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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期末   一月的 ...

  •   一月的南城冷到了骨头里。

      南方特有的湿冷——空气里全是水汽,冷得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里,扎进骨头缝里,怎么都躲不开。教室的窗户上凝着一层厚厚的水雾,外面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白茫茫的一片。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着,像是在煮一锅永远煮不熟的水,摸上去只是温的, barely warm,聊胜于无。

      期末考试定在一月的第三周,周一到周三,考三天。

      纪南辰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。

      以前他不紧张的。以前考试对他来说就是坐在座位上发两个小时的呆,会的写一点,不会的空着,交卷的时候把试卷翻过去,扣在桌上,然后走出教室,什么都不想。成绩单下来的时候看一眼名次——一百二十名,一百三十名,一百四十名——无所谓。反正都是倒数。反正回家都要挨骂。反正纪建国会说“你看看你,考成这样,还有什么脸画画”。

      不一样了。

      他想考好。不怕挨骂——已经没有人骂他了。不怕丢人——早就习惯当最后一名了。是许知延。许知延给他补了整整一个学期的课,每天放学后一个小时,从不间断。许知延帮他整理了错题本,每道错题都写了详细的解析,用红笔标出了易错点。许知延给他列了词根表,从A到Z,整整三页,每个词根都配了例子和中文解释。许知延把自己的暖手宝给他用,把自己的保温杯借给他,把自己的围巾——不,围巾是“妈妈织的”,但纪南辰知道不是。许知延做了这么多,如果他考不好,他觉得自己对不起许知延。

      考试前一周,纪南辰开始失眠。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,是那种睡着了但睡不深的失眠。他躺在床上,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能听到空调外机的滴水声,能听到隔壁房间有人在打呼噜。他的脑子里全是公式和单词——动量守恒,p=mv;动能定理,W=ΔEk;定语从句,who指人,which指物;词根,bio-生命,auto-自己,pharma-药物。这些知识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鸟。

      他的手又开始凉了。不是冷,是紧张。紧张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变得冰凉,指甲盖泛着青白色,指尖的裂口又裂开了,细细的,红红的,碰到热水的时候会疼。他把许知延给他的暖手宝充上电,握在手心里,热度从掌心渗进去,但手指还是凉的。他觉得那股热气到不了指尖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      周二晚上,补课结束后,许知延叫住他。

      “等一下。”

      纪南辰停下来。许知延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,里面装着几张打印好的纸。他把文件袋递过来。

      “这是物理的重点公式汇总。还有英语的常考词组。数学的导数题型归纳。你今晚看一下,不用背,过一遍就行。”

      纪南辰接过来。文件袋是新的,拉链上还挂着一个小纸牌,写着价格——五块九。许知延特意买了新的文件袋,把他的资料装好,递给他。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整理的?”纪南辰问。

      “这几天。”

      纪南辰看着文件袋里的纸。第一页是物理公式,密密麻麻的,但排版很整齐。每个公式后面都有一行小字,写着使用条件和易错点。力的合成与分解——注意夹角,注意方向。牛顿第二定律——F=ma,注意单位,注意合力。动量守恒——条件:合外力为零。字迹很工整,横平竖直,一笔一画。

      他翻到第二页。英语常考词组,一百多个,按字母顺序排列。每个词组后面都有一个例句,例句都是简单的句子,一看就懂。look forward to,期待。I look forward to seeing you. take care of,照顾。She takes care of her little brother.

      他翻到第三页。数学导数题型归纳,五种题型,每种题型都有例题和解题步骤。第一步,求导。第二步,令导数为零。第三步,判断单调性。第四步,求极值。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,像是一本说明书。

      “许知延。”纪南辰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花了多少时间做这些?”

      许知延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把课本放进书包里,拉好拉链。“两天。”

      纪南辰知道他在说谎。这些资料不可能是两天能做出来的。物理公式汇总至少要一天,英语词组至少要两天,数学题型归纳至少要一天。加起来至少要四天。许知延花了四天的时间,帮他整理了这些资料。四天。许知延自己的期末考试也要复习,他也有自己的科目要准备。但他花了四天的时间,帮纪南辰整理了这些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纪南辰说。

      许知延看着他。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,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操场上空无一人。许知延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,那种温和的、像水一样的光。

      “别谢我。”他说,“考好就行。”

      纪南辰把文件袋放进书包里,放得很小心,放在最底层,压在课本下面,确保不会折角。然后他背上书包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许知延还站在座位旁边,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——不是在看,是拿着,手指搭在书脊上,拇指轻轻摩挲着书脊的边缘。

