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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湖边
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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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假最后一天,如城出了太阳。
是冬天少见的好天气——天蓝得像被水洗过,云很少,只有几缕细细的、像是被风吹散的棉絮,挂在天边一动不动。阳光照在身上不暖和,但很好看,把所有的东西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。纪南辰站在小房间的窗前,看着窗外的阳光发了一会儿呆。窗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一片新叶,嫩绿色的,卷着,像一只还没睁开的小眼睛。他给它浇了水,水从土里渗下去,发出很轻的、沙沙的声音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/:下午三点,南湖公园。
纪南辰看着这几个字,愣了一下。南湖公园。他知道那个地方,在城南,离许知延家不远。他从来没去过——不是不想去,是没有理由去。一个人去公园这件事,怎么想都觉得奇怪。但许知延叫他去。
他打了一行字:好。发出去之后,又加了一句:怎么突然想去公园?
/:明天开学了。
纪南辰看着“明天开学了”这五个字,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。不刻意、郑重,很随意、像突然想起来的事情。他喜欢这种随意。
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,开始换衣服。
出门的时候,阳光正好。他推着自行车走出巷子,链条咔咔地响,比平时轻快了一些。街上的店铺开了一半,春节的装饰还在,红色的灯笼,金色的福字,贴在玻璃门上,在阳光下反着光。早餐店的老板娘在门口晒太阳,看到他的时候喊了一声:“小辰,好久没来了!”
“嗯。最近没来。”
“开学了吧?”
“明天开学。”
“那明天来吃早饭啊,给你留着包子。”
纪南辰点了点头,推着车继续走。他骑上车,往城南的方向走。风从耳边吹过去,凉凉的,但不冷。他骑得很慢,比平时慢了很多。不是因为骑不动,是想在路上多待一会儿。他在想许知延为什么要约他去公园。寒假最后一天,有很多事情可以做——在家复习,去书店买参考书,或者什么都不做,就在家里躺着。但许知延选了去公园。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。
他到南湖公园的时候,三点还差几分钟。公园门口有一块大石头,上面刻着“南湖公园”四个字,红色的,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。门口没有人,保安亭里空着,一把椅子歪在旁边,上面搭着一件旧棉服。他推着车走进去,沿着一条石板路往里走。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梧桐树,枝干在天空里伸展着,像一幅用墨水画的画。地上落了一层枯叶,被风吹到路边,堆成一堆一堆的,踩上去会发出干燥的、脆生生的声音。
许知延坐在湖边的一张长椅上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领口竖起来,裹住了半张脸。围巾没有戴——搭在膝盖上,两端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飘。他的坐姿跟平时一样——背脊很直,肩膀平展,像一棵被种在湖边的树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弯曲,指甲剪得很短,很干净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。他面前是一片湖。湖不大,比知南湖小很多,但很安静。湖面上有一层细细的波纹,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、凉凉的味道,混着枯草和泥土的气味。远处的城市声音被湖水和树林过滤了,变成了一种模糊的、嗡嗡的背景音。
纪南辰把车停在路边,走过去。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湖边很响,踩在石板路上,哒,哒,哒。许知延没有回头,但他听到了。他的肩膀动了一下——很轻的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纪南辰走到长椅旁边,站了一下。“你怎么这么早?”
“刚到。”
纪南辰知道他在说谎。许知延的大衣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,肩头的部分颜色比别处深一点,是坐了很久才会有的。他没有拆穿。他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来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。长椅是木头的,很凉,坐上去的时候冷意从裤子渗进来,激了一下。他没有动。
湖面很安静。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、凉凉的味道,混着枯草和泥土的气味。远处的城市声音被湖水和树林过滤了,变成了一种模糊的、嗡嗡的背景音,像一只蜜蜂在很远的地方飞。
“今天天气很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寒假都在复习竞赛?”
“嗯。做了几套题。”
“难吗?”
