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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除夕 寒假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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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假过得比纪南辰想的快。
每天做题、背单词、看错题本,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,一页一页地翻过去,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已经是腊月二十九了。
小房间的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盆绿萝。是黄毛给的,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,用一个小小的塑料盆装着,土是湿的,叶子绿得发亮。他说“放在你屋里,净化空气”,纪南辰知道是借口。大概是看他房间里什么都没有,连一盆草都没有,所以给了他这个。他把绿萝放在窗台上,跟许知延的保温杯放在一起。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给它浇一点水,水是冷的,浇在土里,发出很轻的、沙沙的声音。
他每天早上都会看它一眼,看它展开了多少,看它的根有没有长出来,看土干了没有。这是他每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——比穿鞋早,比洗脸早,比出门早。
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,许知延发了一条消息过来。
/:明天除夕。来我家吃年夜饭。
纪南辰看着这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有点模糊。窗外的风很大,吹得窗户嗡嗡地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挤进来。他打了一行字,删掉。又打了一行,又删掉。他想说“不用了”,但这两个字打出来之后,他自己都觉得假。他想说“好”,但“好”字打出来之后,他盯着它看了十秒钟,觉得它太轻了,轻到像一片羽毛,承载不了他心里的那个重量。
最后他打了两个字:几点?
/:五点半。别迟到。
。_。:好。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躺下来,面朝墙。墙上的水渍还在,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他盯着那颗“星星”看了很久,脑子里在想明天的事。许知延家的年夜饭。他不知道许知延家里还有什么人——他爸在国外,他妈也在国外,许诗妍在附中,大概会回来。他想象了一下自己坐在许知延家的餐桌前,面前摆着碗筷,旁边坐着许知延,对面坐着许诗妍。他不知道许诗妍长什么样,但他知道她是“别人家的孩子”——纪建国嘴里永远拿来跟他比较的那个人。他有点紧张。
紧张感一直延续到除夕。
纪南辰起得很早。他六点就醒了,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,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。水渍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——五个角,不太规则,但确实是星星的形状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起来,用冷水洗了把脸,对着镜子把头发按了按。头发又长了,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了,鬓角也长出来了,参差不齐的,像被什么东西啃过。他没有剪,许知延最近在复习竞赛,没有时间帮他剪。他把头发用水打湿,往旁边拨了一下,勉强能看。
他把所有的衣服都翻出来,挑了一件最干净的——黑色卫衣,领口有点松,但没有破,洗过很多次,布料已经软了,贴在身上很舒服。他把秋季校服套在外面,又把许知延给他的围巾围上。围巾已经洗了太多次了,毛线起球起得厉害,末端的线头散成了一小撮毛茸茸的纤维。他没有剪掉那些线头。他把它们拢在一起,用手指捻了捻,它们变成了一小撮毛茸茸的、像蒲公英一样的球。他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,拉上来裹住半张脸。
他出门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腊月二十九下了一整天的雪,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的。今天雪停了,但天还是阴的,云层压得很低,灰蒙蒙的,像一床被人用旧了的棉被。他把自行车推出来,链条咔咔地响,比平时更响,大概是冻住了。他骑上去,往城南走。
路上没什么人。除夕了,大部分人都在家里,准备年夜饭,贴春联,看电视。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,卷帘门拉下来,上面贴着一张红纸,写着“春节放假,初六营业”。偶尔有一家超市还开着,门口挂着一串红色的灯笼,在风里轻轻晃。他经过一个小区,门口贴着一副春联,红纸黑字——“天增岁月人增寿,春满乾坤福满门”。他看了一眼,觉得那个“福”字写得很好看,最后一笔拉得很长,像一条鱼的尾巴。他以前也会写春联,用毛笔蘸金粉,写在红纸上。刘芸说他写得好,纪建国说“写这个有什么用”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写过了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骑车。
到许知延小区门口的时候,刚好五点半。天已经暗了,路灯亮着,照在人行道上,地面上的薄冰反着光,亮亮的,像一面一面被打碎的镜子。许知延站在小区门口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,没有穿外套,领口露出白色衬衫的边缘。他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点,刘海垂下来,遮住了一点眉毛,在路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他站在那里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纪南辰来的方向。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。
纪南辰把车停下来,推着走过去。“你怎么在外面等?不冷吗?”
