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帐清了，这一次我不嫁》木子无思

11、新世纪 2000年

　　2000年的第一个工作日，林苏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。

　　不是故意要表现什么，只是睡不着。凌晨的鞭炮声把她从梦里炸醒，迷迷糊糊听了一会儿，窗外的深圳就像烧开的水，沸腾了整整一夜。等到天光透进来，她索性起了床，洗了脸，把头发用黑色发夹别好，拿起外套出了门。

　　公司在福田区一栋写字楼里，宏远集团自己的楼，占了十二层，总部和设计部都在里头。林苏坐电梯上去，走廊里的日光灯刚亮，打扫的阿姨推着拖把车从尽头走来，见到她微微点头，没多说话。

　　她推开设计部的门，里面空空荡荡。

　　自己的办公室在靠窗的角落，一块三米乘三米的独立空间，用磨砂玻璃隔出来的。桌上摆着她从华盛带来的那只旧台灯，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《商业空间设计手册》。墙上钉着四张草图，是她手绘的，宏远集团明年计划开的一个商业综合体，项目还在评估阶段，她已经先画了四稿方案。

　　坐下来，打开台灯，把昨晚带回家没看完的资料铺在桌上。

　　窗外的深圳还没完全醒来。马路上的车不多，早摊的摊主正在支棚子，一辆摩托车轰地一声驶过去，留下一道烟。林苏看了一眼窗外，收回目光，低下头。

　　八点半，设计部陆陆续续来人了。

　　林苏的助理小吴是去年才招进来的，广东本地人，二十岁出头，做事利落，话不多。他进门先给林苏的茶杯添了水，然后把今天的邮件打印好，整齐地摆在桌上一角。

　　"林总，今天下午两点，赵总说要开个会。"

　　林苏"嗯"了一声，翻开资料："什么事？"

　　"听说是新项目，广州那边的。"

　　林苏放下笔，想了想："知道了。"

　　小吴出去，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，视线落在桌上的草图上。广州的项目她知道一些——去年底赵志远就提过，说有个广州的开发商想找他们做一个商业综合体，规模不小，预算也充裕，但竞争对手也来了好几家，要拿下这个项目，方案得足够出挑。

　　她捏着铅笔，在草图的边角写了几个字，又划掉，重新写。

　　设计这个东西，闷着头想没有用，得出去看。

　　她决定这周找时间去广州一趟，不是为了谈项目，是为了在那里走一走，把最近新开的几个商场都逛一遍，看看市场在走向哪里，消费者在要什么。

　　下午两点，会议室。

　　赵志远坐在长桌的主位，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，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。他这个人不爱说废话，会议开始就直接进主题。

　　"广州那个项目，林苏你来讲。"

　　林苏打开手里的文件夹，把她整理好的资料往桌上一摆："我昨天看完了项目说明书，开发商叫利达置地，在广州南沙做地产，这次是他们第一次做商业综合体。地块在天河，旁边已经有一个成熟的商场，我们如果进去，定位不能跟它正面竞争，要找差异化切入。"

　　赵志远点头，没打断她。

　　"他们的预算我粗粗看了一下，可以做到四到五万平的体量，但他们又想控成本，这两个目标本身有点矛盾。我的想法是，先去广州实地看一次，看完再出方案，不要在这里闭门造车。"

　　会议室里另外两个人，一个是负责工程的副总孙伟，一个是最近新来的设计副总监穆明，都没说话，看着赵志远。

　　赵志远沉默了两秒："广州什么时候去？"

　　"这周末，或者下周一，我带小吴去，两天回来。"

　　"行。"赵志远合上文件，"穆明，你跟着一起去。"

　　林苏没有抬头，在资料上做了个记号。

　　穆明是三个月前赵志远从北京挖来的，简历漂亮：北京某建筑设计院做了五年，参与过几个大型商业项目。三十五岁，戴眼镜，说话斯文，业务能力确实不差。

　　但林苏知道，穆明来了之后，设计部的格局变了。

　　从前她是设计总监，下面的人直接对她负责，整个项目从立项到落地她全程把控。穆明来了，赵志远新设了个"设计副总监"的职位，名义上是协助她，实际上是在她和项目之间加了一层。

　　有些决策，现在要穆明先看，再到她这里。

　　她没有跟赵志远提这件事。不是因为怕，是因为时机不对。她需要先拿下广州这个项目，用结果说话，再说其他。

　　散会之后，林苏回到办公室，穆明跟了进来。

　　"林总，这次广州出差，有什么需要我提前准备的？"

　　他站在门口，姿态礼貌，语气也客气，看不出什么异样。

　　林苏抬头看了他一眼。穆明戴着一副金属框细边眼镜，个子不矮，头发梳得整齐，衬衫领子立着，站在那里有种学院气。

　　"把利达置地近三年的项目资料查一下，能找到多少找多少，整理成册，出发前给我。"