“还行。有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,做了两天。”
纪南辰想象了一下许知延做一道题做了两天的样子。大概跟他平时做题一样——坐在书桌前,台灯开着,草稿纸铺了一桌,一步一步地推,推不出来就换一种方法,再推不出来就再换。不会摔笔,不会叹气,只是安静地坐着,像一台不会停的机器。
“做出来了吗?”
“做出来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他们又沉默了。纪南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裹住了半张脸。湖面上的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乱了。他伸出手按了一下,按不下去,放弃了。
“你寒假都在干什么?”许知延问。
“做题。背单词。看错题本。”
“英语进步了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开学考了才知道。”
“词根背到哪了?”
“P。pharma-背完了。”
许知延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。很轻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“pharma-”是他写的词根表里的。他大概没想到纪南辰会背到那里。纪南辰也没有想到。他只是顺着字母顺序往下背,背到P的时候,看到了“pharma-,药物”。他盯着那个词根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它背下来了。连同后面的例子——“pharmacy,药房。pharmaceutical,制药的。”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记住这个词。也许是因为许知延看这个词的时候,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下。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“背得挺快的。”
“你写的词根表好背。每个词根都有例子,看了例子就记住了。”
许知延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湖面,表情跟平时一样——平静认真。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又动了一下。这次不是轻轻碰一下,是微微收紧了,然后又松开。
他们在湖边坐了很久。从三点坐到四点半。太阳慢慢地往下沉,从金色变成橘红色,从橘红色变成深红色,最后变成一个扁扁的、圆圆的、像是被谁咬了一口的柿子,挂在远处的树梢上。湖面上的颜色从金色变成橘红,从橘红变成深紫,从深紫变成灰蓝。柳树的枝条在夕阳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,一根一根的,像用墨水画的线。
许知延站起来。“走一走。”
纪南辰站起来,跟在他后面。两个人沿着湖边的石板路慢慢地走。许知延走在前面,纪南辰走在后面,隔着半步的距离。许知延走得很慢,像是在等身后的人跟上来。纪南辰走在他旁边,肩膀几乎能碰到他的手臂。他能闻到许知延身上那种味道——不是洗衣液,不是香水,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被的味道。他的围巾以前也有这种味道,现在没有了。
“你下学期有什么打算?”许知延问。
“把英语提上去。物理冲七十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然后月考,期中,期末。”
“再然后呢?”
纪南辰想了想。“高三。高考。”
“高考之后呢?”
纪南辰没有回答。高考之后的事情,他还没有想过。以前是不敢想——他的成绩太差了,连大学都考不上,想那些有什么用。现在他的成绩好了一点,但离“考上好大学”还差很远。而且他不知道自己想考哪里。他只知道他想画画。但画画这件事,他已经很久没有做了。画本被撕碎之后,他就没有再画过。不是不想画,是不敢画。他怕打开画本的时候,会听到纸页断裂的声音,会看到纪建国的脸,会想起“你滚出去”这三个字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他说。
许知延没有追问。他们走到湖边的一个小码头。码头是木头的,很旧,有几块木板翘起来了,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码头尽头有一根木桩,系着一条小船,船是蓝色的,漆已经斑驳了,船底积了一层雨水,里面长着几棵野草。许知延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条船。纪南辰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条船。
“你小时候划过船吗?”许知延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也没有。”
“那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纪南辰看着他。许知延的侧脸在夕阳里很好看——鼻梁很直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他的嘴唇微微抿着,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,不是笑,是某种习惯性的、安静的姿态。
“许知延。”纪南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今天想来公园?”
许知延沉默了一会儿。湖面上的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乱了。他没有伸手去按,就让它乱着。
“因为明天开学了。”他说。
“开学有什么特别的?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许知延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湖面,看了很久。久到纪南辰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然后他低下头,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个本子。
不大,比手掌大一点,硬壳的,深蓝色的封面。封面上没有任何图案,只有一行很小的字,印在右下角,是德文。纪南辰看不懂。他只知道那是德文,因为字母上面有两点,跟英文不一样。
许知延把本子递过来。
“给你的。”
纪南辰没有接。他看着那个本子,又看着许知延。
“什么?”
