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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冷水 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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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,怀仁路的梧桐开始抽芽了。嫩绿色的芽苞在枝头鼓起来,像一颗一颗小小的种子,等着被春天叫醒。沈昭意每天上班路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。她在等。等叶子长出来,等他说“春天了”,等他问她“我们什么时候说”。她不知道“说”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——是发一条朋友圈,还是告诉周瑾,还是直接在采访里说“我有女朋友了”。她想过很多种可能,但没有一种是她能控制的。这个行业里,能控制的事情太少了。大部分时候,你只能等。等机会来,等风起,等叶子长出来。然后你发现,叶子长出来的时候,春天还没来。三月中旬的那场倒春寒来得毫无征兆。前一天还是十五度的暖阳,第二天骤降到零度,风从长江上刮过来,湿冷湿冷的,比冬天还难熬。怀仁路的梧桐芽苞被冻在枝头,嫩绿色蒙了一层灰,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倒春寒来的时候,沈昭意在工位上接到一个电话。对方是之前合作过的一个营销公司,专门做舆情监控的。对方开门见山:“沈姐,有人在查陆砚洲的恋情。不是粉丝,是狗仔。他们已经跟了两周了,拍到了一些东西。我这边有人看到了素材,目前还不确定他们要怎么发,但可以肯定的是——他们有东西。”
沈昭意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。“拍到什么了?”
“他进出你公寓的照片。三次。一次是晚上,两次是周末。还有你们在怀仁路上走的背影,不是上次那种模糊的路人图,是长焦镜头拍的,很清楚。你的正脸有两张。”
沈昭意闭上眼睛。她想过会被拍到,但她没想到这么快。两周前他来过她家三次。一次是送排骨,一次是一起看剧本,一次是她感冒了,他来送药。她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,她以为他们够小心了。她错了。
“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发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在等时机。也可能在等你们回应。沈姐,你最好提前准备。这种事,一旦发出来,不是你们能控制的。”
挂了电话,沈昭意在工位上坐了很久。窗外的京南三月,天灰蒙蒙的,梧桐芽苞在风里发抖。她拿起手机,给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。“砚洲,有人拍到你了。进出我公寓的照片。狗仔手里有素材。”
他没有回“嗯”。他打了电话过来。声音很低,很稳。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两周前。你来的那三次。”
“拍到正脸了吗?”
“你的没有。我的有两张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沈姐,对不起。我不应该去你家的。”
“不是你的错。是我们不够小心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”
沈昭意思考了很久。不是在想怎么办,是在想周瑾说过的话——“你要想清楚,你能不能承受这个。”她现在知道了,她不能承受。不是因为怕自己受伤,是怕他受伤。他是演员,是公众人物,是两千万人看着的人。他的恋情一旦曝光,不管对象是谁,都会变成新闻、变成热搜、变成谈资。被讨论、被分析、被猜测。他的作品会被忘记,他的努力会被忽略,所有人只会记得一件事——“陆砚洲跟他的经纪人在一起了。”这不是他应得的。他应得的是被人记住角色、记住演技、记住那些在黄河边站了一个小时的沉默,不是被人记住他跟谁谈恋爱。
“砚洲,我们分开一段时间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“你是说——分手?”
“不是分手。是分开。暂时不见面,不联系。等这件事过去了再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等他们发了,等热度过去了,等大家忘了。”
“如果他们不发呢?”
“他们会发的。他们等的是时机。可能等你的电影上映,可能等你的新剧播出。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沈昭意能听到他的呼吸,很轻,很慢。“沈姐,你怕吗?”
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被伤害。”
“我不怕被伤害。我怕的是——你不在旁边。”
沈昭意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握着手机,不敢出声。她怕他听到她在哭。“砚洲,我在。我只是不在你旁边。但我在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好。分开一段时间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。不用长,一个字也行。让我知道你在。”
沈昭意闭上眼睛。“好。我每天发。”
“那从今天开始。”
“好。”
“沈姐。”
“嗯?”
