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帐清了，这一次我不嫁》木子无思

2、南下 三十八岁的

　　班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，终于在县城汽车站停了下来。

　　林苏背着行李下车，双腿发麻，脑袋被晃得昏昏沉沉。1995年的公路还没有后来那么平整，班车也是破旧的大解放改装的，坐一趟下来骨头都要散架。

　　但她顾不上这些。

　　她站在汽车站门口，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县城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前世她从这里出发去了深圳，但那是跟着张彦明一起。他当时说带她去见世面，结果到了深圳就把她扔在出租屋里，自己天天出去应酬。她一个人人生地不熟，语言不通，连出门买包卫生巾都要鼓起勇气。

　　后来她怀孕了，张彦明说要结婚，她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。再然后，就是十六年的噩梦。

　　这一世，她一个人来，一个人走，不会再依靠任何人。

　　林苏在县城找了家小旅馆住下，一晚五块钱，房间狭小阴暗，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掉了漆的洗脸架。但她已经很满足了，前世她连这样的地方都没住过几次。

　　她放下行李，坐在床边，从布包里掏出母亲给她准备的干粮。几个馒头，一罐咸菜，还有几个煮鸡蛋。她啃了一个馒头，喝了点凉水，然后拿出纸笔，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路。

　　去深圳要坐火车，从县城到省城要坐长途汽车，然后再转火车到广州，最后再转车到深圳。全程大概要两天一夜，路费要一百多块钱。

　　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钱。母亲给了她三百块，弟弟给了五十块，加上她自己攒的二十块，一共三百七十块。这在1995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，但在深圳可能撑不了多久。

　　她必须尽快找到工作。

　　林苏在纸上列出自己的优势：高中毕业，会写字算账，有美术功底（她从小就喜欢画画），年轻，肯吃苦。

　　她也列出自己的劣势：没有工作经验，没有技术证书，没有熟人介绍，是个外地来的农村姑娘。

　　深圳的机会很多，但竞争也很激烈。她必须比别人更努力，更拼命。
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林苏去汽车站买了去省城的车票，十五块钱。然后她在县城的供销社买了一些必需品：一条毛巾，一块肥皂，一个搪瓷缸子，还有几包方便面。

　　方便面是奢侈品，一包要一块五，但她还是买了。路上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，有备无患。

　　长途汽车比班车更破，车厢里挤满了人，空气浑浊，弥漫着汗味和烟草味。林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把行李紧紧抱在怀里。

　　车开了，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了山丘，又从山丘变成了平原。林苏看着窗外，脑子里却在盘算着到了深圳该怎么办。

　　前世她跟张彦明去深圳的时候，大多数时间都困在出租屋里，偶尔出去买东西，对那个城市的印象零零碎碎。只知道罗湖很热闹，街上到处是人，到处是广告牌；福田那边在修楼，塔吊连着塔吊；更远的地方她没去过，也没想过要去。

　　她想去罗湖区，那里机会最多。但她听说那里的房租也很贵，她这三百多块钱可能连一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。

　　也许她应该先找个包吃包住的工作，比如工厂或者餐馆。等攒够了钱，再想办法学设计。

　　对，就是这样。一步一步来，不着急。

　　长途汽车开了六个小时，终于到了省城。

　　省城比县城繁华多了，高楼大厦，车水马龙，到处都是广告牌和霓虹灯。林苏站在火车站门口，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世界，心里既兴奋又忐忑。

　　她买了去广州的火车票，硬座，四十五块钱。火车是晚上十点的，她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。

　　林苏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小饭馆，要了一碗面。面条五毛钱一碗，上面漂着几片青菜和一点肉末。她狼吞虎咽地吃完，然后坐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，等待上车。

　　候车室里人来人往，有出差的干部，有打工的农民，有做生意的个体户，还有像她这样满怀梦想的年轻人。林苏看着这些人，忽然觉得自己并不孤单。

　　1995年，有成千上万的人像她一样，离开家乡，去南方寻找机会。他们有的是为了赚钱，有的是为了改变命运，有的是为了实现梦想。

　　她也是其中之一。

　　火车晚点了一个小时，直到晚上十一点才进站。

　　林苏随着人流挤上车，找到了自己的座位。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，过道上都站满了人，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。

　　她把行李放在座位下面，然后靠在窗边，试图让自己舒服一点。但硬座座椅又窄又硬，坐久了腰酸背痛。她看着窗外的夜色，听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，怎么也睡不着。

　　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，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，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。他看了林苏一眼，搭讪道：“姑娘，去哪儿啊？”

　　“深圳。”林苏简短地回答。

　　“深圳？”男人眼睛一亮，“去打工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有熟人吗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男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：“一个姑娘家，一个人去深圳，胆子不小啊。”

　　林苏没有接话。前世她吃过太多亏，知道不能随便和陌生人搭话。

　　男人见她不理他，又换了个话题：“我姓刘，做服装生意的，经常去深圳进货。你要是需要帮忙，可以找我。”

