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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手,伞   南城下 ...

  •   南城下雪了,入冬以来的第一场。

      说是雪,其实是雨夹雪,细小的雪粒混在雨里,落在地上就化了,只在树叶和栏杆上留下一层薄薄的、亮晶晶的水渍。气温骤降了七八度,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结了一层薄冰,走上去滑溜溜的,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迈步,像一群企鹅。

      纪南辰的衣服不够了。

      他把秋季校服、自己的旧夹克、还有一件从家里带出来的薄毛衣叠在一起穿,三层布料裹在身上,还是冷。冷气像是能穿透所有的织物,从皮肤渗进去,钻进骨头里。他的手指常年是凉的,指甲盖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,写字的时候要握很久的笔才能把手指捂热。他有时候会在口袋里攥着那把备用钥匙,金属的导热性好,体温传上去很快就凉了,但他还是攥着,像是攥着唯一的热源。

      许知延注意到他的手了。

      不是在补课的时候,在上课的时候。纪南辰坐在他前面,手放在桌上,握着笔。许知延从后面能看到他的手——手指细长,骨节突出,指甲剪得很短。手的颜色跟他苍白的脸一样,白得近乎透明,能看到皮肤下面浅蓝色的血管。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红痕,是冻出来的,像被人用指甲轻轻划了几下。

      下午第一课是物理。陆海登在讲动量守恒,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写,公式一行一行地列下来。纪南辰在记笔记,但手指太僵了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跟平时完全不一样。他写了一个“p”,笔尖滑了一下,字母的尾巴拖出去好长,像一条迷路的蛇。他用橡皮擦掉,重新写,手指抖了一下,“p”变成了“b”。他把笔放下,把双手合在一起,用力搓了几下。手掌摩擦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,在安静的教室里有点响。旁边几个同学转头看了他一眼,又转回去了。

      他搓了大概十秒钟,手还是没有热。他把手放进口袋里,攥着那把钥匙。钥匙已经凉了,但他还是攥着。

      一张纸条从后面递过来。

      纪南辰打开。纸条上是一行字,字迹很工整,横平竖直:“手冷的话,我口袋里有暖手宝。”

      他愣了一下。许知延口袋里怎么会有暖手宝?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许知延正看着黑板,表情很认真,好像递纸条的人不是他。但他的右手放在桌下,手指微微张开,掌心朝上。那个姿势像是在说:拿来。

      纪南辰犹豫了一下,把手伸过去。他的手碰到许知延的手掌——许知延的手是热的,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散的热,像刚握过一杯热水。他的手指碰到许知延的掌心时,热度从指尖传上来,像是被电了一下,整条手臂都麻了一瞬。

      许知延的手合拢了,把纪南辰的手包在里面。

      他的手很大,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掌心干燥温热。纪南辰的手被完全包裹住了,像一块冰被放进了一杯温水里。热度从许知延的掌心渗进来,不是一下子涌进来的,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渗进来的,像潮水漫过沙滩,不急不缓,但不可阻挡。

      纪南辰的手指开始解冻。先是指尖,麻酥酥的,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;然后是指节,僵硬的感觉一点一点地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的、说不清的舒适感;最后是手背,那几道冻出来的红痕在热度里慢慢地褪色,从鲜红变成淡红,最后几乎看不见了。

      海登在讲台上讲动量守恒的公式推导,粉笔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,一行一行的,密密麻麻。纪南辰一个字都听不进去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上——许知延的手握着他的手,力度不大,但很稳。他能感觉到许知延掌心的纹路,能感觉到他手指的骨节,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——一下,一下,很规律,像钟表的秒针。

      他不知道许知延的心跳是不是也是这个节奏。

      纸条又递过来了。这次是用左手写的,字迹没有平时工整,但还是能看出来写了什么:“听课。”

      纪南辰的耳朵热了一下。他用左手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“你在用左手写字?”

      纸条递回去。过了几秒,又递过来:“嗯。”

      纪南辰看着这个“嗯”字,嘴角翘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假装在看笔记本,但笔记本上的字他一个都看不进去。那些公式和推导在他的视线里变成了一团一团的灰色,模糊的,不具体的,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
      许知延的手还握着他的手。热度从掌心传到手背,从手背传到手腕,从手腕传到小臂。他整个人都暖起来了,不是那种燥热,是那种从里到外的、均匀的暖,像是冬天泡了一个热水澡,毛孔都张开了。

      他开始犯困。

      不是那种熬夜后的困,是那种身体被暖透了之后自然产生的困意。他的眼皮越来越重,视线开始模糊,笔记本上的字变成了一条一条的波浪线,在他的视野里慢慢晃动。他的头往下点了一下,猛地惊醒,又撑起来。再点一下,再撑起来。

      许知延的手收紧了一下。

      力度不大,但足够让他清醒。纪南辰深吸了一口气,坐直了身体,用力眨了眨眼睛。黑板上海登又写了一个新的公式,他用左手抄下来,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蚯蚓在纸上爬。他把笔换到右手——许知延还握着他的左手,他只能用右手写字。右手的温度比刚才高了,但还是有点僵,写出来的字勉强能看。

      他写了两行,又犯困了。这次他没有点头,只是眼睛闭上了,大概两三秒,然后猛地睁开。笔记本上多了一道歪歪斜斜的线,是他闭眼的时候笔尖滑过去的。

      纸条又来了:“困了?”

