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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聚餐 如城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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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城下了一场薄薄的雪。
春天试探性、小心翼翼的雪。雪粒细得像盐,撒在操场上、屋顶上、树枝上,薄薄的一层,太阳一出来就化了,只在背阴的地方留下一点点湿漉漉的痕迹。
纪南辰到学校的时候,校门口的雪已经被踩成了灰色的泥浆,鞋踩上去会发出“啪叽”一声。他把自行车锁在车棚里,车棚的顶上有几个洞,雪从洞里飘进来,落在车座上,化成一小片水渍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袖子湿了一小块,凉凉的。
教学楼里比外面暖和,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着,走廊里的日光灯全亮了,白花花的光照在地砖上,反着光。他走上三楼,推开教室的门。
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一个寒假没见,大家的变化都不大——有人胖了一点,有人换了新发型,有人穿了一件没见过的外套。但整体还是那个样子,吵吵闹闹的,课本摊了一桌,有人在抄作业,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补觉。陈阳岚坐在最后一排,红毛比放假前更红了,像是重新染过,在日光灯下几乎要烧起来。他看到纪南辰,站起来挥了挥手,嘴型像是在喊“这里这里”。
纪南辰走过去,把书包放在桌上。陈阳岚一把拉住他的袖子,把他拽到座位上。
“南辰!你寒假怎么都不出来!”
“做题。”
“做题做题做题,你除了做题还能干什么?”陈阳岚的声音很大,大到半个教室都能听到,“你知不知道我寒假无聊成什么样了?游戏都不想打了,一个人打没意思。”
“你不是有沈济长吗?”
陈阳岚的表情变了一下。很短,很快,像一颗石子被扔进水里,涟漪还没散开就被风吹平了。“他?他寒假在搞竞赛,天天做题,比你还忙。”
纪南辰坐下来,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。他放课本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书包底层的那个绘画本——深蓝色的,硬壳的,烫金的德文字。他没有拿出来,只是摸了一下,确认它还在。然后他把书包拉好,放在桌边。
许知延还没来。纪南辰看了一眼他空着的座位——椅子是推进去的,桌面上什么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。他看了一秒,收回目光,翻开英语课本。
开学第一天的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王的物理课。老师站在讲台上,推了推眼镜,扫了一眼教室。
“寒假过得怎么样?”
底下稀稀拉拉地回了一句:“还行——”“作业太多了——”“没玩够——”
“作业多是为你们好。高二下学期了,不能再混了。六月份就是高三,你们自己算算还有多少天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教室里的气氛沉了一下,像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。
纪南辰在听课
他记笔记的时候,余光扫了一眼许知延的座位——还是空的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听课。
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,许知延还没来。纪南辰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,看了一眼——没有消息。他把手机放回去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操场。雪已经停了,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薄薄的,淡淡的,照在湿漉漉的跑道上,反着光。几个高一的学生在雪地里踩脚印,你一脚我一脚,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图案。他看了一会儿,觉得那些图案像什么——像星星。歪歪扭扭的,一个角特别长,像一颗正在坠落的流星。
“南辰!”陈阳岚的声音从旁边炸开,“周六有空吗?”
纪南辰转过头。“怎么了?”
“聚餐!我、你、许知延、沈济长。四个人。我请客。”
纪南辰愣了一下。“四个人?你和沈济长?”
“对啊。他寒假帮了我不少忙——不是,他寒假——”陈阳岚的声音卡了一下,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,“他寒假帮我补课了。对,补课。所以我想请他吃个饭,表示感谢。顺便也叫上你和许知延。人多热闹。”
纪南辰看着他。陈阳岚的脸有点红——不是那种被太阳晒的红,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、不太自然的红。他的红毛在额前晃着,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,哒,哒,哒,像是在数拍子。
“你脸红什么?”纪南辰问。
“我没脸红!谁脸红了!你才脸红了!”陈阳岚的声音拔高了,然后又猛地压下来,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,“我就是觉得……他帮了我,我该请人家吃个饭。就这么简单。你别想多了。”
纪南辰没有追问。他把“想多了”这三个字在心里放了一下,没有放稳,又拿出来了。“周六几点?”
“中午十二点。学校门口的那家火锅店。”
“行。我问一下许知延。”
陈阳岚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很大,拍得他肩膀歪了一下。“好兄弟!那我定位置了!四个人!”
他站起来,跑回自己的座位,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:“别忘了问许知延!”
