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、碰壁 城中村潮湿 ...
-
第二天一早，林苏就被窗外的嘈杂声吵醒了。
城中村的天亮得早，不到六点，楼下就已经有人在叫卖早餐，有人在搬货，有人在用她听不懂的方言大声说话。她揉了揉眼睛，从硬板床上坐起来，浑身酸痛。
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。陌生的环境，闷热的天气，还有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。隔壁房间传来的打鼾声、楼下偶尔驶过的汽车声、远处传来的狗叫声，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，让她辗转反侧。
但她顾不上这些，今天她要去找工作。
她简单洗漱了一下，换上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衬衫，把头发扎成马尾，看起来精神利落。然后她拿出纸笔，列了一个清单：今天要去哪些地方，要问哪些事情，要准备哪些说辞。
她只有两百多块钱了，必须尽快找到工作。
林苏的第一站是罗湖人才市场。
人才市场在一个大仓库里，里面挤满了人，到处都是招聘海报和求职的人群。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烟草味，嘈杂得让人头疼。地上到处是扔掉的简历和烟头，墙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招聘广告，有些已经泛黄卷边，显然贴了很久。
她在人群中挤来挤去，看着墙上的招聘信息。大多数是工厂招普工，要求年轻、手脚麻利、能吃苦。工资普遍在两百到三百之间，包吃住。
林苏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去排了队。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，至于设计梦想，可以以后再说。
排了大概一个小时，终于轮到她。面试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，穿着油腻的衬衫，正在埋头填表。他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简历，有些甚至掉在了地上。
“姓名？”
“林苏。”
“年龄？”
“二十二。”
“学历？”
“高中。”
男人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：“有工作经验吗？”
“没有，但我学东西很快，肯吃苦。”
男人皱了皱眉头：“我们要招熟练工，你这种没经验的，培训起来太麻烦。”
“我可以不要培训期工资，”林苏急忙说，“给我一个星期，如果我做得不好，你们随时可以让我走。”
男人想了想，在纸上写了些什么：“行吧，你去三楼的电子厂试试，他们最近在招新人。”
“谢谢！”
三楼是电子厂的招聘点，排队的人比楼下还多。林苏等了两个小时，终于轮到她。
面试官是一个戴眼镜的女人，看起来很疲惫，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。她看了林苏的简历，问：“会用电烙铁吗？”
“不会，但我可以学。”
“我们急招人，没时间培训。”女人摇摇头，“下一个。”
林苏还想说什么，但后面的人已经挤了上来。她只能退到一边，心里有些沮丧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林苏跑遍了罗湖区的所有人才市场。
她去应聘过餐馆服务员，老板嫌她没经验，说端盘子都要培训半个月。她去应聘过商场售货员，经理说她不会说粤语，做不了深圳人的生意。她去应聘过工厂质检员，主管说她眼神不好，看不清电路板上的零件。
每一次都被拒绝。
有一次，她甚至去应聘了一家发廊的洗头妹。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，说：“长得还行，但手太糙了，客人会不舒服。”
林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从小干农活，粗糙得像砂纸一样。她苦笑了一下，转身离开。
第五天，林苏开始怀疑自己了。
她坐在城中村的台阶上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，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油烟味。
前世她嫁给张彦明后，虽然过得不幸福，但至少不用为生计发愁。张彦明虽然混蛋，但挣钱能力还不错，她不用出去工作，每天只需要做家务带孩子。
现在她自由了，却连一份工作都找不到。
难道她真的错了？难道她应该回去嫁给张彦明，过那种虽然痛苦但至少安稳的日子？
不，她不能这么想。
林苏摇摇头，强迫自己振作起来。她已经死过一次了，还有什么好怕的？
第六天，林苏决定改变策略。
她不再去人才市场排队了，而是直接去街上找。她看到餐馆门口贴着“招工”的牌子，就进去问；看到商店里人手不够，就主动推荐自己；看到写字楼里有人进进出出，就鼓起勇气上去搭话。
这一天，她走了整整十条街，问了三十多家店，被拒绝了三十二次。
有的老板直接说“不招人了”；有的说她“没经验不要”；有的看了她的学历就摇头；还有的甚至懒得理她，直接挥手让她走。
傍晚时分，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城中村，腿酸得抬不起来，脚底磨出了水泡。她坐在床沿上，脱下鞋子，看着脚上的水泡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但她没有哭。
