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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驻场 激进版通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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答复在第七天来的。
不是方老板亲自打来的,是他的助理,一个声音很稳的女人,说方总看过两版方案,决定推进激进版,有几个细节要在执行前再谈,请林总监方便的时候到广州走一趟。
林苏放下电话,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。
激进版。
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压了一压,像是压一枚刚出炉的印章,确认它是真的。
消息是穆明先知道的。
他比她早接到电话,走进她办公室的时候,林苏还在核对另一个项目的材料单。
"广州给答复了。"穆明说。
林苏抬起头。
"激进版。"他说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,停了两秒,然后点了一下头,"知道了。"
穆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"还有一个条件。"
林苏把手里的材料单放下,看着他。
"方老板说,这个项目他要求驻场跟进。"穆明说,"你这边出一个人,我这边也出一个人,常驻广州,从动工到软装落地。周期大概三个月,七月底之前要完成验收。"
林苏没有说话。
"他说,这种规模的项目,远程协调会出问题,他不接受。"穆明继续说,"这是他的条件,不谈。"
三个月。
林苏在心里把这个时间掂了一掂。
三个月在广州,意味着深圳这边的设计部要交出去——赵志远肯定有安排,但林苏带出来的两个年轻人,徐博和小吴,还不到能独立主持项目的时候。徐博刚升中级,做图扎实,但跟甲方谈判的分寸感还欠火候;小吴更年轻,是个很好的执行者,但还不会独立判断。把这两个人扔在深圳,她多少不放心。
意味着她每周在广深之间跑,或者干脆在广州租一个地方住着,周末回深圳。广深高速两个半小时,来回一趟就是五个小时在车上,这是正常消耗,她认了。
意味着她妈一个人住在罗湖。小军上个月搬出去了,交了个女朋友,打算明年结婚,妈一个人在罗湖租房住,说她习惯了,不用林苏操心。林苏嘴上说好,心里还是记着。每周至少打一次电话,雷打不动。实在回不去的时候,就让助理帮忙买点东西送过去。
还有一件事她没有说出口:去广州的那三个月,穆明也在。同一个工地,同一个项目,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。她不知道这件事该算进"顾虑"里,还是算进别的什么里。
事情很麻烦。但她没有想要拒绝。
"我需要跟赵总确认一下。"她说。
"他那边我去说。"穆明说,"你觉得自己能去吗?"
林苏看了他一眼,"你问的是我愿不愿意,还是有没有顾虑?"
穆明停了一下,"都问。"
"顾虑有,"林苏说,"但没有大到让我不去。"
穆明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,站起来准备走。
"穆总,"林苏叫住他。
他回过头。
"你去广州,也是驻场?"她问。
"是。"他说,"我负责甲方这边的进度,你负责设计执行。"
林苏低下头,重新拿起那张材料单,"知道了。"
赵志远那边,批得很快。
他在办公室里听完林苏的汇报,喝了口茶,说:"去吧,这个项目值。"
停了一下,他又说:"有人跟我提过,说你最近跟穆总那边走得有点近——不是问你,是提醒你,注意一下分寸。"
林苏把这句话过了一遍,"哪边的人?"
赵志远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说:"你心里有数就行。"
林苏走出赵志远的办公室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
"有人提过"——这句话的意思,不是赵志远自己有看法,是有人去他那边说了什么。
能去赵志远那边说这种话的人,不多。
她在脑子里把可能的人选过了一遍,停在了一个名字上。
张彦明。
张彦明也在这个圈子里做到了某家公司的项目总监,这件事林苏是知道的。
她没有特意打听过他在哪家公司,但深圳设计圈就这么大,消息挡不住。
他们不在同一家公司,本来没有什么交集,但这个行业不大,圈子更小,深圳的中高端设计圈就那么些人,偶尔在同一个饭局上碰见,点头算是招呼,也不会多说什么。
林苏在这五年里,很刻意地与他保持着一种恰好不尴尬的距离——不亲近,不回避,见面打个招呼,饭局里不主动搭话,如果对方先开口,就礼貌地回一句,然后找机会结束对话。她以为这已经处理得足够干净了。
上一次碰到他,是去年年底的一个行业年会,他在场子另一边,跟几个甲方的人说话,看见林苏的时候,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
林苏当时没有在意。
现在想起来,那个停顿的时间,比打招呼长,比认识的人偶然对视短——刚好在一个说不清楚是什么的地带。
她有时候会想,她对他的厌恶是不是太过明显,让他察觉到了。但转念又想,她前世经历的事情,他并不知道——那些都是另一条时间线上的事,这一世,他们不过是两个相交不深的同行,她没有理由表现出任何异常,她也相信自己在他面前没有失过态。
但人的眼睛有时候比嘴诚实。林苏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做到了"普通同行"这四个字。
她不知道他说了什么,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。
但她知道,这件事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
广州的行程定在了两周后。
林苏把设计部的工作交接了一遍,把徐博叫进来,跟他讲清楚她不在的时候谁来对接哪些项目,什么事情要打电话给她,什么事情他自己可以拿主意。徐博听得很认真,手里的本子记了两页。
"林总,"他说,"三个月很长吗?"
