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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新的起点 1997年 ...

  •   1997年,香港回归的那一年。

      那是深圳所有人都记得的夏天。六月三十日午夜,公司的电视机搬到了大会议室,赵志远让全体员工留下来看直播。回归的那一刻,会议室里有人鼓掌,有人抹眼泪,老一辈来深圳的人,望着屏幕上五星红旗升起,讲不出话来。

      林苏站在人群里,心里涌着一种复杂的感情。上一世,这个历史时刻她也经历过,但彼时她心里装着张彦明,装着婆婆的脸色,装着孩子的尿布,根本没有心力去感受这一切。这一世,她是作为宏远集团的设计副总监站在这里的,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人拴着她。

      这就是不一样。

      也是这一年,宏远集团决定进军商业地产,要在深圳福田新区建一座地标性的购物中心。这个项目投资过亿,是公司创立以来最大的单笔项目。

      赵志远把这个项目的设计总负责交给了林苏。

      “林苏,”他说,“这个项目做好了,你在这行就站住了。做不好……”

      “做不好,我自己交代。”林苏接过话。

      赵志远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
      这个项目确实难。

      1997年的内地,大型购物中心还是新鲜事物。绝大多数城市靠的还是国营百货大楼和自由市场,真正意义上的现代购物中心,在内地几乎没有可以参照的样本。林苏必须去看,去找。

      她带着团队,坐火车、坐轮渡,跑了将近两个月。

      香港是第一站。当时的香港尖沙咀,海港城已经是亚洲最大的购物中心之一,连廊把酒店、写字楼、购物区连成一体,从早到晚人流不断。林苏带着画夹和胶卷相机,从一楼走到顶层,把动线、分区、中庭采光、扶梯位置全部记录下来,拍了整整三卷胶卷。

      广州是第二站。1997年的广州天河城,是当时内地少有的真正现代购物中心,开业才两年,但已经成了广州人逛街的首选地。林苏在里面蹲了一整天,在顾客流量最大的时候站在中庭数人头,记下哪条动线最畅通,哪个区域容易积压,哪里的灯光让人驻足。

      北京国贸商城是第三站。那时候的国贸,是北京最气派的商业综合体,外资品牌在里面开了好几家,精装修的店面,暗打灯,服务员穿着统一的制服站在门口,和当时内地绝大多数商场的格局完全不同。林苏第一次走进那样的空间,站在中庭抬头看玻璃穹顶,觉得眼眶发酸——不是感动,是看见了自己想做的东西的样子。

      调研回来,林苏在绘图桌前连续画了半个月的草图。

      她提出的概念,叫“城市客厅”。

      “我们不做百货大楼。”她在提案会上说,“百货大楼是去买东西的,买完就走。但我们要做的,是一个人们愿意多待一会儿的地方。”

      她把手绘的方案图铺在桌上,一张一张翻:

      “中庭要高,要透光,让人一进来就觉得开阔。主动线不能绕,要让人自然地逛起来。商铺的分区按照人的生活方式来排——吃饭的、买衣服的、带小孩玩的,各归各位,但彼此连着。”她指着中庭的草图,“这里,我想放一棵真的大树。南方天气好,树能活,而且让整个空间有生气,不死板。”

      赵志远问:“真树?养得活吗?”

      “可以的。香港海港城里头有绿化,我专门问过他们的园艺师傅,配合人工采光,完全可以。”

      赵志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这一棵树,就是你们整个方案的名片。活了,整个项目就活了;死了,你负责。”

      “我负责。”

      项目启动后,林苏几乎住在了工地上。

      那年的工地,条件很艰苦。深圳夏天本来就热,施工区没有遮挡,日头晒下来地面都是烫的。林苏天天戴着安全帽在里头转,皮肤晒黑了一圈,嘴唇起皮,手上磨了茧子。

      有一次,钢结构上料的时候出了偏差,和图纸尺寸对不上,施工方和监理方吵了半天没结论。林苏去现场看了,当场蹲在地上拿粉笔在地面上画图,给双方讲清楚问题出在哪、怎么改,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把事情定了。施工队长事后跟人说:“这个女的,比那些穿西装的爷们管用。”

      母亲心疼她,有时候骑自行车来工地送饭,带着一个饭盒,里头装着炖好的排骨。

      “苏苏,你也要保重身体啊。”她站在工地外头喊。

      “知道了妈,你回去吧,我等下就吃。”林苏摘下安全帽,手上还是泥,接过饭盒,在工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吃。

      这就是她的1997年。

      1998年初,购物中心正式开业。

      开业那天,深圳的报纸提前做了报道,电台早晨也播了消息,到中午开门的时候,门口已经排了长长的队。市民们来看新鲜,穿着正式的、带着家小的、结伴来的,什么人都有。

      中庭里那棵大榕树活得很好,枝丫伸展开来,叶片在顶层透光的穹顶下反着绿色的光。林苏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往下看,看着人群在树下走过,拍照的、抬头看的、让小孩摸树皮的。

     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
      赵志远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也没有说话,看了一会儿,才开口:

      “林苏,这棵树没死。”

      “没死。”

      “那你就把这个项目做成了。”

      林苏点点头,眼睛有些发酸。

      “从明年起,”赵志远说,“你升设计部总监。”

      她没有说谢谢,只是深吸了一口气,继续看着楼下的人群和那棵大榕树。

      成为设计总监后,林苏的责任更重了。

      她不仅要负责具体项目的设计,还要管团队、做规划、和甲方谈判。公司业务在扩张,深圳、广州、东莞都有项目在跑,最忙的时候她一个月跑三个城市。公司给她配了辆车,每天早上司机从住处接她,先去工地,再回公司,晚上经常八九点才收工,在车上改图纸是常态。为了方便联系客户,她也攒钱买了部手机——那时候叫大哥大,黑色的,像块砖头,但拿在手里确实踏实。

