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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蜕变 转正了，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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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正后的林苏，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她搬出了城中村，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单间。虽然只有十几平，但干净整洁，有独立的卫生间，窗外能看到一棵老榕树。她终于可以告别那个漏雨潮湿的隔断间，不用再和四五个人挤在一个屋檐下了。
搬走那天，李小燕送她到巷口。两个姑娘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，李小燕有些舍不得，说："你这一走，感觉又剩我一个人了。"林苏抱住她，说："你好好干，等你升职了，也搬出来。到时候我请你吃顿好的。"李小燕笑了，说："一言为定。"
她的工资也涨到了两千块一个月，加上年底奖金，一年下来能存下将近一万块。她每个月给母亲寄三百，剩下的一边攒着，一边买书、买设计图集。那年月书贵，一本好的设计专业书要三四十块，她舍不得乱花，每次书店一站就是半下午，把书里的内容记在脑子里再走。
更重要的是，她开始独立负责项目了。
第一个独立负责的项目，是一家餐厅的设计。
客户是一个香港老板，要在深圳罗湖开一家港式茶餐厅。九七回归在即，香港生意人来深圳投资的越来越多，这位陈老板在香港开着两家茶餐厅，想趁势在内地扎根。
"要的是正宗港味，"陈老板用粤普夹杂的口音说，"不是那种学了个形、学不了魂的东西。"
林苏接下项目，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做调研。她骑自行车跑遍了罗湖、福田一带港资开的餐馆，观察它们的装修风格、菜品设置、服务模式。她还跟陈老板一起越境去了香港两天，实地看了好几家正宗的老字号茶餐厅。
那是林苏第一次去香港。从罗湖口岸出关，一过边境，气象就完全不同。街道窄而密，霓虹招牌挤挤挨挨地从楼上悬下来，走进兰芳园的时候，下午茶时段坐得满满当当，港姐用白铁茶壶往搪瓷杯里倒奶茶，客人叫个"一杯丝袜奶茶走"，一分钟就端上来了。林苏用随身带的胶卷相机把能拍的全拍了——卡座的尺寸，地砖的花纹，墙上黑黄花格的瓷砖，过道里挂着的旧日历……
回来后，她把一卷胶卷冲洗出来，照片铺满了整张绘图桌，一张一张对着看，对着画。
最后，她拿出了一套方案。
提案那天，她把手绘的效果图和透视图摆在桌上，一张一张翻给陈老板看。
"深圳这边的客人，很多是内地来的，没去过香港，对港式东西有一种新鲜感。"她说，"所以我没有做成复制品，而是做了一个让内地人能读懂的香港——绿皮卡座、白瓷砖、霓虹灯招牌，但比真正的香港茶餐厅更宽敞一点，灯光也更亮，让客人舒服。"
她指着透视图说："这里，进门的墙上，我想用霓虹灯管拼一句粤语——'饮杯茶，食个包'。这句话香港人一听就懂，内地人也觉得新鲜好玩，能让人记住这个地方。"
陈老板看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用力拍了一下桌子。
"就这个！就这个味！"他站起来，用粤语说了一串，林苏没听懂，但他翻译过来是："说这个设计懂香港！"
餐厅开业那天，门口从早到晚排着长队。
九七年的深圳，港台资企业遍地，喝奶茶、吃菠萝油、叫鸳鸯是真时髦。客人一进门看到那面写着"饮杯茶食个包"的霓虹灯墙，都要停下来看一看，有人掏出傻瓜相机拍照，两个人挤在一起让服务员帮忙按快门。
林苏开业那天去现场坐了一个小时，看着客人来来往往，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满足。
这是她的作品。是她骑着自行车满深圳调研、扛着相机去香港取经、在绘图桌上画了一遍又一遍的东西，变成了一间真实的、活着的、有人在里面喝茶说笑的餐厅。
陈老板找到她，握住她的手使劲摇："林小姐，你帮我做了一件大事！以后我在深圳的生意，全包给你做！"
林苏的名字开始在行业里传开。有人说她是"陈文莉的得意门生"，有人说她"没学历，有眼力"。消息就是那样传，今天说出去，明天几家公司就来问。
林苏听到了，没有说什么，只是把下一个项目的图纸铺开来接着画。
这天下午，陈文莉把她叫进办公室。
"有个好消息，"陈文莉说，"宏远集团的赵总，想挖你去他们公司。"
林苏愣住了："挖我？"
"对。宏远最近在组建自己的设计部门，赵总看了你做的几个项目，觉得你是个人才。"
"那……咱们公司这边呢？"
"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。"陈文莉放下手中的文件，"从长远看，去宏远对你更有利。甲方有资源、有项目、有话语权。你在乙方干得再好，也只是帮别人做嫁衣。"
"但我在公司才干了不到一年……"
"所以才叫机会。"陈文莉打断她，"等你干满两年，宏远那边位置早就填满了。"
林苏沉默了一会儿。
"陈总监，您觉得我该去吗？"
陈文莉想了想："去不去，要看你自己的盘算。如果你想在设计这条路上走得更远，去宏远是更好的选择。但如果你对公司有感情，想继续跟着我摸爬滚打，我也欢迎。"
