房里,围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,锅里炖着排骨。他听到门响,探出头来。“来了。排骨还要一个小时。”
“不急。”
她换了鞋,走到厨房门口。他站在灶台前面,背对着她,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泡。他的肩膀很宽,腰很窄,围裙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一个蝴蝶结。她看着那个蝴蝶结,想起三年前在构架咖啡馆里,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打在他脸上,她说“让人想看你”。三年了,她看了他三年,还是看不够。
“砚洲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瘦了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他转过头看她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轻,很短,但沈昭意看到了。不是高兴,是一种“你终于来了”的安心。她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她想走过去抱住他,但她没有。她怕抱住了就说不出口了。
“砚洲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“等排骨炖好了再说。现在说了,排骨就不好吃了。”
沈昭意没有说话。她知道他在怕什么。他怕她说那两个字。他怕听到了,排骨就没有味道了。他怕听到了,这顿饭就是最后一顿了。她坐在吧台后面,看着他做饭。他切菜的样子还是那么认真,每一刀都均匀。放糖的时候还是那么多,她说过很多次“控糖”,他从来不听。炖排骨的时候还是那么耐心,小火慢炖,一个小时,不多不少。她看着他的背影,把这些画面一张一张地存进脑子里。这是她最后一次看他做饭了。她要记住。
排骨炖好了。他端上桌,还有一碟青菜、一碗汤、两碗米饭。他坐在她对面,给她夹了一块排骨。“尝尝。好久没做了,不知道味道对不对。”
她咬了一口。甜的,糯的,骨肉分离。“好吃。”
“那就多吃点。你瘦了好多。”
她低下头吃饭。排骨很甜,她的眼泪很咸。她不敢抬头,怕他看到她的眼睛。他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安静地吃着,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。这顿饭吃了四十分钟。她吃了两块排骨、半碗米饭、几口青菜。他吃了三块排骨、一碗米饭、一碟青菜。跟以前一样,不浪费。
吃完饭,他收了碗筷,走到厨房洗碗。沈昭意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水龙头哗哗地响,他的手泡在水里,一个一个地洗。碗洗完了,锅洗完了,筷子洗完了。他把手擦干,转过身,靠在灶台上,看着她。
“说吧。”
沈昭意深吸了一口气。“砚洲,我们分手吧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只是看着她。目光很平静,像三年前在咖啡馆里说“你让我想想”的时候一样平静。
“我想了很久。不分,平台不合作,资源会断。你的路刚走稳,不能在这个时候断。分了对你好。对大家都好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也会好。”
“你在骗我。”
沈昭意低下头。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每次骗我的时候,都不敢看我的眼睛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他说得对。她不敢看他的眼睛。看了就会心软,心软了就说不下去了。
“沈姐,你看着我说。”
她抬起头。他站在灶台前面,离她两步远。他的眼睛很亮,没有眼泪,没有红。只是很亮。像三年前在咖啡馆里说“你让我想想”的时候一样亮。
“砚洲,分手吧。”
“你舍得吗?”
沈昭意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舍不得。”
“那为什么要分?”
“因为你的路比我重要。”
他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离她很近,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排骨的味道和洗衣液的味道。
“沈姐,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当演员吗?”
“知道。因为你想演戏。”
“不是。是因为你。你说‘让人想看你’。我当了演员,你才会一直看我。”
沈昭意哭了。她捂着脸,蹲在地上。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么狼狈。他也蹲下来,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。
“沈姐,我不怕路变窄。我怕的是路上没有你。”
“砚洲,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他打断了她,“三年前你说‘让人想看你’。我听了你的话,当了演员。三年里你一直在我旁边,我才能走到这里。现在你说要分手,不是因为你不喜欢我,是因为你觉得这样对我好。但你不是我。你不知道什么对我是好的。我知道。你在我旁边,就是好的。你不在,什么都不好。”
沈昭意看着他,眼泪一直在流。“砚洲,平台不会接受——”
“平台是平台。我是我。平台可以换,戏可以不拍,路可以重新走。但你只有一个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
“没有。我很清醒。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。”
他把她拉起来,站在她面前。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,捧着她的脸。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,能感觉到他肩膀的骨头——比三年前更硬了,也更瘦了。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嘴唇,又移回眼睛。在问。她没有回答,踮起脚尖,吻了他。不是轻轻的,是重重的,是三年攒下来的所有说不出口的话。
他回应了。他的手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背,把她拉近。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。他的嘴唇很软,带着排骨的甜味。他的吻很慢,很认真,像他做的每一件事。不是在索取,是在确认。确认她还在,确认这是真的,确认她不是在做最后的告别。