      “走了。”纪南辰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纪南辰走出教室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日光灯关了一半,暗沉沉的。他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响,哒,哒,哒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。他在心里默念着许知延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考好就行”。四个字,很轻,但他觉得很有分量。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信任都放在了你身上,告诉你:你可以。

      周三,考试前一天。

      纪南辰没有去上课。学校放假一天,让学生自己复习。他没有地方去——那个小房间太冷了,冷到他坐不住。他的手冻得握不住笔,写两个字就要搓一搓手,搓了半天还是凉的。他试过把暖手宝放在手心里写字,但暖手宝太大了,握着它就没法握笔。他试过把毛毯裹在身上,但毛毯太薄了,裹了跟没裹一样。他试过把围巾裹在手上,但围巾是许知延给他的,他舍不得弄脏。

      他去了许知延家。

      不是他想去的。是许知延叫他去的。昨晚补课结束的时候,许知延说:“明天来我家复习。你那太冷了。”他没有问“你怎么知道你那冷”,他只是说“你那太冷了”,好像他知道纪南辰住在什么地方,好像他知道那个地方没有暖气,好像他知道那个地方冷得让人握不住笔。

      纪南辰到的时候,许知延已经等在小区门口了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,没有穿外套,领口露出白色衬衫的边缘。他的头发有点乱,是刚洗过还没完全干吧,发梢微微卷起来,在晨光里反着一点湿润的光。他看到纪南辰,没有说什么,只是转过身,往里面走。纪南辰推着车跟在后面。

      许知延的家还是老样子——干净,安静,没什么生活气息。茶几上放着一杯凉了的水和那本《小王子》。窗台上的绿萝又长了一点,有一条藤蔓已经垂到了地板上,在白色的瓷砖上画出一道绿色的弧线。钢琴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个相框,里面是一张照片,两个小孩,一男一女,站在一棵树下。男孩是许知延,八九岁的样子,表情跟现在一模一样——平静的,认真的,嘴角没有笑,但眼睛是弯的。女孩比他矮半个头,扎着马尾辫,笑得露出两颗门牙。那是许诗妍,许知延的妹妹。纪南辰从来没有见过她,但他知道她。纪建国嘴里那个“别人家的孩子”,附中年级前十,永远被拿来跟他比较的那个人。

      许知延从厨房里端出一杯热水,放在茶几上。“喝点水。手太凉了。”

      纪南辰双手捧着杯子,水的温度从杯壁传过来,烫烫的,把手指上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挤出去。他喝了一口,水是烫的,烫得他舌尖有点麻。他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

      “复习得怎么样了?”许知延坐在对面的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杯同样的热水。

      “物理还行。英语一般。数学……导数不太熟。”

      “导数不难。你把那五种题型弄懂了就行。”

      “我看了你整理的题型归纳。前三道能看懂,后两道不太明白。”

      许知延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拉开椅子。“过来。我给你讲。”

      纪南辰坐到他旁边。书桌很大,是实木的,表面有一层清漆,摸上去很光滑。桌面收拾得很干净,左边是一摞竞赛习题集,右边是几本英文小说,中间是台灯——一盏黑色的折叠台灯,灯罩是金属的,打开的时候光线很集中,刚好照亮桌面上的一小块区域。许知延把台灯打开,光落在桌面上,暖暖的,橘黄色的。

      他把数学题型归纳翻到第四道题,指着一道关于函数极值的题目。“这道题,你先读一遍。”

      纪南辰读了一遍题目。题目很长,讲的是一个三次函数,求在区间上的最大值和最小值。他读完之后,看着题目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      “先求导。”许知延说。

      纪南辰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写了导数的式子。f'(x)=3x?-6x+2。

      “对。然后令导数为零。”

      3x?-6x+2=0。他解了一下,x=1±√3/3。数字不太好看,有根号。

      “然后呢?”他问。

      “然后判断这两个根在不在区间内。”

      纪南辰看了一眼区间——[0,2]。1-√3/3≈0.42,在区间内。1+√3/3≈1.58,也在区间内。

      “都在。”

      “那就要比较四个点的函数值:两个端点,两个极值点。”

      纪南辰算了一下。f(0)=1,f(2)=8-12+4+1=1,f(0.42)≈?,他算不出来,数字太复杂了。

      “不会算。”他放下笔。

      “不用算出具体数字,比较大小就行。你看,f(0)=1,f(2)=1,两个极值点,一个比1大,一个比1小。最大值是大的那个,最小值是小的那个。”

      “怎么知道哪个大哪个小?”