      她遇到了更多的挑战:同行的压价竞争,内部的权力角力,客户的无理要求,还有一批原本不服她的老资历设计师。她一样一样扛过去了,没有靠背景,没有靠关系,就是靠把活做出来说话。

     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农村姑娘了。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,也知道别人几斤几两。

      这天晚上,林苏参加了一个深圳建筑装饰行业的年会。

      会上认识了不少圈内人,有从香港过来开设计公司的,有国营建筑设计院出来下海创业的,还有几个跑工程起家、想做设计的老板。大家喝着茶,谈最近的项目,谈行情,谈深圳的变化。

      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年轻设计师找到她,说:“林总监,我特别佩服您,您能给我一点建议吗?”

      林苏想了想,说:“三点。第一,去工地。再好的图纸,在工地上都会碰到问题,不亲自去看,你永远不知道差在哪里。第二,多看真实的空间,不要只看杂志上的图片。第三,少说'差不多',做设计没有差不多。”

      年轻人认真地拿笔记下来,说:“谢谢您,林总监!”

      散席的时候,一个老同行走过来,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:“你的那个购物中心,我带客户去看过了,说真的,比香港那边的某些项目还要好。”

      林苏笑了笑,没有谦虚,只说:“那是我团队的功劳。”

      会后,陈文莉也在场,两人在停车场外头碰上了,顺路去喝了碗宵夜粥。

      离开那家设计公司,林苏已经两年多了。她和陈文莉依然保持着联系,逢年过节会打个电话,偶尔在行业活动上见面,说话像老朋友,没有了以前上下级的拘谨。

      “我听说你那个购物中心做得不错,”陈文莉端着瓷碗,“赵志远那个老狐狸,眼光一向准。”

      “全靠他给平台。”

      “少谦虚。”陈文莉瞥她一眼,“他给平台,你要没本事也撑不住。”

      林苏喝了口粥,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你现在一个人住?”

      “和我妈一起。”林苏说,“她住不惯,总说深圳太吵。但也不愿意回老家,说回去无聊,都是牌场的人。”

      陈文莉笑了:“老太太想留在女儿身边呗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林苏抬起头,“我弟弟今年要来深圳了,找了份工作,在罗湖一家贸易公司。三个人一起住,有点挤,我在想要不要把现在那套换大一点的。”

      “买还是租?”

      “买。”林苏想了想,说,“我观察了两年,深圳的地要越来越值钱。现在还买得起,再等下去不一定了。”

      陈文莉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去,是赞许,也像是感叹。

      “林苏,”她说,“你跟三年前来我们公司面试的时候不一样了。”

      “哪里不一样?”

      “那时候你眼睛里头是饥的,想把什么都抓到手里,又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抓住。”陈文莉说,“现在你稳了。”

      林苏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,轻轻地笑了。

      饥。那是对的,她确实饥过,饥了很长时间。从城中村到现在,从那个扛着行李找不到工作的二十二岁姑娘,到现在这个坐在夜宵摊上跟同行聊生意的设计总监,饥是一直驱着她往前走的东西。

      但陈文莉说的也对——她现在稳了。不是不饿了,是饿得住,不会因为饿就乱跑乱咬。

      “陈总监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
      “谢什么?”

      “当年要不是你,我在那个公司三个月就被李梅弄走了。”

      “要不是你自己站住了,我帮也没用。”陈文莉把碗推开,“好了,不说这些,我呼车了,你怎么回去?”

      “坐公共汽车。”

      “这么晚还有车?”

      “末班车,刚够。”林苏站起来,把桌上的找零收了,“陈总监,新年快乐。”

      “新年快乐。”陈文莉说,“好好的。”

      1999年最后一天,林苏站在办公室的窗边,看着窗外的深圳。

      这座城市变化太快了。四年前她第一次来的时候,罗湖到福田之间还是大片工地,塔吊林立,黄土飞扬。现在,那些地方都已经是林立的高楼,新修的马路四通八达,夜里霓虹灯把整座城市照得透亮。

      她也变了。

      从一个被人撵走的求职者,从城中村的一张单人床,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。这中间,每一步都是真实踩过来的,没有一步是轻飘飘的。

      腰间别的传呼机响了——是母亲呼她,留了家里的座机号码,旁边跟了一串“88888”,母亲学会的寻呼暗语,意思是“回家吃饭”。

      林苏对着传呼机笑了一下,拿起外套,关了台灯,走出办公室。

      电梯里,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:二十六岁,短发,眼角有一点细纹,脸上有深圳晒出来的健康肤色。

      不是前世那个围着锅台转的女人。是她自己。

      她想起了前世的张彦明。听说他回老家了,娶了个女人,日子过得不好。供销社改制,他下了岗,现在在乡镇上做点小买卖。林苏没有幸灾乐祸,只有一种彻底的释然——那个男人,以及那段以死亡结束的婚姻,已经彻彻底底成为过去了。她不欠他,也不怨他,就是不想他。

      电梯到了一楼。

     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,新的世纪也快来了。她还有很多项目要做,还有很多事情想做。买一套大房子,把母亲接过来住舒服了;帮林小军在深圳站稳脚跟,他刚进了一家贸易公司,慢慢上手了;再做几个真正让人记得住的建筑……

      账,已经一笔一笔算清楚了。

      但人生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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