      他回:“嗯。”

      “下课睡。现在听课。”

      纪南辰想说他不是困,是暖的。暖了就想睡,像冬天晒着太阳的猫,什么都不想做,只想把眼睛眯起来,等着阳光把身上每一寸都晒透。但他没有写。他把纸条塞进口袋里,跟那把钥匙放在一起。

      许知延的手松开了。

      纪南辰的手被放回桌上。热度还在,但开始慢慢地散,像是从指缝里漏掉的水。他的手指动了一下,握了握拳,又松开。手心还有许知延掌心的温度,淡淡的,贴在皮肤上,像是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烙印。

      他把手放进口袋里。口袋里很空,只有那把钥匙和刚才的纸条。他的手指碰到钥匙的齿痕,冰凉的,硬硬的。但指尖还残留着许知延掌心的温度,碰到钥匙的时候,金属的凉意被那点温度中和了,变成了一种不冷不热的、刚刚好的触感。

      下课铃响了。海登收起课本,走出教室。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——趴在桌上补觉,拿着水杯去接水,在走廊上追跑打闹。纪南辰趴在桌上,把脸埋进围巾里。围巾已经有些毛躁了,毛球起得越来越多,末端的线头散成了一小撮毛茸茸的纤维,像一簇小小的蒲公英。他把脸埋进去的时候,那些毛茸茸的线头蹭着他的脸颊,痒痒的,但他没有躲。

      “还冷吗?”许知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
      “不冷了。”

      “手还僵吗?”

      纪南辰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看了看。手指还是白的,但指甲盖的颜色从青白变成了粉白,手背上的红痕几乎看不到了。他握了握拳,手指灵活了很多,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硬。

      “不僵了。”

      “下午还有两节课。冷就跟我说,不要自己扛。”

      纪南辰把脸从围巾里抬起来,转过头。许知延正低着头看一本英文书——不是《小王子》,是另一本,封面是深蓝色的,上面画着一只船。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,平静的,认真的,好像刚才握着纪南辰的手帮他暖手这件事,跟做一道物理题一样平常。

      “许知延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口袋里真的有暖手宝吗?”

      许知延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。他没有抬头,只是翻了一页,说:“忘了带。”

      纪南辰看着他。许知延说谎的时候有一个很细微的习惯——他会先停顿一下,然后再翻一页书。那个停顿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注意不到,但纪南辰观察到了,观察到了很多这样的事。

      他没有拆穿。他把脸重新埋进围巾里。

      围巾的味道已经很淡了,但他还是能闻到。那种阳光晒过的棉被的味道,像是被保存在毛线的纤维里,等着他的体温把它唤醒。

      第二节是英语。英语老师姓孙,叫孙潘迪,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说话语速很快,板书很潦草,每次写完之后都要自己念一遍才能让别人看懂。纪南辰的英语不好——不是不好,是很差。他的英语成绩在班里排倒数,每次考试都是英语拖后腿。不是他不想学,是他不知道怎么学。那些单词像是长了腿一样,今天记住了,明天就跑了。语法更是天书,什么主谓宾定状补,他连中文的主谓宾都分不清,还英文的。

      孙老师在讲定语从句,黑板上写了一个例句:“The boy who is wearing a blue shirt is my brother.”她指着“who”说:“这个是关系代词,指代人,在从句中作主语。”

      纪南辰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句子。他写得很慢,每个字母都写得很认真,但拼在一起还是歪歪扭扭的。他看着这个句子,试图理解它的结构——The boy,主语;is,系动词;my brother,表语。中间那个“who is wearing a blue shirt”是什么?他看不太懂。

      一张纸条从后面递过来。

      “定语从句:who指人,在从句中作主语。这里‘who is wearing a blue shirt’修饰前面的‘the boy’。”

      纪南辰看了两遍,还是不太懂。他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什么是定语?”

