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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重生 她死在那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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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苏死的时候,三十八岁。
死在她亲手布置的婚房里,死在她以为会爱一辈子的男人手里。
那天的阳光很好,透过落地窗洒进来,照在地板上那滩暗红色的血迹上,刺得她眼睛生疼。张彦明站在她面前,手里还握着那把水果刀,刀尖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,和他的皮鞋尖混在一起。
“苏苏,你别怪我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你要是不闹,不逼我,咱们还能好好过。”
林苏想笑,却笑不出来。她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身体里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。她看着这个爱了十六年的男人,忽然觉得陌生。
十六年前,她二十二岁,跟着张彦明去了深圳。他说带她见世面,结果到了就把她一个人扔在出租屋里,自己天天在外应酬。她人生地不熟,语言不通,后来怀了孕,张彦明说要结婚,她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。她以为嫁给他就是有了依靠,以为有了孩子日子就会好起来。
可她错了。
婚后的张彦明渐渐变了。他开始嫌弃她不会打扮,嫌弃她不会说话,嫌弃她生的是个女儿。他在外面有了人,被林苏发现后,不但不悔改,反而变本加厉。
“你一个家庭妇女,离了我你能活?”他每次吵架都这样说,“要不是我,你早饿死在街上了!”
林苏忍了。为了女儿,她什么都忍了。她以为只要她够隐忍,这个家就能保住。
可她没想到,张彦明会为了外面那个女人,要她的命。
那个女人怀孕了,怀的是个男孩。张彦明说,他要给那个女人一个名分,要林苏净身出户。林苏不肯,她就死了。
意识模糊的时候,林苏听见女儿在门外哭喊。她想伸手去抱她,却怎么也抬不起手。她想说“妈妈对不起你”,却发不出声音。
然后,一切都黑了。
再睁开眼的时候,林苏以为自己到了地狱。
可映入眼帘的,却是熟悉的碎花窗帘,和窗外那棵老槐树。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,混合着煤炉子的烟火气。
这是……她娘家的房间?
林苏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脑袋一阵眩晕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是一双年轻的手,皮肤光滑,没有后来做家务留下的茧子,也没有被张彦明推搡时留下的淤青。
她冲到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人,二十二岁,扎着两条辫子,脸上还带着少女特有的红润。那是她,是年轻的她,是还没嫁给张彦明的她。
林苏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,真实的触感让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她重生了。
回到了1995年,回到了她人生最重要的那个转折点。
“苏苏,你醒了?”
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,紧接着门被推开,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了进来。那是林苏的母亲,王秀兰,比林苏记忆中年轻了许多,但眉宇间的疲惫却一模一样。
“妈……”林苏的声音哽咽,她扑进母亲怀里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王秀兰被女儿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,拍着她的背说:“咋了这是?做噩梦了?”
林苏紧紧抱着母亲,感受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。前世母亲在她婚后第三年就得病去世了,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现在母亲还活着,还年轻,还能抱着她。
“没事,”林苏擦了擦眼泪,“就是想你了。”
王秀兰笑了:“傻孩子,妈这不是在这儿呢吗。快起来收拾收拾,你张姨一会儿带人过来。”
林苏的身体僵住了。
张姨,张彦明的姑姑。前世就是今天,张姨带着张彦明来相亲,她一眼就看中了他,三个月后嫁给了他,从此开始了十六年的噩梦。
“我不去。”林苏脱口而出。
王秀兰愣住了:“你说啥?”
“我说我不去相亲。”林苏抬起头,眼神坚定,“妈,我不想嫁人,我想去深圳。”
王秀兰的脸色变了:“深圳?你疯了吧?一个姑娘家家的,跑那么远干啥?”
“我想去打工,”林苏说,“我想学设计,我想有自己的事业。”
“事业?”王秀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女人家要什么事业?找个好人家嫁了,相夫教子,这才是正经事!”
林苏看着母亲,心里一阵酸楚。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,在这个年代,女人的归宿就是嫁人。可她不一样,她经历过一次了,她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。
“妈,”林苏握住母亲的手,“你听我说。张彦明不是好人,嫁给他我会后悔一辈子。”
王秀兰皱起眉头:“你认识他?”
林苏语塞。她总不能说自己是重生回来的,知道张彦明十六年后会杀了她。
“我……我听人说过,”她编了个理由,“他在外面有女人,名声不好。”
王秀兰将信将疑:“真的?”
