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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翘课   周三下 ...

  •   周三下午,纪南辰翘课了。

      不是他想的。准确地说,他根本没想过要翘课。他一辈子都没翘过课——不是不敢,是没有理由,或者说不想。以前是不需要,现在是不能。他的成绩好不容易爬上来一点,物理能考六十八分了,英语还是烂,但至少能看懂定语从句了。他不敢翘课。每一节课都是许知延帮他补回来的,翘一节课,就浪费了许知延一个小时的补课时间。他算过这笔账,很清楚。

      但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。

      下午第二节课是英语。孙老师在讲完形填空,声音平平的,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收音机,时断时续。纪南辰在记笔记,手很冷,握着暖手宝写几个字,再握一会儿暖手宝,再写几个字。他最近已经养成这个习惯了——暖手宝放在桌面上,笔袋旁边,像一颗白色的、不会融化的雪球。

      手机震了一下。

     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,在课桌下面看了一眼。是陈阳岚的消息。

      陈阳岚:南辰,沈济长在巷子里被人堵了。

      纪南辰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

      陈阳岚:三个隔壁学校的,好像是上次打架那帮人。我刚收到他发的定位,他一般不找我,这次估计是真有事。

      陈阳岚:我去找他,但我在城西,过去要半小时。你离得近。

      陈阳岚: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,我再想办法。

      纪南辰看了一眼讲台上的孙老师。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完形填空的答案,粉笔字歪歪扭扭的,“B”写成了“13”。她没有发现。教室里的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管道里煮着一锅永远煮不熟的水。靠窗的位置有人在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,像小鸡啄米。

      他把手机翻过去,扣在桌上。

      他跟沈济长不熟。准确地说,他跟沈济长几乎没有说过话。沈济长是陈阳岚的邻居,年级第一,物理竞赛金牌,永远穿着熨得笔挺的校服,走路目不斜视。他是那种跟纪南辰完全相反的人——成绩好,家境好,性格冷,不爱说话。纪南辰对他的全部了解都来自陈阳岚的吐槽:“沈济长那个木头,今天又板着脸从我面前走过去,好像我欠他钱似的。”

      但陈阳岚说他被堵了。陈阳岚说他一般不找人的。陈阳岚说他这次估计是真有事。

      纪南辰把手机翻过来,看了一眼时间。下午两点三十一分。还有半节课,然后是自习课。他看了一眼窗外——操场对面就是学校后门,从后门出去,穿过一条马路,再走两百米,就是一条巷子。那条巷子他知道,以前去网吧的时候走过,窄,暗,两边是旧居民楼的围墙,墙上刷着褪色的广告——“□□ 13xxxxxxxxx”,“收废品 138xxxxxxxx”。巷子尽头是一个死胡同,堆着几辆报废的自行车和一台洗衣机。

      他站起来。

     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,很响。几个同学回头看了一下。孙老师也抬起头,粉笔停在半空中。

      “纪南辰,怎么了?”

      “肚子疼。”

      孙老师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脸色确实不好看——苍白,嘴唇干裂,眼睛下面有一圈青色。她皱了皱眉。“去医务室吧。让同学陪你去?”

      “不用。我自己去。”

      他从桌位上走出来,经过许知延座位的时候,没有看他。他能感觉到许知延的目光落在他背上——不是尖锐的、审视的目光,是安静的、像水一样的目光,不烫,但你知道它在。他没有回头。他走出教室后门,脚步很快,在走廊里跑了起来。

      走廊里空荡荡的,日光灯关了一半,暗沉沉的。他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,像是有人在身后追他。他跑过三个教室,跑到楼梯口,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下冲。楼梯拐角的窗户开着,冷风从外面灌进来,打在他脸上,像刀子。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裹住了半张脸。

      他跑出教学楼,穿过操场。操场上有两个班上体育课,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跳远。他绕过跑道,从篮球架下面钻过去,跑到后门。后门没锁——保安室里的老头在打瞌睡,头歪在椅背上,嘴微张着,呼噜声隔着玻璃都能听到。

      他推开门,跑出去。

      巷子在学校后面,要穿过一条马路。马路上有车,他没看红绿灯,直接冲了过去。一辆电动车擦着他过去,骑车的男人骂了一句:“找死啊!”他没有停,继续跑。

      巷口很窄,两边是高墙,墙头上插着碎玻璃,在冬天的阳光下反着光,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。墙根下长着一蓬一蓬的野草,枯了,黄了,蜷缩在一起,像一团一团被人揉皱的纸。巷子里有一股尿骚味混着垃圾的酸臭,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、油腻腻的水渍,踩上去有点滑。

      他跑进巷子,跑了大概五十米,听到了声音。

      不是喊叫,是闷响。拳头砸在身上的那种声音,闷闷的,像有人用锤子敲一块湿透的木头。然后是一个人的笑声,粗的,沙的,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。

      “你不是挺能打的吗?年级第一?学霸?今天怎么不说话了?”

