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、网吧 如城下 ...
-
如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
纪南辰被手机震醒，摸过来看了一眼
-.-:有没有好心大bro来网吧陪我打游戏
（十分钟后）
-.-:咋没人鸟我？
（依旧寂静）
纪南辰在床上缓了一会，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。小房间里很冷，他坐了大概十分钟，最后还是掀开被子，光着脚踩在地上。地板冰得像结了霜，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——左脸的淤青已经完全消了，只剩一点点很淡的黄绿色，在颧骨下面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嘴角的疤痕也淡了，变成一道很细的、白色的线，凑近了才能看到。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疤，指腹感觉到一点微微凸起的触感，像纸面上被橡皮擦磨起的毛。
他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，拉上来裹住半张脸，出门。
网吧在前台坐着的是黄毛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，拉链坏了，用一根红色的绳子系着，绳头垂下来，在肚子上晃来晃去。他面前放着一桶泡面，热气从桶口冒出来，混着辣椒油的味道，在小小的前台里弥漫。他正用叉子挑着面，吸溜了一口，看到纪南辰，抬了一下下巴。
“来了？今天这么早。”
“不早了。都十点了。”
“放假嘛，不睡到中午算什么放假。”黄毛把泡面桶推到一边，从抽屉里掏出一把钥匙扔过来。钥匙在空中翻了个跟头，落在他手心里，冰凉的，齿痕已经被磨得很平了。“老位置。今天人少，你随便坐。”
纪南辰接住钥匙，往里面走。网吧里没什么人，只有角落里坐着两个打游戏的中年男人，面前放着几罐红牛，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，烟雾在他们头顶上飘着，被空调吹散，变成一层薄薄的灰蓝色。靠窗的位置空着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电脑桌上，桌面上的灰尘在光里飘，很慢，像在水里。他把钥匙放在桌上，坐下来，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他没有开电脑。他只是坐着，把手放在桌上，看着窗外的阳光。阳光是冬天的那种阳光——薄薄的，淡淡的，不暖和，但很好看。照在他手上，把手指照得几乎透明，能看到皮肤下面浅蓝色的血管，一根一根的，像一幅被画在 parchment 上的地图。他把手翻过来，看着手背。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，是上次打架留下的，已经快好了，只剩一道很淡的、白色的线。
他从书包里拿出许知延给他的那本错题本，翻到第一页。许知延在页脚写的那行字还在——“错了没关系。记住就好。”他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，纸面上有笔尖压下去的凹痕，摸上去能感觉到每一笔的走向。他把错题本翻到后面几页，开始看物理题。
他看了大概半个小时，做了两道题。做到第三题的时候，卡住了。是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题，他画了图，列了方程，但算出来的答案感觉不对——数字太整了，像是被凑出来的。他把笔放下，揉了揉眼睛。眼睛很酸，看东西有点模糊，纸面上的字在他的视线里变成了一团一团的灰色。
“做不出来？”黄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纪南辰转过头。黄毛站在他后面，手里端着一杯水，正低头看着他的草稿纸。草稿纸上画满了图和公式，密密麻麻的，他自己看着都觉得乱。黄毛看了大概五秒钟，然后把水杯放在他桌上。
“喝点水。慢慢想。”
“谢谢。”纪南辰把水杯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，不烫不凉，刚好。他喝了两口，把杯子放在桌上，继续看那道题。
他又看了大概十分钟，还是没做出来。他把错题本合上，放在一边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的天。天灰蒙蒙的，云层压得很低，像一床被人用旧了的棉被。对面的楼顶上有一排鸽子，缩成一团，一动不动，像一排灰色的石头。他看着那些鸽子，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情。
他在想许知延。
许知延今天应该在复习竞赛。他说三月有全国联赛，这段时间要闭关刷题。纪南辰不知道“闭关刷题”是什么意思，但他觉得大概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做很多很多题，做到天昏地暗，做到忘记吃饭，做到手指抽筋。他想象了一下许知延坐在书桌前做题的样子——背脊很直，表情很认真，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，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，像两把小小的扇子。他大概会忘记喝水，保温杯放在桌角，盖子拧着，一整个上午都不会打开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。
许知延：在干什么？
纪南辰看着这四个字，想了一下，打了两个字：做题。
发出去之后，他又加了一句：物理。电磁感应。第三题不会。
许知延：哪道？
纪南辰把题目拍了张照片发过去。过了大概三分钟，许知延回了一条语音。他点开，把手机贴在耳边。许知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很低，很平，像是在念一道题的答案：“这道题先用楞次定律判断感应电流的方向，然后用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计算电动势。注意线圈的面积不是直接给的，要用半径算。半径是五厘米，换算成米。”