      纸条递回去。过了十几秒,又递过来:“定语就是修饰名词的成分。比如‘蓝衬衫’修饰‘男孩’,告诉你这个男孩穿着什么。定语从句就是用一句话来修饰名词。”

      纪南辰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用一句话来修饰名词。他好像有点懂了。他把纸条夹在笔记本里,在孙老师写的例句下面又抄了一遍,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:“定语从句=用一句话修饰名词。”

      孙老师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例句:“The book which I bought yesterday is interesting.”她指着“which”说:“这个是关系代词,指物,在从句中作宾语。”

      纪南辰看着这个句子,试着用许知延教他的方法来理解——which指物,“I bought yesterday”修饰“the book”。他好像真的懂了。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句子:“The scarf which I wear every day is grey.”他写完之后看着这个句子,看了很久。围巾是灰色的,不是深灰,是那种浅浅的、像鸽子羽毛一样的灰。是许知延给他的。他每天戴着。

      他没有把这个句子给任何人看。他只是把它写在笔记本的角落里,用铅笔轻轻地写,轻到几乎看不出笔迹。然后他用橡皮擦掉了,只剩下一道很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压痕。

      下课后,许知延转过头。“英语听得懂吗?”

      “定语从句懂了。其他的还是不太懂。”

      “单词呢?”

      “记不住。”

      “怎么背的?”

      “抄。一个单词抄十遍。”

      许知延沉默了两秒。“那是无效记忆。你只是机械地抄,没有建立联系。”

      纪南辰看着他。他知道许知延说的是对的。他抄了那么多遍单词,还是记不住。那些单词在他脑子里像是陌生人,见了面打个招呼,转身就忘了。

      “那你都是怎么背的?”

      “词根词缀。把一个单词拆开,记住每个部分的意思,就能记住整个单词的意思。比如‘pharmaceutical’,pharmacy是药房,peutic是治疗,al是形容词后缀,合起来就是制药的。”

      纪南辰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。pharmaceutical。他见过这个词。在许知延的书上,在他没有看清的那一行字里。他记住了这个词的拼写,记住了许知延看这个词时目光的样子。但他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。

      “制药的。”他在心里把这个意思念了一遍。许知延想考制药。他不知道为什么,但他把这个信息放在了心里一个很安全的地方,跟那些纸条、那把钥匙、那条围巾放在一起。

      “那我也用词根词缀背?”

      “可以。我帮你整理一份常见的词根词缀表。”

      “不用——”

      “顺手的事。”许知延已经翻开笔记本,在第一页空白处开始写了。他的字迹很工整,横平竖直,一笔一画。他写“bio-”的时候,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写“生命”。“-logy”是“学科”,“-graph”是“写”,“-phone”是“声音”。他写得很认真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      纪南辰看着他写。许知延低着头,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他的手指握着笔,指节分明,动作很稳。他写了大概十分钟,整整一页,从A到Z,每个词根都配了例子和中文解释。

      “先背这些。背完了我再给你下一批。”

      纪南辰接过来。纸面上的字迹还很新,墨迹没有完全干透,手指碰到的时候会蹭出一点点灰色的痕迹。他把这张纸夹在英语课本的第一页,用手掌压平,确保它不会折角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      许知延没有回答。他已经翻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,继续看了。

     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,纪南辰在背许知延写的词根表。他把词根念出声,很小的声音,只有自己能听到。“bio-,生命。biology,生物学。biography,传记。auto-,自己。automatic,自动的。autograph,亲笔签名。”

      他念到“pharma-”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“pharma-,药物。pharmacy,药房。pharmaceutical,制药的。”他把这个词又念了一遍,把每个字母都在脑子里拼出来。p-h-a-r-m-a-c-e-u-t-i-c-a-l。他想起许知延说这个词的时候,语速很慢,像是在拆解一个精密的仪器——先拆成“pharmacy”,再拆成“peutic”,再拼起来。

      他不知道为什么许知延会知道这个词。也许是因为他看过相关的书,也许是因为他对这个领域感兴趣,也许是因为他想考相关的专业。许知延从来没有说过他想考哪里,纪南辰也从来没有问过。他们之间有很多这样的话题——被轻轻地提起,又轻轻地放下,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,没有沉下去,也没有漂远。

      他把这个词根表背了三遍。第一遍念出声,第二遍默念,第三遍在草稿纸上默写。默写的时候,他写错了两个词根,用红笔改正过来,在旁边画了一个星号。他画星星的时候,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,画出来的星星有一个角特别长,像一颗正在坠落的流星。

      他想起许知延说“错了没关系,记住就好”。他低下头,把那个错了的词根又写了一遍。

      放学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雪下大了,不再是雨夹雪,是真正的雪——干燥的、蓬松的雪花,从天空飘下来,在路灯的光里旋转着,落在头发上、肩膀上、书包上。操场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,踩上去会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。

      纪南辰站在教学楼门口,看着雪发呆。他没有带伞。那把伞——许知延在网吧借给他的那把——他一直没有还,也没有用。他把它放在那个小房间里,跟画本的碎片放在一起。他不想用那把伞,因为用了就要还。不还的话,就好像还有一个理由可以跟许知延说话。

      “没带伞?”许知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      纪南辰转过头。许知延站在他旁边,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伞面很大,跟他之前在网吧借给纪南辰的那把一模一样。

      “忘带了。”

      许知延没有问“你怎么又不带伞”或者“你的伞呢”。他只是把伞往纪南辰那边倾了一点,伞檐几乎碰到纪南辰的头顶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

      “去哪?”