      纪南辰转过一个弯,看到了。

      巷子尽头,三个人围着一个人。那三个人穿着隔壁学校的校服——灰白色的,袖子上的条纹是红色的,跟一中的蓝色不一样。他们比纪南辰高半个头,肩膀很宽,其中一个剃了光头,在冬天的阳光下头皮反着光,亮得刺眼。另两个留着寸头,一个胖一点,一个瘦一点,但都比纪南辰壮。

      被围在中间的是沈济长。

      他靠墙站着,校服外套被扯掉了,只剩一件白色的衬衫,领口被拽歪了,扣子掉了两颗,露出一小截锁骨。他的嘴角破了,血从嘴角流下来,在下巴上画了一道红线。左眼下方有一块淤青,已经开始发紫了,肿起来,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。但他的表情很平静——跟平时一样,冷冷的,像是这一切跟他无关。他的手攥着拳头,指节上有血,不是他的,是打人的人的。

      纪南辰站在巷子拐角,看着这一幕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      他应该跑。他应该去找人,找老师,找警察,找任何能帮忙的人。他一个人,打不过三个。他从来没有打过架——不是不会,是没有打过。他的身体很瘦,手臂很细,连引体向上都做不了几个。他冲上去,只会多一个人被打。

      但他的腿动了。不是他想动的,是它们自己动的。

      他走过去。脚步不快,但很稳。鞋底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声音。那三个人听到声音,转过头来。

      光头看了他一眼,从上到下,从他那条起球的围巾到他那双磨平了底的运动鞋。然后他笑了。

      “又来一个。一中的?你是来救他的?”

      纪南辰没有说话。他走到沈济长旁边,站在他和那三个人之间。他的身体挡在沈济长前面,但他比沈济长矮一点,肩膀也比沈济长窄,挡不住什么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根插在路中间的竹竿——细的,瘦的,风一吹就会倒的。

      “你谁啊?”光头旁边的胖子说,声音很粗,像是嗓子里卡了一口痰。

      “他同学。”纪南辰说。声音比他想的要稳。

      “同学?”光头歪着头看他,“你是来替他挨打的?”

      “你们打够了吧。”纪南辰说,“他已经受伤了。”

      “受伤?”光头笑了,“他上次打我兄弟的时候怎么不说受伤?他把我兄弟的鼻子打出血了,你知道吗?鼻梁骨差点断了。”

      纪南辰不知道。他不知道沈济长会打架。那个穿着熨得笔挺的校服、走路目不斜视的年级第一,会把人的鼻梁骨差点打断。他不知道这件事。他只知道陈阳岚说沈济长被堵了,他离得近,他来了。

      “那是你们先动的手。”沈济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哑的,像是喉咙被人掐过,“你们堵陈阳岚的时候——”

      “陈阳岚?”光头打断他,“那个红毛?他活该。谁让他多管闲事?”

      纪南辰的手指收紧了。陈阳岚。这件事跟陈阳岚有关。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,但他知道陈阳岚是什么人——他是那种看到有人被欺负会冲上去的人,不管对方有多少人,不管自己打不打得过。他是那种会在路边喂流浪猫、会给朋友两肋插刀的人。他是纪南辰被赶出家门之后,唯一一个说“我家可以住”的人。

      “让开。”光头对纪南辰说,“这事跟你没关系。你走你的,我们打完了就走。”

      纪南辰没有动。

      “我说让开。”光头的声音低下来,低到像是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,砸在地上,闷响。

      纪南辰还是没有动。他的腿在抖,但他没有动。他的手插在口袋里,攥着那把钥匙——许知延给他的那把。钥匙的齿痕硌着他的手心,冰凉的,硬硬的。他把钥匙攥得很紧,紧到齿痕嵌进了皮肉里。