纪南辰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动了一下。陈阳岚跑回座位的时候,差点撞到一个人的椅子,椅子上的女生尖叫了一声,他连说了三声“对不起”,声音大得整个教室都在看他。他坐下之后,从书包里掏出手机,低着头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。他的耳朵还是红的。
纪南辰收回目光,又看了一眼许知延的座位。还是空的。他把手机掏出来,给许知延发了一条消息:“今天来吗?”
过了大概三十秒,许知延回复了:“来。有点事,晚一点。”
纪南辰看着“有点事”这三个字,没有问是什么事。许知延说“有点事”的时候,就是不想说。不想说就不问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翻开英语课本,继续背词根。他把词根表从书包里拿出来——许知延写的那张,已经被他翻得边角卷起来了,纸面上有他手指摸过的痕迹,灰灰的,像是被用旧了的地图。他翻到P的那一页,“pharma-,药物”,他看着这个词根,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。然后他翻过去,继续背下一个。
第二节课上课的时候,许知延从后门进来了。
他的动作很轻,开门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,走进来的时候脚步也很轻,像一只踩在雪地上的猫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领口的毛领竖起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头发比放假前短了一点,鬓角修得很整齐,大概是昨天去剪的。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——平静的,认真的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但他走路的时候,左腿有一点不自然——不是瘸,是轻微的、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的拖。像是走了一段很长的路,或者站了很久。
他走到座位旁边,把书包放下,坐下来。椅子挪动的时候发出很轻的“吱呀”一声。纪南辰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许知延的嘴唇有点干,下唇有一小块皮翘起来,大概是没怎么喝水。他的手指是红的,不是冻的那种红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磨过的红,指尖的皮肤有一点粗糙。
“你手怎么了?”纪南辰压低声音。
“搬东西。”
“搬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许知延从书包里拿出课本,翻开。他的动作跟平时一样——不急不躁,手指搭在书页边缘,拇指轻轻摩挲着纸面。但纪南辰注意到,他翻页的时候,右手的中指有一个很细的伤口,已经结痂了,在指节的侧面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没有追问。
中午的时候,纪南辰在食堂把聚餐的事告诉了许知延。
“周六中午,学校门口那家火锅店。陈阳岚请客。我、你、他、沈济长。四个人。”
许知延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“沈济长也去?”
“嗯。陈阳岚说要感谢他寒假帮忙补课。”
许知延的筷子在盘子里停了一下。很短,大概半秒钟。然后他继续夹菜。“几点?”
“十二点。”
“行。”
纪南辰本以为要花点功夫说服他,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喝了一口汤。汤是紫菜蛋花汤,咸的,紫菜的味道很浓。他喝了两口,把碗放下。
“陈阳岚好像很在意这次聚餐。”纪南辰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不太确定的事。
许知延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“他今天跟我说的时候,脸红了。”
许知延的表情没有变。但他把筷子放下了。他把筷子搁在盘子的边缘,筷子的前端搭在盘沿上,后端悬空,稳稳的,不会掉。他看着纪南辰,目光里有一种纪南辰看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好奇,不是意外,是那种“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不会说出来”的笃定。
“吃饭。”许知延说。
纪南辰闭嘴了。他低下头,继续喝汤。汤已经不太烫了,温温的,刚好能一口气喝一大口。他把碗里的汤喝完了,用勺子把碗底的紫菜刮了刮,刮不起来,就放下了。
周六很快就到了。
纪南辰到火锅店的时候,十一点五十分。他推开门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——火锅店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十几度,空气里全是辣椒和麻油的味道,混着蒸汽和肉香,呛得人想打喷嚏。店里坐了不少人,大部分是学生,穿着各种颜色的校服,围在桌子前,锅里冒着白烟,筷子在汤里捞来捞去。
陈阳岚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四副碗筷。他穿着一件新外套——红色的,跟他头发一个颜色,拉链拉到最上面,领口竖着。他的头发今天特别红,红得发亮,像是被谁用颜料重新刷过一遍。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壶茶,已经凉了,大概是等了很久。
“南辰!这里!”他站起来挥手,动作很大,差点把茶杯碰倒。