　　"好。"穆明拿出记事本记下来，"还有吗？"

　　"广州天河区近两年新开的商业项目，找几家代表性的，我们去实地看。"

　　"明白。"他合上本子，"林总，我之前在北京做过两个综合体项目，有些资料或许用得上，我整理一下给你参考。"

　　林苏点了点头："可以。"

　　穆明出去了，脚步声踩在走廊的地板上，轻而稳。

　　林苏转过椅子，对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。

　　穆明这个人，她还没完全看透。职场上的人，客客气气的背后是什么，要共事一段时间才能看出来。她在华盛见过李梅那种，表面一套背后一套，最后扳倒的是自己；她也见过陈文莉那种，冷面孔里藏着真心提携的人。

　　穆明是哪种，现在说不准。但她不急。

　　傍晚六点，林苏收拾东西准备走。

　　手机——不对，是传呼机——腰间响了起来。号码是陈文莉的，后面跟了个"请回电"的留言。

　　她拿起办公室的座机，拨过去。

　　陈文莉接得很快："吃饭了没？"

　　"刚要走。"

　　"出来，我在楼下街口，等你一起吃。"

　　林苏背上包，下楼，走出写字楼，在马路对面看到了陈文莉。她换了个发型，以前是盘发，现在剪成了齐肩短发，穿着米色风衣，手里夹着一根细烟，站在霓虹灯底下，依然是那副干练不服输的劲头。

　　两人去了附近一家湖南菜馆，要了个角落里的桌子，点了鱼头豆腐和炒腊肉，各自要了一碗白米饭。

　　"听说宏远接了广州的项目？"陈文莉夹了块鱼肉，漫不经心地说。

　　"消息挺快。"

　　"深圳就这么大，设计圈子更小。"陈文莉喝了口茶，"你们去竞标，利达那边据说还有两家在谈，一家是广州本地的大院，一家是香港的设计公司，你知道吗？"

　　林苏停了一下："不知道，你从哪里听来的？"

　　"我有个朋友在利达的工程部，跟我吃过几次饭。"陈文莉把烟掐了，"香港那家我知道，做过几个不错的项目，风格偏商业化，执行力强。广州大院的背景你清楚，本地关系好，拿项目靠的是人脉，不完全靠设计。"

　　林苏在心里把这些信息记下来，脸上没表现出来："你说这些，是提醒我？"

　　陈文莉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弯了弯："你现在是设计总监，不是当年那个在我旁边画草图的小助理了，用不着我提醒。"她顿了顿，"我就是觉得这个项目值得拿，你有这个能力，别在内部的事情上分心，先把外面的仗打赢再说。"

　　林苏没说话，喝了口汤。

　　陈文莉说话从来都这么直接，不绕弯子，这一点多少年没变过。"内部的事情"，她没说清楚，但林苏听明白了——穆明的事，外面也有人在看着。

　　"我知道。"林苏把碗放下，"谢谢。"

　　"别谢我，去把那个项目拿下来，比谢我有用。"

　　回家的路上，林苏走路。

　　不算远，从餐馆到她租的房子，沿着福田的马路走大概二十分钟。她不叫出租车，不是舍不得钱，是喜欢走路的时候想事情。

　　路边的霓虹灯一排排亮着，红的绿的，映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，一路延伸出去。行人不多，偶尔有几个骑摩托车的年轻人从旁边驶过，广播里有人在说2000年跨年晚会的新闻，深圳举办了焰火晚会，现场有好几万人。

　　林苏想到昨晚的鞭炮声，又想到1997年香港回归那天，整个公司的人挤在会议室看电视。五年前她第一次踏上深圳的土地，背着一个旧包，口袋里揣着一百多块钱，什么都不知道，什么都要重新学。

　　五年。

　　她数了数：城中村那间隔断间、宏远酒店项目第一次开会坐在最边上的位置、搬出城中村那天李小燕送她到巷口路灯下抱了她一下、香港回归那晚公司会议室里赵志远背对着大家擦眼睛、购物中心开业那天站在旋转门外看着第一批客人走进去……

　　每一件事，她都记得住。

　　2000年了。新的世纪，她二十七岁，是宏远集团的设计总监，母亲住在罗湖，弟弟在贸易公司慢慢站稳了脚跟。

　　她在深圳，有了根。

　　但这不是终点。

　　她还没做到她真正想做的那种建筑——不是客户说要什么就做什么，是她自己认定一个方向，做出来让人看了会停下脚步的东西。这个梦想，她在前世的那段婚姻里压了十六年，压到连轮廓都模糊了。这一世，她一直记得，只是还没到那一步。

　　广州的项目，是一个机会。

　　她回到住所，拧开门锁，进屋，把包放下，在桌前坐下，把今天随手记的几个字翻出来看：差异化、消费者、停下脚步。

　　打开台灯，拿出一张新的白纸，开始画。

　　这一次，她要把方案做到足够好，好到让人没有理由拒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