      “行。”光头说。

      拳头过来的时候,纪南辰看到了。不是从正面,是从侧面——胖子的拳头,从左边抡过来,带着风。他本能地侧了一下身,拳头擦着他的肩膀过去,没有打实,但力道很大,他的肩膀被蹭了一下,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步。

      然后第二个拳头来了。这次是光头的,从正面,直直地砸过来。他没有躲开,拳头砸在他的颧骨上,砰的一声,像是有人在他脑袋里敲了一面鼓。他的头猛地偏向一边,眼前白了一下,耳朵里嗡嗡地响,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同时起飞。

      疼。不是那种慢慢的、钝钝的疼,是炸开的疼,从颧骨一直炸到太阳穴,从太阳穴炸到后脑勺。他的嘴里有一股铁锈味——嘴唇被牙齿磕破了,血从嘴角渗出来,咸的,腥的。

      他踉跄了一下,但没有倒。他扶住了墙,墙是凉的,粗糙的,砖缝里的沙砾扎着他的手心。他站稳了,抬起头。

      光头看着他,有点意外。“你还挺能扛。”

      纪南辰没有说话。他把嘴里的血咽下去,喉咙里涩涩的。他的左脸已经麻了,颧骨那块地方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过,火辣辣的。但他的眼睛是清的。他看着光头,看着胖子,看着瘦子。三个人,他一个都打不过。但他站在沈济长前面,没有让开。

      “让开。”光头又说了一遍。这次语气不一样了——不是威胁,是某种更冷的东西。像是一个人给另一个人最后一次机会。

      纪南辰没有动。

      光头叹了口气,像是很失望。他抬起脚,朝纪南辰的肚子踹过来。

      这一脚躲不开。纪南辰的肚子被踹了个结实,整个人往后飞出去,撞在沈济长身上。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,后背撞在墙上,墙上的灰被震下来,扑簌簌地落在他们头上、肩上。纪南辰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,酸液从胃里涌上来,顶到喉咙口。他弯着腰,干呕了两下,什么也没吐出来。他的肚子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铁,灼烧感从腹部蔓延到胸口,从胸口蔓延到喉咙。他张着嘴,大口大口地喘气,但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,怎么都吸不够。

      沈济长在他身后,被他压着,没有动。但纪南辰感觉到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后背上——沈济长的手。凉的,但很稳。像是在说:别怕。

      光头走过来,蹲下来,看着纪南辰。他的脸很近,近到纪南辰能看到他鼻子上的毛孔,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——狼狈的,苍白的,嘴角流着血,左脸肿起来一块。

      “你叫什么?”光头问。

      纪南辰没有回答。

      “行。有骨气。”光头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今天就这样。告诉你那个红毛朋友,下次再管闲事,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。”

      他转身走了。胖子和瘦子跟在后面,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了。

      巷子里安静了。

      安静到纪南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——粗的,急的,像是一台坏掉的风箱。他弯着腰,双手撑在地上,地面是湿的,油腻腻的,不知道是什么液体。他的手指陷在里面,冰凉的,粘稠的。他的肚子还在疼,但不是那种灼烧的疼了,是闷闷的、钝钝的疼,像有人在他肚子里塞了一团湿棉花。

      “你没事吧?”沈济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还是哑的,但比刚才稳了一点。

      纪南辰摇了摇头。他撑着地面,慢慢地站起来。腿在抖,但他站住了。他转过身,看着沈济长。

      沈济长靠着墙坐着,校服衬衫上沾了灰,领口敞着,锁骨下面有一道红印,是被人踹的。他的嘴角还在流血,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,但他看着纪南辰的目光很平静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沈济长说。

      纪南辰摇了摇头。“你还能走吗?”

      “能。”

      沈济长扶着墙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纪南辰伸手扶住他。沈济长的手臂很硬,肌肉紧绷着,像一根被拧紧的绳子。他的手指攥着纪南辰的袖子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然后他松开了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我在的?”沈济长问。

      “陈阳岚说的。他收到你的定位。”

      沈济长沉默了一秒。“我发错了。本来不是发给他的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翘课了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沈济长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说:“走吧。回去。”

      他们一起走出巷子。纪南辰走在前面,沈济长走在后面。两个人都走得很慢——纪南辰的肚子还在疼,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里面拧一下;沈济长左眼肿了,看东西有重影,走路的路线是歪的。