纪南辰走过去,坐下来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筷——四副,都摆得整整齐齐的。碗是白色的,瓷的,很小,大概能装两三口汤。筷子的包装还没有拆,透明的塑料袋,封口是红色的。他把自己的那副拆开,筷子是木头的,新的,有一股淡淡的竹子味。
“许知延呢?”陈阳岚问。
“还没来。他可能会晚一点。”
“沈济长也没来。”陈阳岚看了一眼手机,又看了一眼门口,“他说他十二点准时到。现在都五十五了。”
“还有五分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阳岚的手指在桌上敲着,哒,哒,哒,跟那天在学校一模一样。他的目光在门口和手机之间来回移动,嘴唇微微抿着,下巴绷得很紧。
纪南辰看着他,没有说什么。他把茶壶拿起来,给陈阳岚倒了一杯茶。茶是凉的,倒进杯子里的时候没有热气。陈阳岚端起来喝了一口,大概没注意到是凉的。
十二点整,门被推开了。
许知延走进来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,没有穿外套,领口露出白色衬衫的边缘。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刘海垂下来,遮住了一点眉毛。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——平静的,认真的。他扫了一眼店里,看到纪南辰,走过来,在纪南辰旁边坐下来。
“堵车了。”他说。
“没事。我们也刚到。”纪南辰把茶壶推过去,“喝茶。凉的。”
许知延倒了一杯茶,喝了一口。他的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,纪南辰注意到他的嘴唇还是有点干,下唇那块翘起来的皮已经没了,大概是撕掉了,留下一道很细的、红色的痕迹。
“沈济长还没来?”许知延问。
“没。”陈阳岚的声音比刚才快了半拍,“他说十二点准时,现在都过了——”
门又被推开了。
沈济长站在门口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,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,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,末端塞进大衣领口里,整整齐齐的,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。他的头发是刚剪过的,很短,露出耳朵。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——冷冷的,淡淡的,像一杯被放在窗台上忘了喝的水。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下,看到陈阳岚,停了一秒。然后他走过来,在陈阳岚旁边坐下来。
“堵车。”沈济长说。声音很平,跟许知延说“堵车了”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陈阳岚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。他把菜单推到桌子中间。“点菜。我请客,随便点。”
沈济长拿过菜单,翻开。他的动作很慢,一页一页地翻,像是在看一份很重要的文件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,很干净。他翻到肉类的页面,停了一下。
“牛肉。羊肉。虾滑。毛肚。”他把菜单推到许知延面前,“你看看。”
许知延接过来,扫了一眼。“加一份藕片。金针菇。豆腐。”
“行。”陈阳岚把菜单拿过来,递给服务员,“再加一份红糖糍粑。饮料要什么?”
“可乐。”纪南辰说。
“雪碧。”许知延说。
“白水。”沈济长说。
陈阳岚看了沈济长一眼。“你喝白水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也喝白水。”陈阳岚对服务员说,“两瓶可乐,一瓶雪碧,两杯白水。”
沈济长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。很短,大概半秒钟。然后他端起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茶是凉的,他没有在意,喝了一口。
锅底上来的时候,红油在汤里慢慢地化开,辣椒和花椒在翻滚的汤里浮浮沉沉,香气从锅里涌出来,白茫茫的蒸汽在桌子上面飘着,把对面的人的脸都模糊了。陈阳岚把肉一盘一盘地倒进锅里,动作很大,汤溅出来一点,落在桌上,他用手一抹,抹到地上了。
“你慢点。”沈济长说。
“饿了啊。”陈阳岚把空盘子摞在一起,推到桌子边上,“寒假天天在家吃,我妈做的饭淡得要命,一点辣都不放,我快馋死了。”
“你可以自己做。”沈济长说。
“我不会。”
“学。”
“没时间。”
“寒假有三十天。”
陈阳岚被噎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出来。他夹了一块刚煮熟的牛肉,塞进嘴里,烫得嘶了一声。沈济长把一杯白水推到他面前。陈阳岚端起来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,然后把杯子放回去。他没有说谢谢,沈济长也没有说不用谢。
纪南辰看着这一幕,筷子夹着一片毛肚,悬在锅上面,忘了放进去。许知延伸手,把他手里的筷子按下去,毛肚落进汤里,溅起一小朵油花。
“熟了。吃。”许知延说。
纪南辰低头,把毛肚捞出来,放进碗里。毛肚烫得刚好,脆的,辣的,混着芝麻酱的香味。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胃里暖了一下。
“南辰,”陈阳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“你下学期有什么打算?”
“把英语提上去。物理冲七十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月考。期中。期末。”
“再然后呢?”
纪南辰想了想。“高三。高考。”
“高考之后呢?”