沈昭意闭上眼睛。她不想停下来。她不想想平台、不想想资源、不想想明天。她只想在这一刻,在他怀里,在厨房的灯光下,在他吻她的时候,什么都不想。
他把她抱起来,走进卧室。窗外的京南三月,天已经暗了,路灯亮了,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。他的床单是灰色的,枕头是白色的,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剧本和一枝干桂花。她认得那枝桂花——从古镇带回来的,三年了,还在。
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,嘴唇落在她的额头、眼睛、鼻尖、嘴唇、下巴、脖颈。很轻,很慢,像怕弄碎什么。沈昭意闭着眼睛,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。不是紧张,是克制。他克制了三年。在咖啡馆里克制着不说“好”,在排练厅里克制着不问“我演得怎么样”,在高铁上克制着不靠她太近,在片场克制着不多看她一眼。现在不用克制了。
她的手指解开他衬衫的扣子,一颗,两颗,三颗。他的手停在她的腰侧,呼吸重了。“沈姐。”声音低哑。她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雨后的梧桐叶,像黄河边的落日,像京南长江大桥上的灯。
“砚洲,我不想等了。”
“那就不等了。”
他的嘴唇落下来。窗外的风停了,梧桐叶安静地挂在枝头,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。她的手指扣在他的背上,能感觉到他的心跳——很快,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在跟着那个节奏走。
后来,她靠在他的肩膀上,他的手臂环着她,手指在她的胳膊上轻轻画着圈。窗外的京南夜色很深,路灯的光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窗帘上,一晃一晃的。
“沈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分手,是认真的吗?”
沈昭意沉默了很久。“是认真的。但现在不想分了。”
“那以后呢?”
“以后再说。”
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。“以后也不许分。”
沈昭意没有说话。她闭上眼睛,听着他的心跳。很稳,很暖。她不想离开这个心跳。但她知道,她必须离开。
凌晨三点,沈昭意醒了。他睡着了,手臂还环着她,呼吸很轻,很均匀。她看着他的脸——睡着的时候,那层清冷的壳子彻底卸掉了,露出里面那个二十三岁的男孩。眉毛舒展着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嘴唇微微张开。跟三年前在高铁上睡着的时候一模一样。她看了很久。记住他的眉毛、他的睫毛、他的嘴唇、他呼吸的节奏。记住他睡着的时候,手臂环着她的重量。记住他翻身的时候,会把她往怀里拢一下的习惯。记住他在梦里叫她的名字——“沈姐。”
很轻,很短。但她听到了。
她轻轻把他的手从腰上移开,坐起来。他的手动了一下,像是在找什么。没有找到,又缩回去了。她穿上衣服,站在床边。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在睡,很沉,很安静。
她蹲下来,看着他的脸。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在说什么。她没有听清。她低下头,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。很轻,像怕惊醒他。
“砚洲,对不起。”
她站起来,走出卧室,轻轻带上门。客厅里还留着晚饭的味道。排骨的甜、青菜的脆、米饭的香。她站在客厅中央,把这些味道也记住。然后她拿起包,换了鞋,打开门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暖气管道的嗡嗡声。她走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声音。很轻,很短。“沈姐。”她没有回头。她怕回头了就走不了了。
走到楼下,风很大,三月的京南还是很冷。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,嫩绿嫩绿的,在路灯下像一颗一颗绿色的星星。她抬头看他的窗户。灯灭了,窗帘拉着,什么都看不到。但她知道他还在那里。在她的记忆里,在她的心里,在她每一张存下来的照片里。她站了很久。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她没有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他发来的微信。“你走了?”
沈昭意握着手机,没有回。
“我知道你走了。床是凉的。”
她闭上眼睛,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沈姐,你说过,你不会让我一个人。”
“砚洲,对不起。”
“不要说对不起。说你还会回来。”
沈昭意站在楼下,看着他的窗户。窗帘动了一下,像是有人站在后面。他在看她。他知道她还在楼下。他知道她舍不得走。
“砚洲,我会回来的。不是现在。是等你能好好演戏的时候,等平台不再盯着你的时候,等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的时候。到时候,不管你在哪里,我都会来找你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一年,两年,三年。你等了我三年,这次换我等你。”
他过了很久才回。“好。我等你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。跟之前一样。一个字也行。让我知道你在。”
“好。每天发。”
“沈姐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不怕等。我怕的是你不来了。”
沈昭意站在楼下,看着他的窗户。窗帘又动了一下。他还在那里。
“我会来的。你等我。”
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沈昭意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窗帘不动了。他不在那里了。她继续走,走到巷子口,路灯亮了。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落在地上,像一条很长的路。她走在这条路上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她打开看,是他发的一张照片——窗外的京南夜景,梧桐叶在路灯下绿得发亮。配文是:“今天的叶子,很好看。”
她回了一个字。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