纪南辰把语音听了两遍。第一遍听内容，第二遍听声音。许知延的声音在语音里跟平时不太一样——平时他说话的时候，声音是直接传到耳朵里的，有温度，有气息，有嘴唇开合的细微声响。但在语音里，这些都没有了，只剩下干燥的、被压缩过的声波，冰冷的，电子的。但他还是听了很多遍。
他把语音条收藏了。然后拿起笔，重新做那道题。
他把答案拍了一张照片，发给许知延。许知延回了一个字：对。
纪南辰看着这个“对”字，嘴角翘了一下，继续做题。
中午的时候，网吧里的人多了一点。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走进来，叽叽喳喳的，书包都没放下就开了电脑。他们看起来像高一的学生，脸上还有那种刚考完试的兴奋，声音很大，整个网吧都能听到。他们在打游戏，键盘噼里啪啦地响，鼠标点击的声音混在一起，像一场小型的暴风雨。
纪南辰没有抬头。他在做英语阅读理解。许知延给他列的词根表他已经背了一大半了，单词量比以前多了不少，看文章的时候不再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字典了，能看懂大概的意思。这篇文章讲的是全球变暖，北极的冰在融化，北极熊快要没有家了。他看完之后，觉得北极熊挺可怜的。然后他想到了自己。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
做到第三篇阅读理解的时候，他的手机又震了。这次不是许知延，是陈阳岚。
-.-：南辰，你在哪？
。_。：外面。
-.-：外面是哪？
。_。：一个地方。
陈阳岚发了三个问号，又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。纪南辰没有回复。过了大概五分钟，陈阳岚又发了一条消息。
-.-：你是不是在网吧？
纪南辰没有回复。
-.-：我也来。哪个网吧？
纪南辰犹豫了一下，打了三个字：极速时代。
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。他不想让陈阳岚来。不是不想见陈阳岚，是不想让陈阳岚看到他在这里。陈阳岚会问“你住在哪里”，会问“你过年怎么办”，会问很多他不想回答的问题。但他已经把地址发出去了，撤不回来了。
他等了大概二十分钟。二十分钟里，他做了两道阅读理解，错了一道。他把错的那道看了一遍解析，发现是单词理解错了，“significant”不是“重要的”，是“显著的”。他在单词本上把这个词记下来，在旁边画了一个星号。
网吧的门被推开了。陈阳岚站在门口，红毛在灰暗的网吧里格外显眼，像一团被点燃的火焰。他穿着一件亮黄色的羽绒服，拉链拉到最上面，几乎遮住了半张脸。他扫了一眼网吧，看到纪南辰，大步走过来。他的脚步声很重，踩在地上咚咚咚的，像一只大象。
“你果然在这里。”他把书包扔在旁边的椅子上，坐下来，看了一眼纪南辰桌上的错题本和试卷，“你在做题？在网吧做题？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怎么。你变了而已。”
纪南辰没有回答。他把错题本合上，放在一边。
“你以前来网吧都是打游戏的。”陈阳岚说，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不是失望，是某种更复杂的、像是怀念又不完全是怀念的东西。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“也是。”陈阳岚把椅子拉近了一点，打开电脑，“你打不打？好久没跟你一起打了。”
纪南辰犹豫了一下。他看着电脑屏幕，屏幕是黑的，上面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苍白的，瘦的，眼睛下面有一圈青色。他已经很久没有打过游戏了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大概是从许知延开始帮他补课的时候。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了，没有时间打游戏，也没有心思打游戏。但今天——今天是寒假第二天，他做了一上午的题，做累了。他看了一眼陈阳岚，陈阳岚正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种期待的光，像一只等着被遛的狗。
“打一局。”纪南辰说。
陈阳岚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，红毛在额前晃，像一团被风吹动的火。他们打了一局，纪南辰的手感很差，操作生疏，反应也慢，被对面杀了好几次。陈阳岚在他旁边喊“左边左边”、“后面后面”、“大招大招”，声音大得整个网吧都能听到。角落里那两个打游戏的中年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其中一个笑了一下，又转回去了。
他们输了。陈阳岚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“退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以前你比我厉害的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陈阳岚看着他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没有说。他转过头，看着屏幕。“再来一局？”
“好。”
第二局赢了。纪南辰的手感回来了一点，操作没那么生疏了，反应也快了。陈阳岚在他旁边喊“漂亮”、“牛逼”、“就是这个”。他们赢了之后，陈阳岚伸出手，跟他击了一下掌。手掌碰到手掌的时候，啪的一声，很脆。陈阳岚的手是热的，掌心有点湿，大概是打游戏打的。
“南辰。”陈阳岚说，声音忽然低下来，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，“你过年怎么办？”