纪南辰没有回答。高考之后的事情,他还没有想过。以前是不敢想——他的成绩太差了,连大学都考不上,想那些有什么用。现在他的成绩好了一点,但离“考上好大学”还差很远。而且他不知道自己想考哪里。他只知道他想画画。但画画这件事,他已经很久没有做了。画本被撕碎之后,他就没有再画过。不是不想画,是不敢画。他怕打开画本的时候,会听到纸页断裂的声音。
“他考哪里跟你有什么关系。”沈济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淡淡的,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。
“我就是问问!”陈阳岚的声音拔高了,“关心同学不行吗?”
“你上学期期末物理三十八分。先关心你自己。”
陈阳岚的脸红了。不是那种微微的红,是那种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的、炸开的红。他的红毛在蒸汽里翘着,像一团被点燃的火。他瞪着沈济长,沈济长看着他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。然后陈阳岚低下头,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:“我下学期会进步的。”
沈济长没有说话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还是凉的。他把杯子放下,拿起茶壶,重新倒了一杯。这次是热的——大概是服务员刚加的热水。他把热茶推到陈阳岚手边,然后把凉的那杯拿过来,自己喝了。
纪南辰看到了。许知延也看到了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锅里的汤翻滚着,白茫茫的蒸汽把四个人的脸都模糊了。陈阳岚在埋头吃肉,红毛在额前晃着,筷子在锅里捞来捞去,捞到什么就往嘴里塞什么。沈济长坐在他旁边,慢慢地吃着碗里的菜,偶尔把浮在锅边的花椒捞出来,放在碟子里。许知延在喝雪碧,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,滴在桌上,他用手指抹了一下。纪南辰坐在许知延旁边,手里握着筷子,看着锅里翻滚的汤。
“许知延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想考哪里?”
许知延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。很短,大概半秒钟。他喝了一口雪碧,把杯子放下。“没想好。”
纪南辰看着他。许知延说“没想好”的时候,目光落在锅里的某一个位置,但没有在看锅。他的视线是散的,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。纪南辰见过这个表情——在教室里,在自习课上,在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前。每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,他都是这个表情。不是“没想好”,是想好了,但没有说。
“你呢?”许知延问。
“我也没想好。”
“你不是想考美院吗?”
纪南辰愣了一下。他好像跟许知延说过这件事,在很久以前,在某个补课的傍晚。他以为许知延忘了。但许知延没有忘。“成绩不够。”他说。
“还有时间。”
“嗯。”
陈阳岚从锅里捞出一块红薯,放在纪南辰碗里。“吃。别光说话。肉都要煮老了。”
纪南辰低头,把红薯放进嘴里。红薯是甜的,煮得很软,在舌尖上化开。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他看了一眼对面的陈阳岚和沈济长——陈阳岚在跟一块排骨较劲,啃得满嘴是油;沈济长在慢慢地吃一碗白米饭,筷子夹起一粒一粒的米,送进嘴里,嚼得很慢。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许知延——许知延在喝雪碧,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,滴在他的手指上,他没有擦。
他低下头,继续吃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陈阳岚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拍了拍肚子。“饱了。你们慢慢吃。”
“你才吃了多少。”沈济长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盘子——一盘羊肉,一盘牛肉,半盘虾滑。不算少,但对于陈阳岚来说,确实不多。
“减肥。”陈阳岚说。
“你又不胖。”
“我寒假胖了三斤。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
陈阳岚看着他,沈济长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又对视了一下。这次陈阳岚先移开了目光,端起白水喝了一口。水是烫的,他嘶了一声,把杯子放下了。
纪南辰把最后一块藕片吃完,放下筷子。他看了一眼手机——一点二十。他们已经吃了快一个半小时了。店里的人少了一些,隔壁桌的学生已经走了,服务员在收拾桌子,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。
“差不多了吧?”纪南辰说。
“嗯。”许知延把最后一口雪碧喝完,把杯子放在桌上。
陈阳岚叫服务员来结账。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,陈阳岚接过来看了一眼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“我扫码。”
“AA吧。”沈济长说。
“说好了我请客。”
“四个人,AA。”
“我说了我请——”
“AA。”沈济长的声音不大,但很硬,像一颗钉子被钉进木板里,拔不出来。
陈阳岚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。他把手机收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现金,数了一下,放在桌上。“那AA。你的那份你自己给。”
沈济长从钱包里拿出钱,放在桌上。许知延也拿出了钱。纪南辰从口袋里掏出钱——他带了一张五十的,一张二十的,一张十块的。他算了一下,AA的话每个人大概六十多块。他把五十和二十放在桌上,服务员找了他几块,他把零钱放回口袋。
他们走出火锅店。外面的风比进来的时候大了,冷风从领口灌进去,纪南辰打了个寒噤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许知延站在他旁边,把大衣的领口竖起来。陈阳岚站在门口,双手插在口袋里,红毛在风里飘着。沈济长站在他旁边,围巾围着,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。