“春天会来的。”
她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窗外的京南三月,天还是灰蒙蒙的,梧桐芽苞在风里发抖。她看着那些芽苞,想起他说“春天会来的”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。但她知道,他会等。她也会。
分开的第一周,沈昭意每天给他发一条消息。周一:“早安。”周二:“吃了没。”周三:“今天风大,穿厚点。”周四:“晚安。”周五:“怀仁路的梧桐还是没长出来。”他每条都回,一个字。“嗯。”以前她看到“嗯”会觉得他在敷衍,现在她知道,他说“嗯”的时候,是在说“我收到了,我还在,我在等你”。
分开的第二周,狗仔没有发。沈昭意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。也许在等更多素材,也许在等更好的时机,也许在等她犯错。她不能犯错。她每天正常上班、下班、回家。不去他家,不约他见面,不在任何公共场合跟他同时出现。周瑾看在眼里,没有问。只是在周五下班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你瘦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从北京回来之后就没好好吃过饭。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沈昭意没有回答。她吃的什么?她忘了。她只记得每天都很饿,但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。周瑾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昭意,我跟你说一件事。十年前,我带第一个艺人的时候,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。有人拍到我们在一起的照片,威胁要发出去。他慌了,让我想办法。我想了三天三夜,最后跟他说——我们分开吧。他同意了。后来照片没有发,那个人找到了更值得爆的料。但我们也没有再在一起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分开的那段时间,他想清楚了。他不需要我。他需要的是一个经纪人,不是一个女朋友。经纪人可以帮他谈合约、接戏、规划路线。女朋友不能。所以他选了一个更好的经纪人。不是我。”
沈昭意看着周瑾。“你后悔吗?”
“不后悔。因为那是他需要的。”
“那你需要的呢?”
周瑾笑了。“我需要的,不是他能给的。”
沈昭意低下头。“瑾姐,我跟他分开两周了。”
“难受吗?”
“难受。”
“那你还撑得住吗?”
“撑得住。”
周瑾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那就撑住。”
分开的第三周,狗仔还是没有发。沈昭意开始怀疑是不是虚惊一场。也许他们拍到的东西不够劲爆,也许他们找到了更大的鱼,也许他们放弃了。她不敢赌。她继续每天给他发消息。周一:“今天出太阳了。”周二:“苏晚的新戏开机了。”周三:“怀仁路的梧桐长出来了。”周四:“晚安。”周五:“明天周末。”
他每条都回一个字。“嗯。”周五晚上,他多回了一条。“沈姐,我想你了。”
沈昭意看着这五个字,在北京的公寓里哭了。她已经回京南了,但她没有告诉他。她不敢见他。怕见了就分不开了。怕分开了就再也撑不住了。她没有回。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关了灯。黑暗中她睁着眼睛,想起他说“春天会来的”。春天来了。怀仁路的梧桐长出来了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每天路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。她在等。等叶子长大,等风停了,等他。但她不能见他。
分开的第四周,狗仔发了。不是营销号,是一线八卦媒体,标题是《陆砚洲恋情曝光?多次深夜出入美女家》。照片有三张。一张是他走进她公寓楼下的门禁,时间是晚上十一点。一张是她站在窗口拉窗帘,时间是凌晨。一张是两个人并肩走在怀仁路上,时间是傍晚。三张照片,三个时间,三个场景,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故事。故事里,他是一个在深夜去女朋友家的男人。她是那个在窗口等他、在怀仁路上陪他走的女人。故事没有说错。只是不该被讲出来。
沈昭意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,正在公司开会。手机震了一下,周瑾看了她一眼,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机。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“散会。”周瑾说。所有人都走了。沈昭意坐在会议室里,看着手机屏幕。热搜第一,“陆砚洲恋情曝光”。热搜第三,“陆砚洲经纪人”。热搜第七,“陆砚洲深夜出入”。她点进去,评论区里有人在说“果然是他经纪人”,有人在说“早就猜到了”,有人在说“他谈恋爱关你们什么事”,有人在说“经纪人就是方便,近水楼台先得月”。
“近水楼台先得月”——这五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。她不是近水楼台,她是他的经纪人。她帮他找戏、谈合约、处理危机,她做了三年,不是为了“得月”。她是在做她的工作,只是在这个工作里,她喜欢上了他。这有错吗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现在所有人都在说她有错。
手机震了。是陆砚洲。“沈姐,看到了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你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你在公司?”