“不冷。怕你找不到。”
“我来过这么多次了,怎么会找不到。”
许知延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往里面走。纪南辰把车锁在门口的自行车架上,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隔着半步的距离。许知延走得很慢,像是在等身后的人跟上来。纪南辰走在他旁边,肩膀几乎能碰到他的手臂。他能闻到许知延身上那种味道——不是洗衣液,不是香水,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被的味道。他的围巾以前也有这种味道,现在没有了,但许知延身上还有。
他们走进电梯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纪南辰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——黑色卫衣,蓝色校服,灰色围巾,头发被风吹乱了,左边有一撮翘起来,像一个问号。他伸手按了一下,按不下去。许知延也看到了。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伸出手,帮他把那撮头发按了一下。手指碰到他的头发,凉凉的,很轻,像一片落在头发上的雪花。按了一下,没有按下去,又按了一下,还是没有按下去。许知延收回手。
“该剪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电梯到了。门开了,许知延走出去,掏出钥匙开门。门开了,里面的灯光涌出来,暖黄色的,照在走廊里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纪南辰跟在后面,走进去。
许知延的家跟平时不太一样。茶几上多了一盆水仙,白色的花苞已经开了几朵,花瓣很薄,在灯光下几乎透明,像用纸折的。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,不是那种浓烈的、刺鼻的香,是很淡的、要靠近才能闻到的香。窗台上挂着一串红色的小灯笼,是那种装电池的,一闪一闪的,在玻璃上投出红色的光斑。餐桌上铺了一块白色的桌布,桌布上印着很小的蓝色花纹,像一朵一朵的勿忘我。桌面上摆着三个盘子、三副碗筷、三个杯子。纪南辰数了一下——三个。许知延,许诗妍,他。没有别人。
“你爸妈呢?”纪南辰问。
“在国外。不回来。”
“那你妹妹呢?”
“在厨房。”
纪南辰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。厨房的门关着,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——油在锅里滋滋地响,铲子翻动的声音,还有抽油烟机嗡嗡的轰鸣。门缝里飘出一股香味,是葱花爆香的味道,混着酱油和醋的气味,酸酸的,咸咸的,让人胃里一缩。
“她做饭?”纪南辰有点意外。
“嗯。她说年夜饭要自己做。”
“你会做吗?”
许知延看了他一眼。“会煮泡面。”
纪南辰嘴角翘了一下。他想象了一下许知延站在厨房里煮泡面的样子——大概跟做物理题一样,先烧水,再放面饼,再放调料包,计时三分钟,精准无误。
厨房的门开了。一个女孩从里面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个盘子。她比许知延矮半个头,扎着马尾辫,脸上带着一种很明朗的笑——不是那种客气的、礼貌的笑,是那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、藏都藏不住的笑。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围裙,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,兔子的一只耳朵已经洗得褪色了,变成浅粉色。她把盘子放在桌上,抬起头,看到了纪南辰。
“你就是纪南辰?”她歪着头看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从他的左脸——那里还有一点点很淡的黄绿色淤青——移到他的围巾上,又移回来。“我哥总提起你。”
纪南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他看了一眼许知延。许知延的表情跟平时一样——平静的,认真的,但他的耳朵有一点很浅的红。
“许诗妍。”女孩伸出手。她的手很小,手指细细的,指甲剪得很短,指尖有一点红,大概是切菜的时候被什么染的。纪南辰跟她握了一下。她的手是热的,掌心有一点湿。
“你好。”纪南辰说。
“你比我哥说的好看。”许诗妍说完,转身回了厨房。门关上了,炒菜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纪南辰站在客厅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他耳朵红了。
“她乱说的。”许知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纪南辰没有回答。他把脸埋进围巾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围巾已经没有什么味道了,但他还是觉得暖。
年夜饭是许诗妍做的。四菜一汤——红烧鱼、糖醋排骨、清炒西兰花、蒜蓉虾仁、番茄蛋花汤。纪南辰的胃缩了一下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丰盛的菜了。不是吃不起,是没有场合吃。一个人的时候,吃什么都是一样的——饭团,泡面,三明治。吃不出味道,只是把肚子填满。
