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帐清了，这一次我不嫁》木子无思

13、两版 改图六天，

　　改图用了六天。

　　不是六个工作日，是六天，包括周末。

　　林苏把两个版本的方案图纸铺在两张绘图桌上，左边稳健版，右边激进版，来回走，来回看，手里的铅笔不停地在草图纸上画、擦、再画。她的助理小吴看着她这样忙了三天，忍不住问了一句："林总，要不要加人手？"

　　"不用。"林苏说，"这两个版本现在还在我脑子里，加人反而乱。"

　　小吴没再说什么，只是把每天的茶水续得勤了一些。

　　第四天下午，穆明来了。

　　他敲了两下门，推开一条缝，看见林苏正站在激进版的图纸前，手里拿着一把刻度尺。

　　"打扰你了？"他问。

　　"进来。"林苏说，没抬头。

　　穆明走进来，在图纸前站定，低头看了一会儿。环形动线的骨架已经从当初车里的草图变成了正式的平面图，线条清晰，分区明确，坡道的位置、高差的比例、二层挑空的尺寸，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
　　他看了一会儿，开口说："坡道这里，现在设的是5%的坡度？"

　　"对。"林苏说，"无障碍规范要求不超过8%，5%走起来舒服，推婴儿车、推购物车都没问题。"

　　"那这段坡道的水平距离就是……"穆明心算了一下，"大概十二米。"

　　"十一点八。"林苏说，"我算过了。"

　　穆明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，继续看图。林苏在旁边继续画她的，两个人在同一张图纸前站着，各看各的，偶尔说一句，说完了又沉默。这种沉默不是尴尬，是那种专注的人才有的——脑子里太忙，嘴巴就省下来了。

　　大概过了二十分钟，穆明手指点了点图纸上一个位置："这里，二层平台的边界在这里收，对吗？"

　　林苏凑过去看。他指的是东南角——环形动线从二层折回首层的那个节点，她反复改过三稿，现在的版本是让二层平台悬挑出去一米，做成一个观景台的效果。

　　"对，悬挑一米，能看到下面的中庭。"她说。

　　"这个想法很好。"穆明说，"但你有没有想过——悬挑一米，方老板第一眼看到这里，会先想到造价，不是效果。"

　　林苏停了一下。

　　他说得对。方老板是搞地产出身的，看设计图的第一直觉是算钱，悬挑意味着更复杂的结构，意味着造价上涨。她当时把这个悬挑当成视觉亮点加进去的，但在提案的时候，这个位置很可能成为甲方开口砍的第一刀。

　　"那你的意思是……"林苏说。

　　"方案不用动，"穆明说，"但提案的时候，在这个位置，你要先开口说造价。把数字摆出来，告诉他这个悬挑多少钱，换来的效果是什么，值不值——让他自己判断。不要等他问。"

　　林苏看着他。

　　"主动报价？"

　　"主动报话语权。"穆明说，"方老板说过，他看的是人。你主动提造价，说明你心里有数，他就知道这个设计是经过成本测算的，不是拍脑袋画出来的。"

　　这句话让林苏沉默了几秒。

　　不是因为反驳不了，而是因为——他说的，跟她以前在华盛跟着陈文莉做项目的时候学到的东西，是一个路数的。只是她那时候是学的，现在有个人在旁边把这件事说得比她更清楚。

　　"好。"她说，"我提案里加这一段。"

　　"嗯。"穆明在图纸前又站了一会儿，然后直起身，"你还要多久？"

　　"今晚应该能定稿。"林苏说，"明天让小吴打印正图，后天就可以去广州。"

　　"好。"他转身往门口走，走到门边停了一下，"那罐可乐，你喝着怎么样？"

　　林苏愣了一下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广州酒店那天的事。

　　"还行。"她说，"不甜。"

　　穆明笑了一下，推门出去了。

　　林苏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离开的方向，停顿了两秒，然后低下头，继续画图。

　　提案定在四月初，广州，利达置地的会议室。

　　这一次不只是宏远，三家竞标方轮流来，宏远排在第二个。

　　车还是吴师傅开，还是那辆奔驰，走广深高速。林苏和穆明各自带了一套正图，用图纸筒装好，放在后备箱里。一路上没有聊太多，穆明在看一份资料，林苏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，脑子里把提案的顺序默了一遍。

　　到广州，何总监在楼下等着。

　　"方总已经到了，上去吧。"她说，看了一眼林苏手里的图纸筒，"带了几套方案？"

　　"两套。"林苏说。

　　何总监眉毛动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会议室里，方老板坐在主位，旁边是他的助理和何总监。另外还有两个人，林苏没见过，后来知道是利达置地的财务总监和工程总监——这个配置，说明方老板是认真的，不是走过场的。