"不长。"林苏说,"够把一件事做完。"
徐博点点头,没再问了。
她又把手头两个进行中的项目整理了一遍,把图纸、甲方沟通记录、施工联系单,全部分类装进文件夹,在封面上注明进度和注意事项。这些事情她以前从来不用做,因为她就在深圳,有什么事一个电话就能处理。现在出一趟远门,才意识到,一个人把事情揽得太紧,迟早是要出问题的。
她把装好的文件夹整齐地摆在徐博的桌上,说:"这些都在里面,看不懂的打我电话,但先自己想一遍再打。"
徐博说好。
小吴在门口探了一下头,说助理帮林苏订的广州的房子选好了,问她要不要看一下地址。
"在哪?"
"天河区,离利达置地的工地骑车十分钟,附近有个菜市场,楼下有个早餐铺子。"小吴念着手机上的信息,"月租一千二。"
林苏想了一下,"行,定下来。"
小吴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林苏在椅子上坐着,看着空出来了一半的桌面,停了一会儿,才站起来,继续收拾。
出发前两天,林苏在家里收拾行李。
她用的是一个硬壳旅行箱,黑色,是来深圳第二年买的,当时花了她半个月工资。那时候她还是个中级设计师,觉得有这么一个箱子,就是在说:这个人是要去地方的。
现在她去的地方多了,反而不太记得这个箱子了。
她把要带的东西摆在床上:两套正式场合的职业装,三套日常换洗的,一双工地靴,一双便鞋,洗漱用品,工具袋——里面装着她习惯随身带的钢尺、比例尺、色卡本、两支自动铅笔和一个小型卷尺。这些东西在深圳都有备份,但她不想用陌生的工具在工地上画线。
她还放进去了一个笔记本,是那种普通的横格本,封面磨得发白,里面记着她这几年在各个项目上积累的细节做法、材料供应商备注、甲方谈判时的关键节点。这些东西她从来没有刻意整理过,只是一件事一件事地写进去,翻开来,像是一本账。
她盯着箱子看了一会儿。
三个月。
她在深圳住了五年,从一个十几平的城中村出租屋,住到了现在这套两居室,窗户朝南,光线好,冬天不冷。她妈住在罗湖,坐公共汽车二十分钟,周末能去吃顿饭。她以为她会在这里住很久,但现在要去广州了,租一个陌生的地方,每天盯着一个别人的工地,看自己做的方案一点一点被人建起来。
这件事让她隐隐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第一次盯工地了,但这一次不一样——这个方案是她押的,不是别人的,结果好坏全在她身上。更接近于某种专注,像是在很安静的地方,心跳变得很清楚。
她把工具袋塞进箱子,拉上拉链,把箱子立在门口。
出发前的最后一个晚上,林苏去了趟妈妈那里。
她妈已经知道她要去广州的事,做了一桌菜,有林苏爱吃的糖醋排骨,还有一碗她妈自己褒的莲藕排骨汤,说是"去外头干活要补一补"。
林苏吃了两碗饭,跟她妈坐着说话到九点多。
她妈问她,广州那边条件怎么样,住哪里,吃饭方不方便。林苏一一回答,说都安排好了,不用担心。
"那个姓穆的,也去广州?"她妈随口问了一句。
林苏停了一下,"你怎么知道他。"
"你上次提过,说有个从北京来的,配合你做那个广州的项目。"她妈说,"人怎么样?"
"做事还行。"林苏说。
她妈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,低下头去喝汤。
林苏也没有再说什么,把碗里的汤喝完,帮她妈收了桌子,才起身回家。
路上,她在心里把"做事还行"这四个字过了一遍。
是实话。也不完全是实话。
她不是没有察觉,只是一时找不到更准确的说法。穆明做事的方式让她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——不是相识已久的那种熟悉,而是某种频率上的接近,像是两个人在做同一件事的时候,不需要解释,就能看懂对方的选择逻辑。这种感觉不多见,她以前也遇到过几次,但通常出现在工作上,而不是在某一个具体的人身上。
三个月广州,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会走向哪里。
但她现在不想想这件事。
她没有深想,把外套裹紧了一些,走进了夜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