      走到巷口的时候,纪南辰停下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——校服外套上沾了灰,袖口湿了,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。裤子的膝盖处破了一个洞,不大,指甲盖大小,能看到里面的皮肤,擦破了一点皮,渗出一小片血珠。他用手指蹭了一下,血珠被抹开了,变成一条淡红色的痕迹。

      “你的脸。”沈济长说。

      纪南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脸。肿了,摸上去硬硬的,热热的,像里面塞了一颗核桃。嘴角的血已经干了,结成一小片深红色的痂,扯着皮肤,说话的时候会裂开。

      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
      他们沿着马路走回学校。纪南辰走在前面,低着头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裹住了半张脸。围巾遮住了肿起来的左脸和嘴角的伤口,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。他的左眼也被挤得有点睁不开了,眼皮肿了,沉甸甸的,像挂了一块小石头。

      他从后门进去,经过保安室的时候,老头还在打瞌睡,呼噜声比刚才还大。他穿过操场,操场上体育课的班级已经解散了,有人在收拾器材,有人在往教学楼走。他绕到教学楼侧面,从楼梯上去。

      走到三楼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
      “你去医务室。”他对沈济长说。

      “你呢?”

      “我回教室。”

      “你的脸——”

      “我说了没事。”

      沈济长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。“今天,谢谢。”

      纪南辰摇了摇头。他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走。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,他停下来,深吸了一口气。他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,几乎裹住了整张脸,只露一只右眼在外面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推开门。

      教室里很安静。自习课,大部分人在做作业,有人在看书,有人在发呆。日光灯嗡嗡地响着,暖气片咕噜咕噜地煮着水。他走进去,脚步尽量轻,椅子尽量不发出声音。

      他坐下来,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,摊开。他的手在抖,但他控制住了。他把笔拿起来,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——“物”。笔迹是歪的,因为他左脸的肿胀牵扯着整个头部的肌肉,他的视线是斜的。他用橡皮擦掉,重新写了一个。

      “去哪了?”

      声音从后面传来。不大,但很清楚。

      纪南辰的手指在笔上收紧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。

      “医务室。”

      “医务室在二楼。你从后门进来的,绕了一圈。”

      纪南辰沉默了两秒。“去了趟厕所。”

      “厕所在走廊东边。你从西边楼梯上来的。”

      纪南辰闭上了嘴。他忘了许知延是一个会把所有细节都看在眼里的人。他坐在前面,后背对着许知延,能感觉到许知延的目光落在他背上——不是那种温暖的、像水一样的光,是冷的,像是冬天的风,从门缝里渗进来,细的,尖的,钻进衣服里,贴着皮肤。

      “纪南辰,转过来。”

      他没有动。

      “转过来。”

      他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头。

      许知延看到了。

      他看到了纪南辰左脸肿起来的一块,看到了他嘴角干涸的血痂,看到了他左眼皮上的淤青——已经开始泛紫了,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。他看到了纪南辰把围巾裹得很紧,紧到只露一只眼睛在外面。他看到了那只眼睛——右眼,黑眼珠,在日光灯下反着光,里面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疼,不是怕,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。像是一个人做了一件他知道不该做的事,但如果你问他后不后悔,他会说不后悔。

      许知延没有说话。

      他只是看着纪南辰的脸,从上到下,从肿起来的颧骨到嘴角的血痂,从左眼的淤青到围巾下面遮住的下巴。他的目光很慢,慢到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篇很长的文章。每读一个字,他的表情就冷一点。不是那种暴怒的冷,是那种安静的、从里面冻出来的冷。像是一杯水被放在零度的环境里,慢慢地结冰,从表面开始,一点一点地往下冻,直到整杯水都变成了冰。

      纪南辰见过许知延很多种表情——认真的,平静的,偶尔笑的。但他没有见过这种。许知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不是那种“没有表情”的没有表情,是那种把所有表情都收走了之后剩下的空白。像是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,墙壁是白的,地板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你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东西,你知道那些东西被搬走了,留下的是更深的空。

      “许知延——”

      许知延低下头,翻开了书。

      纪南辰看着他的头顶——黑色的头发,发旋在头顶偏左的位置,头发有点长,刘海垂下来,遮住了眉毛。许知延低头看书,翻了一页,又翻了一页。他的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——不急不躁,手指搭在书页边缘,拇指轻轻摩挲着纸面。但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。不是快很多,是快了一点——如果你不熟悉他,你不会注意到。但纪南辰熟悉他。他知道许知延平时翻一页书需要多长时间,知道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留多久才会翻过去,知道他会在哪一行停下来,会在哪个词上多看一眼。

