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5、广州第一天 进工地,地 ...
-
广州的四月已经很热了。
林苏拖着箱子出了天河区的出租屋,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,拦了辆面的,跟司机说了工地地址。司机是本地人,粤语里夹着普通话,说"知道知道,那边在整地,早就知道",话没说完就踩了油门。
车窗外,天河区的楼密密的,脚手架和塔吊穿插在楼宇之间,有几栋还没竣工的高楼,外立面的玻璃只装了一半,在早晨的阳光里泛出冷冷的蓝。林苏看着,心里有什么东西安静下来了。
这个城市还在生长。她来得正是时候。
工地已经开了围挡,几台挖掘机停在场地边上,地面翻开的土还新。何总监在门口等着,见林苏进来,点了个头,说穆总已经到了,在里面。
林苏跟着何总监走进去。
穆明站在场地中间,手里拿着一卷图纸,正在跟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说话。他背对着林苏,没有回头,但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,说了句"来了",并不转身,只是侧了侧头,继续跟工头说。
林苏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看了一眼地面。
"这里。"穆明指着脚下的一段地基,"偏了多少?"
工头用脚踢了踢地面,"八公分左右。"
林苏蹲下去,拿出卷尺量了一下,站起来,"比八公分多,十一到十二之间。"
工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穆明也没说话,把图纸在林苏面前展开,用手指压住东南角那一块,"这个位置。"
林苏看着图纸上的悬挑位置,心里已经在算。悬挑往外出一米,荷载落点在这里,地基如果偏了十一公分,结构轴线就要跟着移,一移,西侧的柱位就要调整,柱位一调,二层的平台标高也要重新核对——不是一个点,是一条线上的连锁反应。
"影响最大的是二层观景平台。"林苏说,"柱位往西移,平台的挑出长度会缩短,视线角度差半度到一度。不影响功能,但影响效果。"
穆明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"方案上那半度,是你要的。"
"是。"林苏说,"所以要补救。"
"怎么补?"
"悬挑延长五公分,在结构允许范围内。让结构工程师今天核算,明天给答复。"林苏说,"另外,柱位移位之后,东南角的落地玻璃收口要重新画,不然接缝位置会露。"
穆明听完,转向工头,说:"先把这段轴线的实测数据全部出来,今天下班前给我。"
工头应了,走了。
何总监在一旁站着,插话说:"林总监,方总那边今天下午要一个进场情况的报告……"
"我来写。"林苏说,"下午三点给你。"
上午的时间,林苏把整个场地走了一遍。
地形比她在深圳看图纸时想象的要复杂一些。东侧有一段原有的挡土墙,图纸上标注了,但实测的高度比标注的高出了将近二十公分,这段差距如果不处理,东侧的入口台阶就要跟着改。北侧有一棵大榕树,根系已经延伸进场地内,树根的走向会影响北侧管线的排布。
林苏把这些全部记在本子上,一条一条,每条旁边标了影响范围和处理优先级。
工地上的工人已经开始进场,搬材料的、开机器的,嘈杂声混在一起。广州的热已经开始渗出来,林苏的后背很快就湿了。她把外套脱掉搭在手臂上,继续走。
穆明在她身后跟着,偶尔说一句。他走工地的方式和她不一样——她是系统性的,从东到西,逐段核对;他是跳跃的,直接去他判断问题最大的地方,看完再跳下一个。两种方式走到最后,发现的问题几乎一样,只是顺序不同。
林苏没有说什么,在本子上把他补充的那两处标进去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林苏在场地北角停了下来。
那棵榕树很大,树冠压过来,挡住了一块日照。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,抬起头,看着叶子缝隙里透进来的光。
"这棵树留着。"她说。
穆明在她旁边,"图纸上没有。"
"图纸上没有,但应该留。"林苏说,"北侧的停车区在夏天会很晒,这棵树挡在这里,就是天然的遮挡。管线绕一下,能绕的。"
穆明看了看树,又看了看她,没有表示反对,只是说,"跟方老板提一下,让他点头。"
"我来提。"林苏说。
中午,何总监带他们去工地附近的一家饭馆吃饭,是广州本地的快餐,叉烧饭和例汤。林苏没吃过,端过来尝了一口,觉得甜,但不难吃。
穆明在她对面坐着,吃得很快,吃到一半,说:"北侧管线绕榕树这件事,要早点跟结构和水电两边协调,不然后面排期会乱。"
"我知道。"林苏说,"今天下午给结构工程师发传真,让他们把北侧管线排布重新出一版。"
穆明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