许诗妍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,解下围裙,坐在许知延旁边。她看了一眼纪南辰,又看了一眼许知延,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们俩真有意思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许知延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许诗妍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纪南辰碗里,“吃。别客气。我哥说你喜欢吃甜的。”
“好吃吗?”许诗妍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就多吃点。太瘦了。”
大概是许知延说的。他看了一眼许知延。许知延在吃鱼,吃相很安静,筷子不会碰到碗沿,咀嚼的时候不会发出声音。他的碗里堆着几块排骨——许诗妍夹的,纪南辰注意到了。许诗妍给每个人都夹了菜,给纪南辰夹了排骨,给许知延夹了排骨,给自己夹了西兰花。她的筷子在三个人之间来回,像一只忙碌的蜜蜂。
“纪南辰,”许诗妍说,“你物理是不是进步了很多?我哥说说你期末考了七十二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厉害。我哥说你能考八十五。”
纪南辰愣了一下。八十五。许知延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八十五。许知延说的是“再练两个月,可以冲七十”。七十到了,现在是八十五。他不知道许知延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在许诗妍面前夸他。但他觉得,许知延不会夸人。许知延只会说真话。
“我尽力。”他说。
“你肯定能行。”许诗妍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,放在他碗里,“鱼肚子,最嫩的部分。吃了明年考得好。”
吃完的时候,纪南辰的碗里没有剩一粒米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正经的饭了。不是没钱,是没有人。
许诗妍站起来收拾碗筷。“你们去客厅看电视。我来洗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纪南辰说。
“不用。你是客人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让他洗。”许知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他不会做饭,但会洗碗。”
纪南辰看了许知延一眼。许知延的表情跟平时一样——平静的,认真的。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。纪南辰把碗筷摞起来,端到厨房。
他走出厨房的时候,许诗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春晚已经开始了,屏幕上有人在唱歌,穿得很鲜艳,背景是红色的,很喜庆。许知延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,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——不是在看,是拿着,手指搭在书脊上,拇指轻轻摩挲着书脊的边缘。电视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,热热闹闹的,但许知延周围那一圈是安静的。他像是坐在一个透明的泡泡里,外面的声音进不去,里面的安静也出不来。
纪南辰在沙发上坐下来,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电视。屏幕上在演一个小品,观众在笑,笑声很大,从电视的喇叭里涌出来,充满了整个客厅。他笑不出来。他坐在许知延家的沙发上,面前是电视,旁边是许诗妍,对面是许知延。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坐在一个像“家”的地方——有热菜,有碗筷,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笑。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地方是空的。不是那种可以被填满的空,是那种——你知道它在那里,你知道它永远在那里,你只是学会了不去看它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。是陈阳岚的消息,发了一张照片——一桌子菜,中间是一只烤鸭,旁边围着七八个盘子,红的绿的黄的,满满当当的。照片下面是陈阳岚的留言:“我妈做的。你吃了没?”
纪南辰打了一行字:吃了。很好吃。
发出去之后,他又加了一句:新年快乐。
陈阳岚秒回了一个表情包,是一只兔子在放烟花,旁边写着“新年快乐”。纪南辰把手机收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
“谁啊?”许诗妍问。
“朋友。”
“你朋友也祝你新年快乐?”