      现在这些都不对了。许知延翻页太快了,快到没有在读任何一行字。他只是在翻。像是在用翻页的声音告诉纪南辰:我在生气。

      纪南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的左脸在疼,肚子在疼,嘴角的血痂扯着皮肤,说话的时候会裂开。但这些都不是他说不出话的原因。他说不出话是因为许知延在生气。许知延从来不生气。他永远是平静的,认真的,像一潭深水,不管往里面扔多少石头,水面都不会起波纹。但今天水面起了波纹。不是那种大的、汹涌的波纹,是那种细的、密的、从深处泛上来的波纹。你看不到风,但你知道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      纪南辰转过身,面对着自己的桌子。

      他看着桌上突然出现了的暖手宝。白色的,椭圆形的,握在手心里刚好。他伸手摸了一下——凉的。暖手宝的电用完了,表面是凉的,跟他的手一样凉。他把它握在手心里,握了很久,但它没有变热。没有电的暖手宝,只是一块塑料。

      他把暖手宝放回桌上,拿起笔,继续做作业。

      他的手在抖。不是冷的,是别的什么。他写了一个字,写歪了,用橡皮擦掉,重新写。又歪了,再擦掉,再写。纸面被橡皮擦磨得起了一层毛,薄薄的,白白的,像是冬天的霜。

      他写不下去。

      他坐在座位上,笔握在手里,纸铺在面前,但他的脑子不在这些上面。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许知延看他的那一眼——不是看,是扫。像是一阵冷风从门缝里扫过来,不带任何温度,不带走任何东西,只是让你知道:它来了。

      下课铃响了。

      纪南辰没有动。他坐在座位上,看着桌上的暖手宝。旁边的同学在收拾东西,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笑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这些声音都离他很远,像隔了一层玻璃,看得到,听不清。

      许知延站起来。纪南辰能感觉到他站起来的动作——椅子往后挪了一点,书包的拉链被拉开,课本被放进去,拉链被拉上。这些声音他都很熟悉,每天放学都能听到。但今天这些声音比平时快。许知延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,像是在赶时间,又像是在赶一个不想停留的地方。

      纪南辰转过头。

      许知延已经把书包背好了,正在往外走。他的背影很直,步伐很稳,跟平时一模一样。但他没有看纪南辰。一眼都没有。

      “许知延。”纪南辰叫他。

      许知延停了一下。只是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他的背影在教室门口站了大概两秒钟,日光灯的光照在他身上,校服的蓝色被照得很亮。他的书包带子在肩上绷得很紧,手指攥着带子的边缘,指节发白。

      然后他走了。没有回头。

      纪南辰坐在座位上,看着教室门口。门开着,走廊里的风吹进来,凉飕飕的,吹在他脸上,吹在他肿起来的左脸上,吹在他嘴角的血痂上。他伸手摸了一下左脸——肿得更厉害了,摸上去硬邦邦的,热热的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
      他低下头,把暖手宝放进书包里。书包里还有许知延的保温杯——他今天早上把粥喝完了,还没来得及洗。他把保温杯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银色的杯身,在日光灯下反着光,亮亮的。杯口还有粥的味道,淡淡的,甜甜的。

      他把保温杯放回书包里,拉好拉链。

      站起来的时候,肚子又疼了一下。他用手按住肚子,弯了一下腰,等那阵疼过去了,才直起来。他背上书包,走出教室。

      走廊里空荡荡的,大部分人都走了。日光灯关了一半,暗沉沉的。他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响,哒,哒,哒,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他。他走到楼梯口,往下走。每走一步,肚子就疼一下,左脸就跳一下。他走得很慢,扶着扶手,一步一步地。

      走到一楼的时候,他看到了许知延。

      许知延站在教学楼门口,背对着他。他的书包背在肩上,围巾搭在脖子上——没有戴,只是搭着,两端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飘。他站在那里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
      纪南辰走过去。走到他旁边,停下来。

      许知延没有看他。他看着操场,操场上空无一人,旗杆上的国旗在风里飘着,发出“啪啪”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拍手。

      “许知延。”

      没有回应。

      “许知延,我——”

      “你什么?”许知延转过头,看着他。

     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——没有表情。但纪南辰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。不是愤怒,不是担心,是某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。像是一口井,你往里面看,看不到底,只看到自己的倒影,小小的,远远的,在水面上晃。