纪南辰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一个人在……”陈阳岚没有说“网吧”，他把那个词吞回去了，“过年怎么办？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来我家吧。我妈做饭很好吃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每年都说不用的。”陈阳岚的声音有一点急，像是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，“你每年都说不用，然后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阳岚。”纪南辰打断他。
陈阳岚闭上了嘴。
“我没事。”纪南辰说。他的声音很平，平到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“我有地方住。有饭吃。有……有人。”
他没有说那个“人”是谁。但他知道陈阳岚知道。陈阳岚看着他，看了大概五秒钟，然后转过头，看着屏幕。
“行吧。”他说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，大大咧咧的，什么都不在乎的，“那你要是改变主意了，随时来。我家门永远开着。”
纪南辰没有说话。他把手放进口袋里，摸到了那把钥匙——许知延给他的那把。钥匙已经不凉了，被他的体温捂热了，温温的，贴在手指上。他把钥匙握在手心里，握了很久。
下午三点多的时候，陈阳岚走了。他走的时候拍了拍纪南辰的肩膀，说“有事打电话”。纪南辰点了点头。陈阳岚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，红毛在门外的光里闪了一下，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。
网吧里又安静了。角落里那两个中年男人也走了，只剩纪南辰一个人。他把错题本翻开，继续做题。做了一会儿，觉得累了，就停下来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。
窗外的天暗下来了。冬天的白天很短，不到五点太阳就开始往下沉。云层被染成了橘红色，从西边一直烧到东边，像一场很慢的火。对面楼顶上的鸽子还在，缩成一团，在夕阳里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剪影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觉得那些鸽子挺冷的。然后他又想到了自己。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，裹住了半张脸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/：题做完了吗？
。_。：做完了。电磁感应那道对了。
/：嗯。明天做综合卷。我给你发一套题。
。_。：好。
过了大概十秒，许知延又发了一条。
？：你在哪？
纪南辰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他打了一个字“网”，删掉了。又打了两个字“外”，又删掉了。他想了很久，打了三个字：在外面。
/：外面冷。早点回去。
纪南辰看着这行字，看了很久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把他的表情照得有点模糊。他打了一个字：好。
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，把错题本和试卷收进书包里。他站起来，把椅子推回原位，把钥匙拿到前台还给黄毛。黄毛在刷手机，头也没抬，把钥匙接过去，扔进抽屉里。
“走了？”黄毛问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还来？”
纪南辰想了想。“来。”
黄毛点了点头，继续刷手机。纪南辰推开门，走出去。外面的风很大，冷风从领口灌进去，他打了个寒噤，把围巾又裹紧了一点。天已经黑了，路灯亮着，照在人行道上，地面上的薄冰反着光，亮亮的，像一面一面被打碎的镜子。他踩在上面，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他推着自行车，走在人行道上。路上没什么人，只有几个下班的行人在等红灯，缩着脖子，把手插在口袋里。他经过一家超市，门口挂着一串红色的灯笼，在风里轻轻晃。他经过一家花店，橱窗里摆着几束银柳，红的，粉的，黄的，插在一个白色的瓷瓶里，看起来很热闹。他经过一家理发店，旋转灯柱还在转，红白蓝的条纹在夜色里格外刺眼，店里的音响放着一首很老的歌，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，断断续续的。
他走到天桥的时候，停下来。天桥下面的马路上车流稀疏，车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一道的光轨。他靠着栏杆，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错题本，翻到今天做的那道电磁感应题。许知延发的语音他已经听了三遍了，现在他还能在脑子里回放那个声音——“先用楞次定律判断感应电流的方向，然后用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计算电动势。注意线圈的面积不是直接给的，要用半径算。”
他把错题本合上，放回书包里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天。天上有几颗星星，很亮，很远。有一颗在正头顶，不大，但很亮，像是谁用铅笔在深蓝色的纸上点了一下。他看着那颗星星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，推着车，走下天桥。
风从背后吹过来，把他的头发吹乱了。围巾在风里飘着，两端拍打着他的书包，发出很轻的、布料摩擦的声音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稳，像是在丈量一段很重要的距离。
安静得像一颗不会坠落的星星。
作者有话说
第13章 网吧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