何总监在旁边说了几句广州最近的天气,说四月已经这么热,六七月不知道怎么过。林苏听了一耳朵,没接话,把例汤喝完,把本子拿出来,把上午剩下没记完的几条补上。
穆明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低下头去把碗里的饭吃完。
饭馆里人很多,广东话和普通话混在一起,油烟味厚,电风扇嗡嗡地转。林苏在这里面坐着,觉得和深圳的任何一家工地附近的快餐馆没有本质区别——不同的城市,同一种气味,同一件事的开始。
下午三点,林苏把进场报告发给了何总监,同时附上了一份现场问题清单,列了六条,每条都注明了建议处理方式和所需时间。
何总监看完,发了一条传呼过来,说方总下午要过来看看,让他们准备一下。
林苏把本子翻出来,把上午记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,把最关键的三个问题提炼出来,写成了简短的汇报提纲。
方老板下午五点到的工地,带了一个助理,穿着休闲,戴了顶遮阳帽,在场地里走了一圈。他是做生意的人,看工地不像设计师那样细,但他有一双生意人的眼睛,能看到位置、流量和感觉,但看不到结构和尺寸。
林苏跟在他旁边,把三个问题按顺序讲了,讲的时候不绕弯子,说地基偏差怎么补,悬挑怎么处理,榕树要不要留。
讲到榕树的时候,方老板停下来,看了看树,说"留着吧,有点意思",然后转头问穆明,"这个方案,你们两个都是主负责人?"
穆明说,"设计执行这边是林总监。"
方老板点了点头,看了林苏一眼,"年轻。"
林苏没有接这句话,只是说,"结构那边明天给答复,后天可以给你一个调整方案。"
方老板说好,和助理往停车的方向走了。
傍晚,林苏回到出租屋。
天河区的这间屋子不大,一居室,进门是客厅兼餐厅,往里是卧室,卫生间在卧室旁边。房东留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,还有一张竹席,说广州夏天热,睡竹席比棉席凉快。林苏在深圳带来了一盏台灯、一套换洗的床品、工具袋,和那本横格笔记本。把台灯插上,把床铺上,整个屋子就有了一点她自己的样子。
她冲了个澡,换了衣服,坐在桌边,把今天的本子又翻了一遍,把几处模糊的地方补完,把明天要跟进的事项列了出来:结构工程师那边的偏差核算、北侧管线重排的传真跟进、方老板那边的调整方案初稿。
三件事,明天下班前要全部有回音。
窗外的天完全暗下来了,外面的街上还很热闹,广州的夜不像深圳那样躁,但也不安静。楼下有人在唱粤语歌,隔着楼板传上来,断断续续,听不全。
她把台灯关了一半,准备去做点晚饭,这时候腰间的传呼机响了。
不是妈妈的号码,不是深圳公司的号码,不是穆明。
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秒钟,认出来了。
张彦明。
她下楼,在楼道口找到了公用电话,拨了回去。
电话接通得很快,"林苏。"
是他的声音,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,那种稳,那种不慌不忙,像是时间对他完全没有影响。
"有什么事。"林苏说,语气和她平时对待任何一个行业里的人没有区别。
"听说你在广州做一个项目。"张彦明说,"我们公司最近也有个广州的单子,甲方想找一个设计方合作,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。"
林苏没有立刻说话。
"不急,"他说,"你考虑一下,方便的时候回我。"
"不合适。"林苏说,"我现在手上有项目,没有余量接新的。"
"可以先聊聊——"
"张彦明。"林苏说,声音没有起伏,"这种事情,有意向我会先找熟悉的渠道问。你直接联系我,不是行业里找合作的方式。"
电话那头停了一下。
"知道了。"他说。
林苏挂掉电话,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,外面的街声隔着墙传进来,闷闷的。
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来。
她以为还有一段时间。
这一世她跟他没有过任何实质上的纠缠,但他仍然出现了,用一个听起来很正常的理由,说得客气,说得随意,就像两个普通同行之间的一次试探。
她知道那不只是试探,但她也说不清楚他想要什么。
前世的事,她不能拿来当这一世的证据。这一世的他,她其实并不真的了解。
这个想法让她停了一下。
她重新走上楼,推开门,台灯还开着,把那一小块桌面照得很亮。她在椅子上坐下来,把手放在桌上,停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笔,继续写明天要跟进的事项。
事情有它自己的节奏。
她跟着走就是了。
楼下的粤语歌还在唱,断断续续地,不知道唱到了哪一段。林苏把台灯调暗了一点,继续写。广州的第一天,就这样过完了,算是平稳,没有出什么大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