      “你去打架了。”许知延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
      “我没有——”

      “你脸上有伤。嘴角有血。左脸肿了。裤子膝盖破了。你下午第二节课说肚子疼,去了一个半小时。医务室在一楼,你从后门进来的,绕了一圈。你就去打架了。”

      纪南辰闭上了嘴。他忘了他坐在许知延前面,后背对着许知延,但他所有的动作许知延都能看到——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刮了地板,走路的时候比平时快,回来的时候呼吸不稳,坐下来的时候手在抖。许知延看到了所有的这些。

      “沈济长被人堵了。”纪南辰说,“在后面的巷子里。三个人。他一个人。”

      “所以你去了。”

      “陈阳岚不在。他离得远。我离得近。”

      “你一个人,去打三个人。”

      “我没有打。我只是——”

      “被打。”许知延的声音忽然低下来,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,“你一个人,去挨三个人的打。”

      纪南辰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你脸上有伤。嘴角有血。左脸肿了。”许知延说,每说一句,声音就低一点,“你知不知道——”

      他没有说完。他停住了。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下巴绷得很紧,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跳。他的手攥着书包带子,攥得很紧,紧到指节泛白,紧到带子上的塑料扣被攥得变了形。

      纪南辰从来没有见过许知延这样。他认识的许知延是平静的,认真的,永远不急不躁的。他的情绪像一条被驯服的河,永远在河道里流,不会漫出来,不会决堤。但现在这条河的水位涨了,涨到了堤坝的边缘,差一点就要漫出来。

      “许知延。”纪南辰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我没事。”

      “没事?”许知延看着他,目光落在他肿起来的左脸上,“这叫没事?”

      “皮外伤。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
      许知延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,面对着操场。操场上的灯亮了,照在红色的跑道上,跑道是湿的——下午洒过水,还没来得及干。灯光在水面上反着光,亮亮的,碎碎的,像一把被人撒出去的星星。

      “你应该告诉我的。”许知延说。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,平静的,低沉的,但纪南辰听出来了——那不是平静,是压。把所有东西都压下去,压到看不见的地方,压到最深处,用平静的壳包起来。

      “告诉你什么?”

      “有人堵沈济长。你在巷子里。你一个人对三个人。你应该告诉我。”

      “告诉你又怎样?你会来?”

      “会的。”

      纪南辰愣住了。

      “我会的,纪南辰。”

      许知延转过头,看着他。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——不是平静的,不是认真的,是某种纪南辰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,不是那种温和的、像水一样的光,是那种锐利的、像刀锋一样的光。不是对着纪南辰的,是冲着别的什么——冲着那些打人的人,冲着纪南辰脸上的伤,冲着纪南辰嘴角的血。

      “下次,”许知延说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,“不管什么事,告诉我。”

      纪南辰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
      “告诉我。”许知延又说了一遍,这次更轻,轻到像是在请求。

      纪南辰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。他攥着那把钥匙,攥得很紧,钥匙的齿痕嵌进皮肉里,疼的,但他没有松开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。

      许知延看着他,看了大概三秒钟。然后他转过身,往校门口走。

      纪南辰跟在他后面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隔着两步的距离。许知延走得不快,纪南辰也走得不快。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回响——哒,哒,哒——像是两个人在用一种只有彼此能听懂的语言对话。

     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许知延停下来。他转过身,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,递给纪南辰。

      是一管药膏。白色的管身,绿色的盖子,上面印着几个字——“跌打损伤膏”。

      “回去涂。一天两次。”

      纪南辰接过来。药膏是凉的,握在手心里,凉凉的,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。

      “你怎么有——”

      “刚才去医务室拿的。”

      纪南辰的手指在药膏上收紧了一下。许知延刚才不是走了。他是去医务室了。他生气了,但他去医务室了。他生气了,但他记得纪南辰脸上有伤,嘴角有血,左脸肿了。他生气了,但他去拿了药膏。

      “许知延。”

      许知延看着他。

      “下次我告诉你。”

      许知延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纪南辰的脸——肿起来的左脸,干涸的血痂,淤青的眼皮。他的目光在这些伤口上一一停留,像是一个人在清点一件被损坏的东西,每一处损伤都记在心里。