"我……"林苏有些犹豫。
"不用急着回答，"陈文莉说，"给你一周时间想清楚。"
这一周，林苏想了很多。
她想起了刚来深圳时的艰难，想起了第一次住进城中村的那个夜晚，想起了人才市场脚磨破了走不动的那个午后。这一年多，她在这里长了多少本事，她自己最清楚。
她想起了第一次做方案被陈文莉当着全组否掉时的难堪，想起了被李梅刁难时的委屈，想起了无数个在绘图桌前撑到夜里十一二点的日子。那些艰难的时刻，现在回头看，都是值得的。
但她也明白，陈文莉说的是实话。
最终，她做出了决定。
"陈总监，我决定去宏远。"
陈文莉看着她，眼神里有一丝不舍，但更多的是欣慰。
"我想明白了，"林苏说，"您说得对，甲方有资源、有项目。我想走得更远，需要更大的舞台。"
"好。"陈文莉点点头，"我支持你。"
"陈总监，"林苏的眼眶有些发红，"谢谢您这一年来的教导。没有您，我不可能有今天。"
"别说这些，"陈文莉笑了笑，"以后你是甲方，我是乙方，没准儿还要请你多关照。"
"哪敢。"林苏也笑了。
离开公司那天，林苏在工位上坐了很久。
这张绘图桌，见证了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农村姑娘，变成一个能独立跑项目的设计师。桌角有一道划痕，是第一次用针管笔没拿稳留下来的，她一直没舍得贴纸遮住。
她把自己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，图纸、图集、那盒用了一多半的彩铅，还有陈文莉送给她的那把比例尺。
同事们来送她，有人送了两个橘子，有人送了一包饼干，前台的小姑娘哭了两声。
李梅看到她，脸色很复杂。这一年里，她处处针对林苏，但林苏却越挫越勇，最后走到了她前面。
"林苏，"她说，"恭喜你。"
"谢谢李主管。"
"以前的事……是我的不对。"李梅低下头，"我见你做得好，心里头不得劲，就拿你撒气。你别往心里去。"
林苏看着她，心里没有恨，只有一种释然。
"没关系，"她说，"都过去了。"
来到宏远集团的第一天，林苏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。
公司坐落在福田区新竣工的写字楼里，整整占了十二层，办公区宽敞明亮。走廊里铺着羊毛地毯，茶水间有全自动咖啡机，每张绘图桌前都配着一台386电脑——这在当时的设计公司里，已经是非常超前的配置了。
员工们穿着得体，来来往往，说话都压着声音。这里和之前的小设计公司完全不同，到处都是规矩和章法。
赵志远亲自带她参观，介绍设计部的同事。设计部有二十多人，大半是科班出身，有几个还是从香港、台湾那边挖来的。
"林苏，"赵志远说，"我不看学历，我只看一个人能不能把活做出来。在这里，有本事就有地位。"
"谢谢赵总，我一定不让您失望。"
宏远的工作节奏比设计公司快得多。
项目体量大，要求严，周期紧。林苏每天跟着项目跑，今天在工地，明天赶图纸，后天见客户。加班是常态，周末被叫来开会也不稀奇。但她没有抱怨，反而充满了干劲。
这里的机会确实更多。她参与了公司的好几个重点项目——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公区改造，一个高档住宅小区的会所设计，还有福田新区一栋商务楼的室内设计。每一个项目都是一次磨练，每一次磨练都让她更扎实一分。
半年后，她升任设计部主管，带着五六个设计师和助手。
一年后，她成为了设计部副总监，参与公司重大项目的方案决策。
升职那天，赵志远在小会议室宣布了这个消息。几个主管拍手表示祝贺，赵志远倒了一杯茶推过来，说了一句话：
"林苏，你用一年的时间，证明了一件事——读书不多的人，未必没有出息。"
林苏端着那杯茶，眼眶发热。她知道，这一年多吃的苦，值了。
这天傍晚，林苏下班走到楼外，夕阳正好落在福田的楼群后头，把天边烧得橘红一片。她站在路边，等着末班公共汽车，任由那团光打在脸上。
两年前的她，还是一个到处碰壁的求职者，连一份端盘子的工作都险些没人要。两年后的她，已经是宏远集团的设计部副总监，月薪四千出头，在这个城市里站稳了脚跟。
她想起了母亲和弟弟。上个月，她终于把母亲接到了深圳，在罗湖租了一间大一点的房子住着。母亲在老家住了一辈子，第一次来到大城市，什么都觉得新鲜，出门买菜都要拉着林苏陪着。弟弟林小军还在省城读专科，明年才毕业，不过他已经在打听深圳的工作机会了，说一毕业就过来。
一家人终于团聚了。
公共汽车来了，林苏跟着人群上了车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窗外的深圳一路往后退，街边的霓虹灯陆续亮起来，广告牌、店铺招牌、路口的大字楼名——这座城市，从来不在夜里安静。
林苏看着窗外，嘴角浮起一抹微笑。
回到家，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，炒了一大盘她最爱吃的猪肝。
"苏苏，回来啦？快洗手吃饭。"
"好。"
饭桌上，母亲絮絮叨叨说着家常。楼下新开了一家粮油店，比市场便宜；隔壁搬来了一对小夫妻，是湖南人，煮饭的味道香得很；林小军上次来信说宿舍条件一般，被褥薄，问能不能再寄一床……
林苏听着，心里充满了温暖。
"妈，"她说，"等我再攒几年，咱们把房子买下来。"
"买什么房子，"王秀兰说，"现在的房子住得好好的。"
"深圳的房子，趁早买，"林苏说，"晚了更贵。"
王秀兰看着女儿，眼眶有些发红。
"苏苏，妈这辈子最大的福气，就是有你这个女儿。"
林苏握住母亲的手，没说什么，低下头去夹了一筷子猪肝。
账，要算清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