“嗯。”
许诗妍没有追问。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盒子,红色的,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。她把盒子打开,里面是瓜子、花生、糖果。她把盒子推到纪南辰面前。
“吃。别客气。”
纪南辰拿了一颗糖。
许诗妍在看电视。她看得很认真,眼睛盯着屏幕,嘴角翘着,偶尔笑出声来。她笑起来的样子跟许知延不一样——许知延笑的时候是眼睛弯一下,很短,很快,像一颗流星。许诗妍笑的时候是整张脸都在发光,眼睛眯成一条缝,露出两颗虎牙。纪南辰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许诗妍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在附中年级前十?”
许诗妍愣了一下。“是啊。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就是……我爸妈以前总拿你跟我比。”
许诗妍的表情变了。不是那种客气的、礼貌的笑,是那种有点尴尬的、不知道该怎么接的笑。她看了一眼许知延。许知延没有说话,只是翻了一页书。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,在电视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到。
“对不起。”许诗妍说。
“你道什么歉。”纪南辰把一颗花生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“又不是你的错。”
许诗妍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。她转过头,继续看电视。但她的肩膀没有刚才那么绷了,松下来了一点,靠在沙发背上,像一只终于找到舒服姿势的猫。
春晚演到一半的时候,许诗妍打了个哈欠。“我困了。先去睡了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许知延旁边:“新年快乐,哥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许诗妍走到纪南辰面前,伸出手。“新年快乐,纪南辰。欢迎你以后常来。”
纪南辰跟她握了一下。她的手还是热的,掌心很干。她的手很小,手指细细的,握起来像一只小鸟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他说。
许诗妍走了。客厅里安静了。电视还在演,但声音被调小了,变成了很轻的背景音。屏幕上有人在唱歌,声音从喇叭里飘出来,细细的,远远的,像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。纪南辰坐在沙发上,许知延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,茶几上是吃了一半的瓜子花生和几颗没剥的糖。
“你妹妹很好。”纪南辰说。
“嗯。”
“她跟你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她爱笑。你不爱笑。”
许知延看着他。电视的光在他脸上闪烁,一会儿红,一会儿蓝,一会儿金。他的表情在光的变换里看不太清楚,但纪南辰知道他在看自己。
“我也爱笑。”许知延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许知延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,没有云,星星很亮。有一颗在正头顶,不大,但很亮,像是谁用铅笔在深蓝色的纸上点了一下。
“过来。”许知延说。
纪南辰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,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,是屋里的人呼出来的热气遇到冷玻璃凝成的。许知延伸出手,在玻璃上画了一颗星星。五个角,很规则,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。跟纪南辰画的不一样——纪南辰画的那颗总是歪的,一个角特别长,像一颗正在坠落的流星。许知延画的是正的五角星,每条线都是直的,每个角都一样大。
“你画的星星真好看。”纪南辰说。
“练过的。”
“练这个干什么?”
许知延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玻璃上的那颗星星,看了大概五秒钟。然后他伸出手,在星星的旁边又画了一颗。这次画得很快,线条没有第一颗那么直,角也没有那么规则。两颗星星并排站在玻璃上,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。水汽从星星的边缘开始凝结,把它们周围的一圈都变成了白色,像是被光晕包围着。
“第二颗不好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故意的?”