      然后他伸出手,把纪南辰的围巾往上拉了拉。动作很轻,手指碰到围巾的边缘,往上提了一点,刚好遮住了肿起来的左脸和嘴角的血痂。围巾的毛线蹭着纪南辰的伤口,疼了一下,但他没有躲。

      “别冻着。”许知延说。

      他收回手,转身走了。

      纪南辰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许知延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一样——背脊很直,步伐很稳,围巾搭在脖子上,两端在风里飘。但他走得比平时慢。不是慢很多,是慢了一点——像是知道身后有人在看,所以把步子放慢了。

      纪南辰站在那里,看着许知延的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。

      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药膏。白色的管身,绿色的盖子,“跌打损伤膏”五个字,宋体,黑色的。他把药膏放进口袋里,跟那把钥匙放在一起。

      然后他转身,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
      走到天桥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天桥下面的马路上车流稀疏,车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一道的光轨。他靠着栏杆,从口袋里拿出那管药膏,拧开盖子,挤了一点在手指上。药膏是白色的,稠的,有一股薄荷的味道,凉凉的,辣辣的。他用手指把药膏涂在左脸上,药膏碰到肿起来的皮肤,凉意从皮肤渗进去,把那种灼烧感压下去了一点。他涂完左脸,又涂了嘴角。嘴角的血痂被药膏浸湿了,变软了,不再扯着皮肤了。

      他把药膏拧好,放进口袋里。

      风从背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乱了。围巾在风里飘着,两端拍打着他的书包,发出很轻的、布料摩擦的声音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把钥匙——许知延给他的那把。还有那张纸条。还有之前的那些纸条。还有今天的药膏。

      他把药膏拿出来,在路灯下看了一眼。管身上有一行小字,是生产日期——2020年3月。他看了一眼,把药膏放回口袋。

      他继续走。

      走到小房间的时候,他打开门,打开灯,把书包放在床上。他坐在床上,靠着墙,把毛毯裹在身上。左脸还在疼,肚子也还在疼,但比刚才好多了。药膏的凉意还在,薄荷的味道在鼻腔里萦绕,凉凉的,辣辣的,像是有人在给他涂药的时候,手指很轻。

     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管药膏,放在枕头旁边。跟那把钥匙放在一起。跟那些纸条放在一起。跟那张词根表放在一起。

      他躺下来,面朝墙。墙上的水渍还在,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像一颗星星。他每天睡前都会看一眼那颗“星星”,然后闭上眼睛。

      今天他也看了。

      但今天他闭上眼睛的时候,脑子里不是那颗星星,是许知延的脸。许知延站在教学楼门口,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里有那种光——不是温和的,是锐利的,像刀锋一样的光。但那种光不是对着他的。那种光是为了他的。

      许知延说:“下次,不管什么事,告诉我。”

      他说好。

      他答应了。

     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裹住了半张脸,他觉得暖,不是因为围巾本身暖,是因为给他围巾的人,在他受伤的时候,给他拿了药膏。

      为什么呢。

      窗外的风停了。很安静,他的左脸还在疼,但药膏的凉意把疼痛压下去了,变成了一种隐隐的、闷闷的酸胀。他把手放在左脸上,手指碰到肿起来的皮肤,热热的,硬硬的。他轻轻按了一下,疼得嘶了一声。

      他把手收回来,放在枕头下面,摸到了那把钥匙。钥匙是凉的,但他没有松开。他把它握在手心里,像握着一个很小很小的、不会熄灭的火种。

      他闭上眼睛。

      明天要早起。六点十分起床,六点二十出门,六点四十到许知延小区门口。香菇青菜包,豆浆不加糖。他每天做这些事情,像钟表的指针一样,一圈一圈地转。今天他做错了一件事——他翘课了,打架了,没有告诉许知延。许知延生气了。但许知延给他拿了药膏。许知延生气了,但给他拿了药膏。

      他把这个信息放在心里一个很安全的地方,跟那些纸条、那把钥匙、那条围巾、那个保温杯放在一起。

      他闭上眼睛。

     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枕头旁边的药膏上,照在枕头下面的钥匙上,照在他面上的伤口上。

      左脸还是肿的,嘴角还有血痂,肚子还有点疼。但他睡着了。他知道明天早上六点四十,他会出现在那个小区门口,手里拎着香菇青菜包和不加糖的豆浆。许知延会在那里等他。许知延可能还在生气,但许知延会在那里。

      他在那里,就够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0章 翘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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