      “看二阶导。f''(x)=6x-6。在x=0.42的时候,f''(0.42)=6*0.42-6=2.52-6=-3.48,小于0,所以是极大值。在x=1.58的时候,f''(1.58)=9.48-6=3.48,大于0,所以是极小值。所以最大值是f(0.42),最小值是f(1.58)。”

      纪南辰看着草稿纸上的推导过程,想了一下。他好像懂了。不是完全懂,是那种模模糊糊的、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懂。但他觉得如果再给他一道类似的题,他可能还是不会做。

      “再做一道。”许知延说。他翻到第五道题,推到纪南辰面前。

      纪南辰拿起笔,开始做。这次他没有问许知延,自己一步一步地推。求导,令导数为零,判断根在不在区间内,计算端点和极值点的函数值,比较大小。他做得很慢,每一步都要想很久,但他没有停。他做完之后,把草稿纸推给许知延。

      许知延看了一眼。“对了。”

      纪南辰看着那个“对了”,愣了一下。他做对了。他做对了一道关于函数极值的题目。他以前连题目都看不懂的题目。

      “看,”许知延说,“不难吧。”

      纪南辰低下头,把草稿纸折好,放进书包里。他的手指在抖——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胸腔里翻涌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,但还差一点力气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口气压下去。

      “再做一道。”他说。

      许知延看了他一眼,翻到下一页。

      他们在许知延家的书桌前坐了一整个上午。纪南辰做了十道导数题,做对了七道,错了两道,一道没做出来。许知延把错的两道讲了一遍,又把没做出来的那道讲了两遍。讲完之后,许知延说:“够了。再练就是机械重复了。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。”

      纪南辰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眼睛。他的眼睛很酸,看东西有点模糊,纸面上的字在他的视线里变成了一团一团的灰色。他已经连续看了三个小时的数学题了,脑子像是一台过热的电脑,风扇呼呼地转,但速度还是越来越慢。

      “休息一下。”许知延站起来,走到厨房。过了一会儿,他端着一个盘子出来,盘子里是切好的水果——橙子、苹果、猕猴桃,切成一口大小的块,摆得整整齐齐。跟之前一模一样——橙子剥了皮,苹果泡了盐水,猕猴桃去了籽,每一块的大小都差不多,像是用尺子量过。

      纪南辰拿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。苹果是脆的,甜的,带一点点咸。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胃里暖了一下,像是一盏灯被点亮了,光不大,但够了。

      “许知延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考试紧张吗?”

      许知延想了想。“不紧张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准备充分了。该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就是把它写出来。”

      纪南辰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。该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就是把它写出来。他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。他以前考试紧张,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——没有复习,没有准备,没有努力。他知道自己会考不好,但他害怕那个“不好”被写在纸上,被纪建国看到,被所有人看到。所以他紧张。但现在他做了。他复习了,准备了,努力了。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。剩下的,就是把它写出来。

      他把最后一块猕猴桃吃完,把盘子推到一边。“许知延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如果我考不好怎么办?”

      许知延看着他。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——平静的,认真的。

      “你不会考不好的。”

      “如果呢?”

      许知延沉默了两秒。“如果考不好,也没关系。下次再考。”

      纪南辰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考试不是终点。”许知延说,“你学到的东西,不会因为一次考试就消失。你做的每一道题,背的每一个单词,都在你脑子里。考试只是把它拿出来而已。”

      纪南辰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还是白的,但指尖的裂口已经结痂了,不再流血了。他把手翻过来,看着手背——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,是上次打架留下的,已经快好了,只剩一道很淡的、像是被指甲划过的痕迹。

      “许知延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

      许知延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把盘子收走,走到厨房。水龙头的声音响了一下,然后又停了。他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,把茶几上的水渍擦干净。他的动作很轻,不会发出多余的声响,像是在处理一件精密的仪器。

      纪南辰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很想哭。不是难过的那种想哭,是某种说不清的、像是被人理解了的、被人接住了的那种想哭。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。以前他觉得考试是一个人的事——一个人复习,一个人紧张,一个人走进考场,一个人面对那张空白的试卷。但现在他不觉得了。他觉得许知延就在他旁边,不是帮他考试,是陪他考试。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一条很长的路,突然有人点亮了一盏灯,不是替你把路走完,是告诉你:我在。