许知延没回答。他收回手,放进口袋里。玻璃上的两颗星星在慢慢地变小,水汽从边缘开始融化,星星的轮廓变得模糊了,像是被水洇开的墨。
纪南辰看着那两颗星星,忽然觉得它们像什么东西——像两个人。一颗是工整的,完美的,每一根线条都是直的。另一颗是歪的,不规则的,一个角特别长。它们并排站在玻璃上,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。但那段距离在慢慢地变小。水汽在融化,星星的边界在模糊,它们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最后——变成了一团模糊的、分不清边界的光。
纪南辰转过头,看着许知延。许知延也看着他。电视的光在他脸上闪烁,一会儿红,一会儿蓝,一会儿金。但他的眼睛不是红的,不是蓝的,不是金的。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像秋天的湖水。平静,很深,底下有光。
“新年快乐,纪南辰。”许知延说。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他说。声音有点哑,像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。
许知延看着他,看了大概三秒钟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纪南辰的围巾往上拉了拉。围巾已经滑下来了,露出下巴和嘴唇。他把围巾拉上去,裹住了纪南辰的半张脸。他的手指在围巾上停了一下——指尖离纪南辰的脸很近,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。纪南辰的呼吸是热的,打在许知延的指尖上,像有人在轻轻地吹气。
“别冻着。”许知延说。
他收回手,转过身,走回沙发。纪南辰站在窗前,看着他的背影。许知延坐在沙发上,拿起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,翻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。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——平静的,认真的。但他的耳朵是红的。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,红到脖子,红到被毛衣领口遮住的那块皮肤。
他的心被一声低到只有他能听到的“新年快乐”填满了。
他走回沙发,坐下来。这次他没有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,他坐在许知延旁边。沙发的坐垫陷下去一点,两个人的重量把中间的部分压低了,他们都不自觉地往中间滑了一点。肩膀几乎挨着肩膀,手臂几乎贴着手臂。
电视里在倒计时。十,九,八,七——主持人的声音很大,很兴奋,像是在喊一件很重要的事。六,五,四——窗外的远处传来鞭炮声,噼噼啪啪的,断断续续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破的鼓。三,二,一——
“新年快乐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他们都没有看对方。电视里的人在欢呼,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响,整个城市都在庆祝。他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。
他把手放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把钥匙。
许知延的呼吸很轻,很规律,像钟表的秒针。纪南辰闭上眼睛,听着那个声音。他觉得他可以一直这样坐着。坐在许知延旁边,肩膀挨着肩膀,听着他的呼吸,什么都不用想,什么都不用怕。像一条船,终于靠了岸。岸上没有人在等他,但岸是安全的,岸是不会走的。他可以在岸上待一会儿,然后再出海。或者不出海了。就待在岸上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他只记得许知延的呼吸声很轻,很规律,像一首很慢的催眠曲。他的头越来越重,越来越重,最后靠在了什么东西上——不是墙,不是沙发靠背,是软的,温的,带着一种被阳光晒过的棉被的味道。
他没有醒。
许知延没有动。纪南辰的头靠在他肩上,围巾裹着半张脸,只露一只眼睛在外面。眼睛闭着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呼吸很轻,很匀,像一只睡着了的猫。许知延低下头,看着他。电视的光在他脸上闪烁,一会儿红,一会儿蓝,一会儿金。但他的脸是安静的,苍白的,瘦的。颧骨突出,下巴很尖,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。左脸上还有一点点很淡的黄绿色淤青,已经快消完了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嘴角有一道很细的白色疤痕,是上次打架留下的。
许知延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纪南辰的围巾又往上拉了拉,裹住了他的下巴和嘴唇。他的手指在围巾上停了一下——指尖离纪南辰的脸很近,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。纪南辰的呼吸很轻,很匀,打在许知延的指尖上,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。
许知延收回手。他没有把纪南辰的头推开。他靠在沙发背上,闭上眼睛。纪南辰的头靠在他肩上,他的头靠在沙发背上。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客厅里交织在一起,很轻,很匀,像两条并行的河流。
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一阵,然后又停了。电视里的春晚还在演,但没有人看。窗台上的水仙开了,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反着光,薄薄的,几乎透明。茶几上的糖果盒还开着,里面还剩几颗糖,糖纸在灯光下反着光,红的,橙的,金的,像一小盒被打碎的宝石。窗玻璃上的两颗星星已经完全消失了,水汽重新凝结,把所有的痕迹都覆盖了。但星星还在那里。看不见,但知道在那里。
就像很多事情一样。看不见,但知道在那里。就像这个人靠在他肩上的重量。很轻,但一直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