“绘画本。”许知延说,“纸是专门的素描纸,200克的,不会透。你以前那个不是被……你该有一个新的了。”
纪南辰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。他看着那个深蓝色的本子,看了很久。封面的颜色很深,像深夜的天空。那行德文字很小,小到要凑近了才能看清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但他知道许知延不会随便选一个本子给他。许知延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原因的——不管是转学,还是赌约,还是补课,还是暖手宝,还是保温杯,还是围巾。每一件事都有原因。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纪南辰声音有点哑。
“前几天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需要绘画本?”
许知延没有回答。他把本子又往前递了一点,几乎碰到纪南辰的手指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。
纪南辰伸出手,接过来。本子的封面是光滑的,摸上去凉凉的,很舒服。他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德文字——“Du bist mein Endlos Sommer”——凸起来的,烫金的,在灯光下会反光。他翻开第一页。纸是米白色的,很厚,摸上去有质感,不像他以前用的那种薄薄的、会透墨的纸。纸面上有细密的纹理,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一丝一丝的纹路,像是树的年轮被压扁了。
他合上本子,握在手心里。本子不大,刚好能放进口袋里。但他没有放进口袋。他握着手心里,握着。
“许知延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这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?”
许知延看着他。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。他的目光从纪南辰的脸上移到本子上,从本子上移到湖面上。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,久到湖面上的颜色从灰蓝变成了深蓝,久到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。
“你以后会知道的。”他说。
纪南辰看着他,没有追问。他把本子放进书包里,放得很小心,放在最底层,压在课本下面,确保不会折角。然后他拉好拉链,把书包背好。
天暗了。湖面上的风更大了,吹在脸上凉凉的。路灯亮了,照在石板路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许知延的影子在前面,纪南辰的影子在后面,两个影子连在一起,像一个人。
“走了。”许知延说。
“嗯。”
他们沿着湖边走回去。许知延走在前面,纪南辰走在后面,隔着半步的距离。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,许知延停下来。
“明天早饭。”
“你知道我知道的。”
“嗯。”
许知延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,深灰色的大衣在夜色里几乎跟天空融为一体。走到路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没有回头,只是停了一下,大概一秒钟。然后他继续走,消失在拐角后面。
纪南辰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拐角。路灯的光照在拐角的墙上,墙上有一块广告牌,已经褪色了,只看得清几个字——“如城……有限公司”。他把书包往上托了托,感觉到绘画本的重量——很轻,但很实在。
他推着车,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走到天桥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天桥下面的马路上车流稀疏,车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一道的光轨。他靠着栏杆,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本子,在路灯下又看了一遍。深蓝色的封面,右下角那行烫金的小字。他看不懂。但他知道那是许知延选的,是许知延在某个地方、某个时间,专门为他选的。他把本子贴在胸口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翻开第一页。纸是空白的,米白色的,在路灯下反着柔和的光。他把手指放在纸面上,纸面的纹理摸上去很舒服,像摸着一片被风干了的叶子。他没有笔,但他用手指在纸面上画了一颗星星。没有留下痕迹,但他知道那颗星星在那里。在纸面的最中央,一个很小很小的、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位置。
他把本子合上,放回书包里。然后他推着车,走下天桥。风从背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乱了。围巾在风里飘着,两端拍打着他的书包,发出很轻的、布料摩擦的声音。
他走得很慢。每一步都很稳。他在心里把那行德文字拼了一遍——他不认识,但他记住了它的样子。每一个字母的形状,每一个字母上面那两点的位置,烫金的光泽在路灯下反光的弧度。他全部记住了。他要把这些放在心里一个很安全的地方,跟那把钥匙放在一起,跟那些纸条放在一起,跟那条围巾放在一起,跟那个保温杯放在一起。