      他吸了一下鼻子,把那口气压下去。

      周一,考试第一天。

      纪南辰到学校的时候,天还没全亮。东边的天空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,像被人用毛笔蘸了颜料,在天边轻轻点了一下。教学楼里的灯全亮了,每一个窗口都是亮的,像是整栋楼都在发光。他走进教室,教室里已经有人了——有人在翻书,有人在背单词,有人在发呆。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相似的紧张,嘴角抿着,眉头微皱着,像是被同一根绳子勒住了。

      许知延坐在他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的习题集,但他没有在做题。他靠着椅背,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,翻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,目光落在纸面上,但没有在移动——他在想事情。

      纪南辰坐下来,把书包放在桌上。他从书包里拿出文具袋——透明的,里面装着两支黑色签字笔、两支2B铅笔、一块橡皮、一把尺子、一个圆规。他检查了一遍,签字笔有墨水,铅笔削好了,橡皮是新的。他把文具袋放在桌角,把暖手宝握在手心里。暖手宝是热的,烫烫的,把手指上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挤出去。

      “准备好了吗?”许知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
      “差不多了。”

      “语文没问题。你语文一直很好。”

      纪南辰的语文确实不错。他的作文经常被老师当范文念,不是因为辞藻华丽,是因为他写的东西很真——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、藏不住的、带着一点苦涩的真。语文老师说他的文字“有质感”,他不确定“质感”是什么意思,但他觉得那是一个夸奖。

      “作文别写太长了。上次你写了九百字,超出格子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字写工整一点。别潦草。”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

      许知延没有再说什么。纪南辰把暖手宝放进口袋里,把文具袋拿在手里,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许知延还坐在座位上,手里拿着那本书。他没有抬头,但他的手在书页上停了一下——那个动作纪南辰见过很多次,是他在听,在等,在确认。

      纪南辰走进考场。

      考场在教学楼三楼的会议室,桌子很大,椅子很硬,空调嗡嗡地响,吹出来的风是热的,但热得不均匀——靠近空调的地方热得像夏天,远离空调的地方冷得像冬天。纪南辰坐在靠窗的位置,离空调很远,冷得手指发僵。他把围巾裹在手上,围巾的毛线蹭着手背,痒痒的,但很暖。围巾是许知延给他的那条,他每天戴着,今天也戴着。他把脸埋进围巾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味道已经很淡了,但他还是能闻到。那种阳光晒过的棉被的味道,像是一个人的手掌,放在他后脑勺上,轻轻按了一下。

      试卷发下来了。纪南辰先看了一眼作文题目——以“温度”为题,写一篇不少于八百字的文章。他盯着“温度”这两个字,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。冬天的冷,暖手宝的热,许知延的手掌,保温杯里的粥,围巾里的阳光。他拿起笔,在试卷上写下了第一行字。

      他写得很慢,但很顺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笔尖里流出来的,不需要想,不需要犹豫。他写了许知延的手——握着他的手帮他暖手的时候,掌心的温度,不烫,但一直在。他写了许知延的保温杯——银色的,没有花纹,里面装着小米粥,三块钱一碗,从食堂买的。他写了许知延的围巾——深灰色的,起球了,线头散开了,但他每天都戴着。他没有写许知延的名字,但他知道,读到这篇作文的人,会知道他在写谁。

      他写了八百五十个字,比许知延说的多了五十个字。但他没有超格子。他写完之后,读了一遍,觉得还行。不是那种很好的“还行”,是那种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的“还行”。他把试卷翻过去,扣在桌上。

      窗外开始下雪了。细小的雪花从天空飘下来,在窗户上划出一道一道斜斜的线,落在窗台上,很快就化了。他看着那些雪花,想起许知延说的话——“考试不是终点。你学到的东西,不会因为一次考试就消失。”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,然后闭上眼睛,等着交卷。

      下午考数学。纪南辰最怕的科目。他坐在考场上,手里握着笔,手心全是汗。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,又握回笔。试卷发下来,他先翻到最后,看了一眼导数大题。题目很长,看起来很难。他的心跳加速了,手指开始发凉。

      他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他想起许知延说的话——“该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就是把它写出来。”

      考完最后一门物理的时候,纪南辰走出考场,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走廊里全是人,有人在讨论答案,有人在哀嚎,有人在笑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模糊的、嗡嗡的背景音,像是一群蜜蜂在很远的地方飞。

      许知延从考场里走出来,走到他旁边,也靠着墙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
      “考得怎么样?”许知延问。

      “物理还行。最后一道大题不太确定。”

      “哪道?”

      “动量守恒那道。子弹射入木块,求共同速度。”

      “那道题不难。先用动量守恒求共同速度,再用动能定理求损失的机械能。你做了吗?”