　　“不用了，谢谢。”林苏礼貌但疏离地说。

　　刘先生碰了个软钉子，讪讪地笑了笑，不再说话。

　　林苏闭上眼睛，假装睡觉。但她其实一点睡意都没有，脑子里乱糟糟的，想着到了深圳该怎么办，想着母亲和弟弟，想着前世的种种。

　　火车在夜色中飞驰，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乡村，又从乡村变成了城市。林苏在半梦半醒之间，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。

　　那是一个充满未知的未来，有挑战，有机遇，也有风险。但她不怕，她已经死过一次了，还有什么好怕的？

　　第二天下午，火车到达广州。

　　林苏随着人流下车，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。广州火车站比省城火车站大十倍不止，到处都是人，到处都是广告牌，到处都是叫卖的摊贩。

　　她按照别人的指点，找到了去深圳的长途汽车站。从广州到深圳要坐大巴，车票二十五块钱，车程大概三个小时。

　　大巴比火车舒服一些，有空调，座椅也软一些。林苏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的景色。

　　从广州到深圳，沿途的风景变化很大。一开始是密集的楼房和工厂，然后是农田和村庄，最后又是高楼和工地。她看到路边有很多广告牌，上面写着“时间就是金钱，效率就是生命”“来了就是深圳人”之类的标语。

　　这就是深圳，改革开放的前沿，无数人梦想开始的地方。

　　大巴在傍晚时分到达深圳罗湖汽车站。

　　林苏背着行李下车，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。

　　高楼大厦鳞次栉比，霓虹灯闪烁不停，街道上人来人往，车水马龙。到处都是商店、餐馆、酒店，到处都是广告牌和霓虹灯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繁华的气息，让人既兴奋又紧张。

　　这就是深圳，1995年的深圳。

　　林苏站在街头，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世界，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。她要在这里扎根，在这里奋斗，在这里实现自己的梦想。

　　她深吸一口气，背起行李，走向人群。

　　第一件事是找住处。

　　林苏问了几家旅馆，最便宜的也要二十块钱一晚，她住不起。她又问了几个房东，租一间单间要三百块钱一个月，还要押一付三，她更住不起。

　　她有点慌了。

　　天渐渐黑了，她一个人站在街头，不知道该去哪里。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，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，很无助。

　　但她不能放弃。

　　她想起前世听人说过，深圳有很多“农民房”，是本地村民自己盖的房子，租金比较便宜。她找人打听了一下，顺着指引来到了一个城中村。

　　这里和外面的繁华完全不同，狭窄的巷子，破旧的楼房，到处都是垃圾和污水。但这里的租金确实便宜，一个单间只要八十块钱一个月。

　　林苏找了一间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房间，房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本地妇女，姓陈，大家都叫她陈婶。

　　“姑娘，一个人来的？”陈婶上下打量着她。

　　“嗯。”林苏点头。

　　“有工作吗？”

　　“还没有，正在找。”

　　陈婶皱了皱眉头：“房租要押一付一，一共一百六，你有吗？”

　　林苏掏出钱，数了一百六十块递给陈婶。陈婶接过钱，数了一遍，然后给了她一把钥匙。

　　“二楼，最里面那间。水电另算，一度电一块五，一吨水五毛。”

　　“谢谢陈婶。”

　　林苏拿着钥匙，上了二楼。楼道里晾着各家的衣服，把过道挤得半条都没了。她挤过去，找到最里面那间，开门进去。房间很小，只有七八平米，放了一张单人床，一个旧衣柜，还有一张小桌子。窗户对着巷子，光线昏暗，空气里有一股霉味。

　　但林苏已经很满足了。她放下行李，坐在床上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　　她终于到深圳了。

　　正收拾着，隔壁传来敲门声，随即门被推开一条缝，露出一张年轻的脸。

　　“你好，你是新来的吧？”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，短头发，脸上带着几个雀斑，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，“我叫李小燕，住隔壁的，也是出来打工的。”

　　林苏愣了一下，随即也笑了：“我叫林苏，刚来深圳，什么都不熟，以后还要靠你多带带。”

　　“好说好说，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，互相帮衬嘛。”李小燕推门进来，热心地说，“你吃饭了吗？楼下那条巷子里有个肠粉摊，便宜又好吃，我带你去？”

　　林苏摸了摸肚子，这才想起从上午就没有好好吃东西。“那就谢谢了。”

　　躺在硬板床上，林苏盯着天花板，听着窗外传来的各种声音。楼下有人在用粤语吵架，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，还有不知哪户人家在放粤语歌。

　　这就是深圳的夜晚，喧嚣，热闹，充满生机。

　　她想起母亲和弟弟，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。她应该给他们写封信，报个平安。

　　她也想起张彦明。前世的这个时候，她应该正在和他谈恋爱，每天盼着他来找她。而现在，她一个人躺在深圳的出租屋里，为了明天的工作发愁。

　　但她不后悔。

　　她知道，选择这条路很难，但至少，这是她自己选的路。

　　林苏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明天，她要开始找工作了。

　　账，要一笔一笔算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