她拿出针，把水泡一个个挑破，然后涂上从家里带来的碘酒。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，但她咬紧牙关，一声不吭。
明天她还要继续。
第七天，机会终于来了。
林苏在福田区的一条街上，看到一栋写字楼门口贴着一张海报：“华盛设计有限公司招聘设计助理，要求：高中以上学历，有美术基础，吃苦耐劳。”
设计助理！
林苏的心跳加速了。这是她来深圳后看到的第一个和设计相关的工作。虽然她不是科班出身，但她从小就喜欢画画，高中时还在县里拿过美术比赛的奖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走进了写字楼。
华盛设计在八楼，电梯是老式的，摇摇晃晃的，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。林苏站在电梯里，手心冒汗，心跳如鼓。
电梯门打开，她看到了公司的前台。一个年轻女孩正在低头看杂志，听到脚步声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好，我是来应聘设计助理的。”林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。
女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：“有简历吗？”
“有。”林苏递上自己手写的简历，其实就一张纸，上面写着她的基本信息和一些自我评价。
女孩接过简历，看了一眼，皱了皱眉头：“你等一下。”
她拿起电话，拨了一个号码：“李主管，有个应聘设计助理的……对，是个小姑娘，看起来挺年轻的……好，我让她进去。”
女孩放下电话，对林苏说：“进去吧，最里面那间办公室。”
“谢谢。”
林苏走进办公室，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。她穿着干练的职业装，头发盘得一丝不苟，正在低头看文件。办公桌上堆满了图纸和文件夹，墙上挂着几幅设计效果图。
“你就是林苏？”女人抬起头，眼神锐利。
“是。”
“高中毕业？”
“是。”
“有设计经验吗？”
“没有正式的工作经验，”林苏诚实地说，“但我从小喜欢画画，高中时拿过县里美术比赛的奖。我可以从助理做起，什么杂活都愿意干，只要能让我学东西。”
女人盯着她看了几秒，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。
“你知道设计助理是干什么的吗？”
“画图、打杂、跑工地、给客户送资料……”林苏想了想，“反正就是帮设计师做所有他们不想做的事。”
女人嘴角微微上扬，似乎被她的回答逗乐了。
“你说得没错。”她合上文件夹，“我叫李梅，是设计部主管。我们确实需要一个助理，但工资不高，试用期一个月两百五，转正后三百，不包吃住。你能接受吗？”
两百五，不包吃住。
林苏在心里算了一下。她的房租一个月八十，水电费大概二三十，吃饭一天至少要五块钱，一个月就是一百五。加起来两百六，工资根本不够。
但她没有犹豫。
“我能接受。”她说，“但我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什么请求？”
“我希望能在工作之余，跟公司里的设计师学习。我不怕加班，不怕吃苦，只要能让我学到东西。”
李梅看着她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行，”她说，“明天来上班。”
走出写字楼的时候，林苏差点跳起来。
她找到工作了！虽然工资低得可怜，虽然只是个打杂的助理，但这是在设计公司，是她梦寐以求的行业。
她走在街上，看着周围的高楼大厦，心里充满了希望。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，街道上人来人往，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。
这只是开始。她要从助理做起，一步一步往上爬。她要学设计，要做设计师，要在这个行业里站稳脚跟。
然后，她要让母亲和弟弟过上好日子。
林苏深吸一口气，加快了脚步。
她要去买几本设计方面的书，要去准备明天上班的衣服，要去规划接下来的生活。
账，要一笔一笔算清楚。
回到城中村，林苏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李小燕。
“真的？你找到工作了？”李小燕惊喜地问。
“嗯，在设计公司当助理。”
“太好了！”李小燕拉着她的手，“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的！”
两个女孩相视而笑，眼里都闪着光。
“对了，工资多少？”
“试用期两百五。”
李小燕愣了一下：“这么低？那够花吗？”
“够的，”林苏说，“省着点就行。而且这是设计行业，能学到东西，以后会有发展的。”
李小燕点点头：“你说得对。我刚来的时候，工资也才两百，现在不也涨到三百五了吗？”
“是啊，慢慢来，总会好起来的。”
那天晚上，两个女孩在狭小的出租屋里聊了很久。她们聊工作，聊未来，聊各自的梦想。窗外的月光洒进来，照在两张年轻的脸上。
林苏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，心里默默发誓：
这一世，她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。
账，要一笔一笔算清楚。
命，要一条一条挣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