      “做了。但不知道对不对。”

      “做了就行。”许知延说,“等成绩出来就知道了。”

      纪南辰点了点头。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裹住了半张脸。走廊里的风很大,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,冷飕飕的,吹在他的后颈上,凉凉的。但他不觉得冷。他的手里还握着暖手宝——许知延给他的那个,白色的,椭圆形的,握在手心里刚好。热度从掌心渗进去,从手指尖一直暖到手腕,从手腕暖到小臂,从小臂暖到胸口。他整个人都是暖的,从里到外,像刚喝了一碗热粥。

      “许知延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寒假你有什么打算?”

      许知延想了想。“复习竞赛。三月有全国联赛。”

      “那你很忙。”

      “还好。”

      纪南辰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。鞋带没有松,左脚那根接上去的鞋带已经用了很久了,接头的部分被磨得发白,但没有断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。

      “那我还能给你送早饭吗?”

      许知延转过头,看着他。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——平静的,认真的。但他的眼睛不是平的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那种温和的、像水一样的光。

      “能的。”他说。

      纪南辰把脸埋进围巾里,嘴角翘了一下。

     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周五。纪南辰没有去学校——成绩单会在班级群里发,不用特意去一趟。他坐在小房间的床上,靠着墙,把毛毯裹在身上,手机握在手心里。他等了很久,从早上等到中午,从中午等到下午。群里一直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问成绩,有人在发表情包,有人在聊寒假去哪里玩。他一条一条地看,但没有参与。

      下午三点,班主任王老师在群里发了一张图片——成绩单。纪南辰点开图片,加载的时候,屏幕转了两圈。那两圈里,他的心跳很快,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像是有人在敲一扇很厚的门。

      图片加载出来了。

      年级八十七名。他愣了一下。八十七名。他从一百四十三名,考到了八十七名。进步了五十六名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下看。语文,八十一。英语,七十三。数学,七十八。物理,七十二。他看着物理的“72”,看了很久。七十二分。他从来没有考过这么高的分数。他的物理从四十一分,爬到了七十二分。三十一分的进步。他把成绩单放大,又看了一遍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物理,72。红笔写的,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,旁边是王老师写的两个字:“进步。”

      他盯着那两个字,眼眶热了一下。

      他想起许知延第一次帮他补课的时候,他连受力分析图都不会画。许知延在他旁边,手指点在草稿纸上,告诉他重力往哪边,支持力往哪边,摩擦力往哪边。他说“你试试”的时候,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但他知道那不是一件普通的事情。那是许知延花了很多时间、很多耐心、很多“再试一次”才做到的事情。

      他退出图片,打开和许知延的对话框。他打了一行字:“成绩出来了。物理72。”发出去之后,他又加了一句:“年级八十七。”

      过了大概十秒,许知延回复了。

      许知延:看到了。

      纪南辰愣了一下。看到了?成绩单才发出来三分钟,许知延就看到了?他一直在等?

      许知延:物理进步很大。

      纪南辰:谢谢。

      许知延:不用谢。你自己考的。

      纪南辰看着这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他自己考的。他知道这是他自己考的——他在考场上写下的每一个字,做的每一道题,都是他自己写的。但他也知道,如果没有许知延,他连题目都看不懂。许知延说“不用谢”,但他在心里说了很多遍。每一遍都是真的。

      许知延:寒假继续补课。开学有物理竞赛选拔,你可以试试。

      纪南辰:我?物理竞赛?

      许知延:嗯。你的物理现在七十分了,再练两个月,可以冲八十五。竞赛选拔的难度比期末高一点,但你可以试试。

      纪南辰看着这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物理竞赛。他以前连物理课都听不懂的人,现在许知延说你可以试试物理竞赛。他不知道许知延是认真的还是在安慰他。但他觉得,许知延不会安慰人。许知延只会说真话。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——不管是“你跑完了”还是“你值得”还是“物理进步很大”。所以他说“你可以试试”,大概也是真的。

      纪南辰:好。

      许知延:明天早饭

      纪南辰:香菇青菜包,豆浆不加糖。

      许知延:好的

     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躺下来,面朝墙。墙上的水渍还在,在冬天的光线里看得很清楚——五个角,不太规则,但确实是星星的形状。他看着那颗“星星”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
      “考试不是终点”。

     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了。考试不是终点,进步也不是终点。终点还在很远的地方,他还看不到。但他知道方向。他一直在走。许知延在他旁边,不是替他走,是陪他走。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,不刺眼,但刚好够照亮脚下的那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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