“真的,”林苏点头,“妈,你相信我,我不会害自己。”
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可你张姨都跟人约好了,咱们不去,面子上过不去啊。”
“那就见一面,”林苏说,“但我不答应。”
张姨带着张彦明来的时候,林苏正坐在堂屋里,手里捧着一杯茶。
张彦明比记忆中年轻,二十八岁,特意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,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,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。他长得确实不错,浓眉大眼,鼻梁高挺,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。前世林苏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,以为他是个老实可靠的人。
现在再看,她只觉得恶心。
“苏苏,这是彦明,在供销社上班,”张姨热情地介绍,“彦明,这是林苏,咱们村最俊的闺女。”
张彦明笑着伸出手:“你好。”
林苏没有握,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:“你好。”
张彦明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张姨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,赶紧打圆场:“苏苏今天身体不舒服,别见怪啊。来来来,都坐,都坐。”
几个人坐下来,王秀兰端上茶水和瓜子。张姨开始滔滔不绝地夸张彦明:“彦明这孩子可出息了,在供销社当会计,铁饭碗!家里条件也好,父母都有退休金,嫁过去就是享福!”
林苏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张彦明不时偷瞄她一眼,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。他大概没想到,这个农村姑娘会这么冷淡。前世林苏可是对他一见钟情,羞羞答答的,让他很有成就感。
“林苏同志,”张彦明主动开口,“听说你高中毕业?”
“嗯。”林苏应了一声。
“有文化,好啊,”张彦明笑着说,“我就喜欢有文化的姑娘。以后咱们结婚了,你可以在家看看书,带带孩子,不用出去受累。”
林苏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:“张同志,我想你可能误会了。我不打算结婚,至少现在不打算。”
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张姨的笑容僵在脸上,王秀兰急得直给林苏使眼色。张彦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,他大概从没被人这么当面拒绝过。
“林苏同志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我的意思很清楚,”林苏站起身,“谢谢你的好意,但我对你没兴趣。张姨,妈,我去深圳的事已经决定了,明天就走。”
说完,她转身回了房间,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人。
晚上,王秀兰坐在林苏床边,眼眶都红了。
“苏苏,你跟妈说实话,你到底咋想的?”
林苏看着母亲,心里五味杂陈。她知道母亲不容易,父亲走得早,一个人拉扯她和弟弟长大。母亲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她嫁个好人家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。
可她不能。
“妈,”林苏握住母亲的手,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,但我不想重复你的路。”
王秀兰愣住了。
“你一个人带大我和弟弟,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累,我都看在眼里。”林苏的声音很轻,“可你得到了什么?爹走得早,你一个人撑起这个家,到现在还在操心。我不想这样,我想靠自己,我想有自己的事业,我想让你过上好日子。”
王秀兰的眼泪掉了下来:“可你一个姑娘家……”
“姑娘家怎么了?”林苏打断她,“深圳有很多机会,我可以学设计,可以进工厂,可以做生意。妈,时代变了,女人不一定非要靠男人。”
王秀兰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你长大了,妈管不了你了。可你一个人去那么远,妈不放心啊。”
“我会照顾好自己的,”林苏抱住母亲,“等我站稳脚跟,就把你和弟弟接过去。”
王秀兰没有说话,只是紧紧地抱着女儿。
第二天一早,林苏背着简单的行李,站在了村口。
弟弟林小军来送她,塞给她一个布包:“姐,这是我攒的零花钱,你拿着。”
林苏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零钱,有一块的,有五毛的,数了数将近二十块。她鼻子一酸,差点哭出来。
“傻小子,你留着用。”
“你拿着,”林小军固执地说,“深圳消费高,你多带点钱。姐,你到了给我写信,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,我养你。”
林苏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前世她嫁给张彦明后,和弟弟的联系就少了。后来张彦明嫌弃她娘家穷,不让她接济弟弟,她竟然真的听了。现在想想,她真是糊涂。
“好,”她摸摸弟弟的头,“等我混好了,接你去深圳玩。”
“一言为定!”
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,林苏深吸一口气,背起行李。
“妈,弟弟,我走了。”
王秀兰站在村口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她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是挥了挥手。
林苏转身,大步走向那辆破旧的班车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,这一走,就是新的人生。
班车上,林苏靠在窗边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。
田野、村庄、山丘,一切都那么熟悉,又那么陌生。她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二年,却从未真正活过。前世她把一切都寄托在男人身上,结果输得一败涂地。
这一世,她要靠自己。
深圳,1995年。那是改革开放的前沿,是无数人梦想开始的地方。那里有高楼大厦,有外资企业,有无限的可能。
她要去那里,重新开始。
林苏闭上眼睛,嘴角浮起一抹微笑。
张彦明,这一世,你再也别想碰我一根手指头。
账,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