他走到小房间门口,掏出钥匙,打开门,走进去,打开灯。灯管闪了两下,亮了,发出嗡嗡的声音。他把书包放在床上,把绘画本从书包里拿出来,放在枕头旁边。他坐在床上,看着那个本子。深蓝色的封面在灯光下很好看,烫金的字反着光,一闪一闪的,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。
他伸出手,又摸了一下那行字。凸起来的,烫金的,凉凉的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但他觉得那应该是很好的意思。因为许知延给他的东西,都是很好的。
他把本子放在枕头下面,跟那把钥匙放在一起。然后他躺下来,面朝墙。墙上的水渍还在,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——五个角,不太规则,但确实是星星的形状。他看着那颗“星星”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许知延说“你以后会知道的”的时候,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。他的耳朵有一点红——很浅的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但纪南辰看出来了。他看到了许知延耳朵红的时候,睫毛动了一下,很快,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。
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裹住了半张脸。围巾已经没有什么味道了,但他还是觉得暖。不是围巾本身暖,是心里有一个地方被填满了。那个地方以前是空的,空了很久,空到他以为它永远不会被填满。但现在它被填满了。被一个他不知道意思的德文词填满了。
他闭上眼。
明天开学。他要早起。六点十分起床,六点二十出门,六点四十到许知延小区门口。香菇青菜包,豆浆不加糖。他会把绘画本带在身上。不画画,只是带着。像带着那把钥匙一样,像带着那些纸条一样,像带着那条围巾一样。带着,就够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凉的,贴在发烫的脸上,把温度吸走了一点。他的嘴角还是翘着的。他在心里把那行德文字又拼了一遍。他不知道它的意思,但他觉得它应该是一个很好很好的词。好到许知延说不出口,好到要等他“以后”才能知道。
窗外的风停了。
窗台上的绿萝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,新展开的叶片嫩绿得近乎透明,叶尖上凝着一颗小小的水珠,在暗处反着一点微弱的光。保温杯倒扣在旁边,杯壁上还残留着下午洗过之后没有完全干透的水渍,在月光下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整个房间都很安静。安静到能听见隔壁房间有人在打呼噜,能听见巷子里的野猫踩过铁皮屋顶的声音,能听见远处某个小区有人在放很轻的音乐,断断续续的,像一首被风吹散的歌。这个夜晚跟过去两个月的每一个夜晚没有什么不同——小房间,折叠床,薄毛毯,墙上的水渍。但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枕头下面的那个本子,像一颗被放进巢里的蛋,温热的,沉甸甸的,压在他的梦上面。
他在梦里看到了那片湖。今天下午的那片湖,小小的,安静的,湖面上有一层细细的波纹。许知延坐在长椅上,背脊很直,肩膀平展。夕阳的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影子从脚下一直延伸到水边。纪南辰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本子。他翻开第一页,纸是空白的,米白色的,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。他站在许知延身后,用眼睛在空白的纸面上画了一颗星星。不是歪歪扭扭的那种,是工工整整的、五个角都一样大的、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那种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画得这么工整,他从来没有画过这么工整的星星。
他画出来了。在梦里。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外面的天已经全亮了,阳光照在巷子里,把墙上的水渍照得发亮。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,包子铺的老板娘在门口切葱花,刀落在砧板上,发出有节奏的、笃笃笃的声音。他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包子的味道,豆浆的味道,葱花爆香的味道,还有冬天清晨特有的、干冷干冷的、吸进鼻子里会有一点刺痛的味道。他推着自行车,走过巷子,走过天桥,走过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。链条咔咔地响着,车轮碾过地面,发出细细的、沙沙的声音。
他骑上车,往城南的方向走。风从耳边吹过去,凉凉的。书包里的本子随着车轮的颠簸轻轻晃着,深蓝色的封面在书包的缝隙里闪了一下。他踩了一脚脚踏板,骑得快了一点。六点四十。许知延会在小区门口等他。香菇青菜包,豆浆不加糖。他每天都在做这件事,像钟表的指针一样,一圈一圈地转。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他的书包里有一个本子。深蓝色的,烫金的字,他看不懂的那行德文。
带着。骑着车。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