“在。”
“我来找你。”
“别来。现在到处都是记者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
他没有回。沈昭意坐在会议室里,看着窗外的京南。三月末了,梧桐叶已经长出来了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摇晃。阳光很好,把叶子照得透明,像一片一片绿色的玻璃。她看着那些叶子,想起他说“春天会来的”。春天来了。但她不能去看。
下午,公司的电话被打爆了。记者、平台、合作方、品牌方,所有人都想知道一件事——陆砚洲的经纪人是不是他的女朋友。沈昭意没有接任何电话。周瑾帮她挡了。“沈昭意今天不在。有什么事跟我说。”周瑾的声音很稳,很冷,像一堵墙。
晚上,沈昭意回到家。打开门,屋里很黑,很静。她没有开灯,换了鞋,走到窗边。楼下的马路上有几个人在抽烟,看不清脸,不知道是记者还是路人。她拉上窗帘,坐在沙发上。手机亮了。是陆砚洲发来的一条长消息。
“沈姐,今天公司给我打了电话。陈总说,平台那边有意见。他们说,经纪人和艺人谈恋爱,是职业操守问题。他们要求公司做出处理。周瑾跟他们谈了,说你是公司的人,不是陆砚洲的私人助理。你的工作是经纪总监,不是他的女朋友。你有权利谈恋爱。陈总说,他不管这些。他只知道,平台不愿意跟一个‘艺人跟经纪人谈恋爱’的项目合作。他说,如果这件事不处理好,下一部戏的合作可能会有问题。”
沈昭意读完这条消息,把手机放在沙发上。她靠在靠垫上,闭上眼睛。她知道会有这一天。从她决定跟他在一起的那天就知道。但她没想到,这一天来得这么快,这么冷。不是冬天的冷,是春天的冷。是叶子长出来了,却被冻在枝头的冷。
她拿起手机,打了很久的字,删了。又打,又删。最后她发了三条。“砚洲,我们当初说好,等春天来了,等怀仁路的梧桐发芽了,我们就说。现在春天来了,梧桐发芽了。但说的方式,不是我们想的那样。”
“我不怕被人说。但我怕你被人说。你是演员,你的作品比你的私生活重要。我不想让任何人忘记你在黄河边站了一个小时,只记得你跟我谈恋爱。”
“我们再等一等。等风头过了,等平台忘了,等大家不再讨论这件事了。到时候,不管你在哪里,我都会在你旁边。”
他过了很久才回。“好。我等。”
沈昭意放下手机,关掉灯。黑暗中她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窗外的风很大,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。她想起三年前在构架咖啡馆里,他说“你让我想想”。她让他想了三年。现在,他让她等。她不知道要等多久。但她会等。因为他是陆砚洲。是那个在排练厅里沉默十秒的人,是在古镇的书店里插桂花的人,是在黄河边算水流量的人。是那个在高铁上靠着窗睡觉、在片场回头看监视器、在台上说“谢谢”的人。是那个等了她三年的人。
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说:我会等的。等你回来,等春天再来,等梧桐叶重新长出来。不管多久,我都等。
窗外的风停了。梧桐叶安静地挂在枝头,嫩绿嫩绿的,在路灯下像一颗一颗小小的星星。她在那些星星里,看到了他的眼睛。很亮,很暖,在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