      “送你回去。”

      “不用——”

      “雪太大了。你会感冒。”

      纪南辰看着许知延。许知延的表情跟平时一样,平静的,认真的,好像送他回家这件事跟解一道物理题一样——已知条件,求结论,步骤清晰,答案唯一。

      他走进伞底下。伞不大,两个人挤在一起,肩膀几乎挨着肩膀。他能感觉到许知延手臂的温度,隔着校服的布料传过来,不烫,但一直在。他们走过操场,雪花在伞面上堆积,薄薄的一层,然后被风吹散,再堆积,再吹散。

      “你的伞呢?”许知延问。

      “什么伞?”

      “我给你的那把。”

      纪南辰沉默了两秒。“放在家里了。”

      他没有说哪个家,他也没有问。

      他们走出校门,沿着人行道走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,两个影子靠得很近,中间几乎没有缝隙。纪南辰低头看着雪地上的影子,觉得自己和许知延的影子像是连在一起的,分不清哪边是谁的。

      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,纪南辰停下来。“我到了。”

      许知延也停下来。他看了一眼纪南辰走的方向——不是往那个小房间的方向,是往另一个方向。

      “你家不是往这边走。”

      纪南辰愣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许知延知道他家的方向。他从来没有跟许知延说过他住在哪里。但许知延知道他家的方向——不是那个小房间的方向,是他以前的家,纪建国的家。

      “我——”

      “你不想让我知道你住在哪里。”许知延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他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“今天是周三”或者“这道题的答案是三”。

      纪南辰没有说话。他把嘴缩进围巾里,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。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,他眨了一下眼,雪花融化了,变成一小滴水,挂在睫毛尖上。

      “没关系。”许知延说。他把伞收起来,递给纪南辰。“拿着。明天还我。”

      纪南辰看着那把伞。伞柄是黑色的,磨砂的质感,握上去不会滑。伞骨是银色的,很结实,风大的时候也不会翻。

      “你不打了?”

      “我家近。走几步就到了。”

      纪南辰接过伞。伞柄上还有许知延手掌的温度,温热的,淡淡的。他握紧伞柄,把伞撑开,举在头顶。伞面很大,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,雪花打在伞面上,发出“噗噗”的声音,像是在敲一面很软的鼓。

      “明天早饭。”许知延说,“香菇青菜包,豆浆不加糖。”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

      许知延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雪地里很清晰——白色的雪,深色的校服,一步一步地走远。他没有戴帽子,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书包上,他也没有拍掉。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纪南辰还站在原地,撑着伞,看着他的方向。

      许知延没有说什么。他只是看了纪南辰一眼,然后转过头,继续走。

      纪南辰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。路灯的光把雪花照得像一颗一颗细小的星星,在夜色里旋转着、飘落着。许知延的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变成了雪幕里一个淡淡的、移动的深色影子,然后消失了。

      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伞。伞柄上还有许知延手掌的温度,已经很淡了,但他还是能感觉到。他把伞柄贴在脸颊上,冰凉的皮肤碰到温热的塑料,激了一下,但他没有拿开。

      他站在雪地里,站了很久。直到那把伞柄上的最后一点温度也散尽了,他才转过身,往那个小房间的方向走。

      雪越下越大了。他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,一串,深深的,每一步都很清楚。他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——从教学楼门口一直到这里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迷了路的线。

      他继续走。走到天桥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天桥的栏杆上积了一层雪,白白的,软软的,像是一条白色的围巾搭在上面。他把手放在雪上,雪是凉的,但凉得不刺骨,像是被冬天的空气过滤过的,只剩下干净的、纯粹的凉意。

      他在雪上画了一颗星星。五个角,不太规则,但确实是星星的形状。

      然后他继续走。

      回到小房间的时候,他的鞋和裤脚都湿了。他脱了鞋,把袜子也脱了,脚趾头冻得通红。他用毛毯把脚裹住,坐在床上,靠着墙。伞靠在门后面,伞尖还在滴水,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渍,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
     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张词根表,又背了一遍。“bio-,生命。auto-,自己。pharma-,药物。”他把“pharma-”念了三遍,然后把词根表折好,放在枕头下面,跟那把钥匙放在一起。

      窗外的雪还在下。雪花打在窗户上,发出很轻的、沙沙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薄的书。

      围巾还围在脖子上。雪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房间照得很亮,像是有人在房间里点了一盏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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