　　穆明开场说了两句，把话让给林苏。

　　林苏站起来，把稳健版的图纸先铺开。

　　她讲得很平，没有用太多修辞，就是照着图纸，把每一个功能分区是怎么想的、动线是怎么推导的、为什么这样布置对运营最有利——一条一条说清楚。方老板听着，偶尔在本子上写几个字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　　稳健版讲完，林苏停了一下，说："我们还有一个版本。"

　　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动。

　　她把激进版的图纸展开，放在稳健版旁边。

　　"这个版本的核心，是一条立体环形动线。"她说，然后开始讲。

　　讲完环形动线的逻辑之后，她直接说到了东南角的悬挑："这个位置，悬挑一米，是这个方案视觉上最重的一笔。造价比标准方案多出大概十八到二十二万，我们内部测算过，这个数字我提在这里，方总可以直接算进去。换来的，是二层的观景平台，购物的人站在上面，能俯瞰整个中庭的人流——这个位置，是全场商业气氛最浓的地方。"

　　方老板抬起头，第一次真正地看了她一眼。

　　"你们测算过造价？"他问。

　　"是。"林苏说，"这个版本的整体造价我们做了初步估算，可以提供给工程总监复核。如果数字有偏差，欢迎指出来。"

　　方老板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，看着图纸，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。

　　林苏没有说话，也没有看穆明，她看着方老板，等。

　　旁边的财务总监凑过去，指着激进版图纸上的坡道位置，低声跟方老板说了几句。方老板点了点头，又抬起头。

　　"林总监，"他说，"这个激进版，你们内部有没有做过风险评估？万一动线跑不起来，人流断在坡道中间，怎么办？"

　　"做过预案。"林苏说，"如果实际运营中发现坡道位置人流集中，可以在一期完工后，在东北角增加一处同层转换通道，把环形动线改成半开放结构——这是我们的备用方案，可以附在合同里作为后期设计变更条款。"

　　方老板看了她一会儿。

　　"你是说，这个备用方案，可以写进合同？"

　　"可以。"林苏说。

　　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。

　　方老板拿起桌上的图纸，翻了翻，放下，看向穆明："穆总监，你们两个，谁主抓？"

　　穆明说："林总监主设，我配合。"

　　方老板"嗯"了一声，没有再说话，把目光转向了窗外。

　　这个反应，林苏读不准——是好还是坏，他在想什么，她没有把握。

　　会议结束的时候，方老板站起来，和林苏握了手。

　　"图我们留下研究，一周内给你们答复。"他说，"这两套方案，你们倾向于哪个？"

　　林苏停了一下。

　　这个问题，是她没有准备的。

　　她想了大概三秒，说："我们倾向于激进版。但最终的项目是方总的，适不适合广州，方总比我们更清楚。"

　　方老板看着她，忽然笑了一下，是那种很短的、不太容易察觉的笑。

　　"好。"他说，"等我消息。"

　　从利达置地的楼里出来，走到路边，广州的阳光比深圳烫一些，照在身上有点晃。

　　林苏把图纸筒竖在地上，等吴师傅把车开过来。

　　穆明站在她旁边，没说话。

　　沉默了一会儿，林苏先开口："你觉得怎么样？"

　　"不好说。"穆明说，"方老板不是那种当场表态的人。"

　　"嗯。"

　　"但他最后那句'好'，"穆明停了一下，"是真的觉得你答得好，不是客套。"

　　林苏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"你怎么判断的？"

　　"他摘眼镜的时候，"穆明说，"你讲造价那一段，他把眼镜摘下来了。这个动作，说明他认真听了——他不是在走过场。"

　　林苏没有说话，在心里把这个细节过了一遍。她当时没注意到眼镜，她只注意到了方老板抬起头的那一刻。

　　吴师傅把车开过来了，林苏拉开后门，把图纸筒放进去。

　　"一周。"她说，"等着吧。"

　　"嗯。"穆明绕到另一侧，也拉开门，"你昨晚几点睡的？"

　　"两点多。"林苏说。

　　"今天回去，早点睡。"他说。

　　这句话说得很平，像是在说"今天的天气不错"，但林苏还是愣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，是因为她意识到，她竟然没有对这句话感到不舒服。

　　她通常对别人关心她的话是有防备的。这一次，没有。

　　车启动，驶上广深高速。

　　林苏靠着车窗，看着窗外的路，一言不发。

　　旁边的穆明也没有说话，他把皮包放在腿上，手搭在包上，闭着眼睛休息。

　　一周。

　　方老板一周后给答复，答复之前，什么都是未知数。

　　林苏在心里把这一周的时间算了一遍，有别的项目要跟，有设计部的两个年轻人在画一个酒店的深化图要审，还有赵志远说过要开的一个内部会议——日子很满，不愁没事干。

　　只是有时候，不知道会不会在空下来的那一秒，想一想广州，想一想那个会议室，想一想方老板把眼镜摘下来的那一刻。

　　或者，想一想别的什么。

　　她自己都不确定，是哪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