“走了。”陈阳岚说,“下周见。”
“嗯。”纪南辰说。
陈阳岚转身走了。他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一样——大步流星,红毛在风里飘。但他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不是看纪南辰,是看沈济长。很短,大概一秒钟。然后他转过头,继续走。
沈济长站在原地,看着陈阳岚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的拐角。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——冷冷的,淡淡的。但他站了很久,久到纪南辰以为他忘了要走。然后他转过身,对许知延点了点头,说了句“走了”,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纪南辰和许知延站在火锅店门口。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,把纪南辰围巾上的线头吹起来,飘在许知延的手臂上,又落下去。
“你觉不觉得——”纪南辰开口。
“不觉得。”许知延打断他。
“我还没说什么呢。”
“不管你说什么,都不觉得。”
纪南辰看着他。许知延的表情跟平时一样——平静的,认真的。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,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会承认”的弧度。纪南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裹住了半张脸。他的眼睛在笑——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,是眼尾微微弯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走了。”许知延说。
“嗯。”
他们并肩走在路上。纪南辰推着自行车,许知延走在他旁边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风从背后吹过来,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。纪南辰的围巾在风里飘着,一端拍打着许知延的手臂,许知延没有躲。
走到路口的时候,许知延停下来。“明天早饭。”
“香菇青菜包,豆浆不加糖。”
“嗯。”
许知延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冬天的阳光下很干净,灰色的大衣被光照得很柔和。走到拐角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没有回头,只是停了一下,大概一秒钟。然后他继续走,消失在拐角后面。
纪南辰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拐角。他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,裹住了半张脸。风还是凉的,但他不觉得冷。他的手放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把钥匙。钥匙已经不凉了,被他的体温捂热了,温温的,贴在手指上。他又摸到了那张词根表,边角已经卷起来了,纸面被他摸得起了毛。他又摸到了今天火锅店的服务员找给他的零钱,纸币是新的,折得很整齐,边角有点锋利。
他推着车,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走到天桥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天桥下面的马路上车流稀疏,车灯在冬日的阳光里不太明显,只是一道一道很淡的光轨。他靠着栏杆,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绘画本。深蓝色的封面,烫金的德文字。他在阳光下又看了一遍。还是看不懂。但他没有觉得沮丧。他把它放回书包里,放在最底层,压在课本下面。然后他推着车,走下天桥。
风从背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乱了。围巾在风里飘着,两端拍打着他的书包,发出很轻的、布料摩擦的声音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。他在想今天的事——陈阳岚脸红的样子,沈济长把热茶推到陈阳岚手边的样子,许知延说“不觉得”的时候嘴角那个很淡的弧度。他把这些画面都放在心里一个很安全的地方,跟那些纸条放在一起,跟那把钥匙放在一起,跟那条围巾放在一起,跟那个绘画本放在一起。
他走到小房间门口,掏出钥匙,打开门,走进去,打开灯。灯管闪了两下,亮了,发出嗡嗡的声音。他把书包放在床上,把绘画本从书包里拿出来,放在枕头旁边。他坐在床上,看着那个本子。深蓝色的封面在灯光下很好看,烫金的字反着光,一闪一闪的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空白的。米白色的纸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他把手指放在纸面上,纸面的纹理摸上去很舒服,像摸着一片被风干了的叶子。他没有笔,但他用手指在纸面上画了一颗星星。跟上次一样,没有留下痕迹。但他知道那颗星星在那里。在纸面的最中央,一个很小很小的、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位置。
他把本子合上,放在枕头下面。然后他躺下来,面朝墙。墙上的水渍还在,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——五个角,不太规则,但确实是星星的形状。他看着那颗“星星”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许知延说“没想好”的时候,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。他想起许知延说“你不是想考美院吗”的时候,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他想起许知延说“还有时间”的时候,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。
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裹住了半张脸。围巾已经没有什么味道了,但他还是觉得暖。
他在心里把那行德文字又拼了一遍。还是不知道它的意思。但他觉得,总有一天会知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