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你和我弟不合适》安闲明澈

3、第3章 人怎么可以

　　第二天中午。

　　蒋承翊推开家门的时候，阳光正好从客厅的落地窗倾泻进来，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
　　蒋承洲坐在餐桌前，面前摆着一份三明治和一杯黑咖啡。他手里拿着一份《金融时报》，眼镜架在鼻梁上，目光从报纸上方掠过来，落在弟弟身上。

　　蒋承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，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，露出一大片脖颈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，像是被风吹了一路，又像是被人用手胡乱揉过。

　　他的嘴角带着一种餍足的、慵懒的笑意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不忍直视的幸福感。

　　他走到餐桌前坐下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

　　蒋承洲就是用脚趾头想想也能猜到昨晚发生了什么。

　　“早。”蒋承翊说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
　　蒋承洲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停在蒋承翊的脖颈上，从耳后到锁骨，密密麻麻的一片红痕，像是被人用嘴唇盖了一排印章。有些痕迹已经变成了深紫色，有些还是新鲜的粉红色，层层叠叠，触目惊心。

　　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，把目光收回来，重新落在报纸上。

　　“不早了。”他说，“十二点四十。”

　　“哦。”蒋承翊又打了个哈欠，伸手拿起一块三明治塞进嘴里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昨晚睡得太晚了。”

　　蒋承洲翻了一页报纸。

　　报纸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。

　　“承翊。”他放下咖啡杯，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。

　　这是他准备“认真谈一件事”的标准前奏，摘眼镜，揉眉心，然后开口。

　　蒋承翊咬着三明治，抬头看他。

　　“你和那个乔映，交往多久了？”蒋承洲问。

　　“三个月。”

　　“三个月。”蒋承洲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，语气平淡，“三个月就带家里了？”

　　“就当见家长了。”蒋承翊笑了，“哥，你昨晚不是见了吗？她是不是超级好看？”

　　“我说的不是昨晚。”蒋承洲的目光定在弟弟脸上，“我说的是，你们才认识三个月，你就已经在她家过夜了？”

　　蒋承翊嚼三明治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哥，我二十四了。”他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，“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
　　“二十四岁的人，更应该对自己的感情负责。”蒋承洲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你了解她多少？她大学为什么退学？她之前做过什么工作？她交往过什么人？你都知道吗？”

　　蒋承翊放下三明治，舔了舔嘴唇上的面包屑。

　　“我知道她中学的时候成绩很好，经常考第一。”他说，“我知道她考上了很好的大学，大二的时候家里出了事才退学的。我知道她后来在奢侈品店当导购，现在做自媒体，有五十多万粉丝。至于她以前的那些狗男人，哼，算他们命好，有机会伺候她……”

　　“你只知道她想让你知道的。”蒋承洲打断了他。

　　蒋承翊沉默了。

　　蒋承洲看着弟弟的表情，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。他知道自己说重了，但他不说的话，又有谁来说？父母不在了，他是蒋承翊唯一的亲人。如果他不替弟弟把眼睛擦亮，谁还会？

　　“我不是要干涉你。”他放软了语气，重新戴上眼镜，恢复到那个温润的、斯文的哥哥形象，“我只是觉得，你们发展得太快了。三个月，如胶似漆，你连家都不回了。承翊，你想过没有一个女孩子，认识你三个月就跟你这么亲密，她图的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图我的钱呗，你是不是想这么说？”蒋承翊说。

　　蒋承洲愣了一下。

　　他没想到弟弟会这么直接地接上这句话，而且语气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意思，反而带着一种……理直气壮？

　　“图我的钱。”蒋承翊又重复了一遍，然后笑了，“但是哥，你有没有想过世界上有钱的人那么多，她为什么不图别人，偏偏图我？”

　　蒋承洲：“……”

　　“说明她喜欢我啊。”蒋承翊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，嘴角咧到耳根，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让人无语的快乐，“她要是只图钱，找个三十岁的老男人不好吗？干嘛找我？我又没有哥你有钱。”

　　最后那句话扎了一个三十岁的老男人的心。

　　蒋承洲沉默了片刻。

　　“你这是在跟我抬杠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我没有。”蒋承翊认真地看着他，“哥，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但是你能不能……相信我一回？相信我看人的眼光？”

　　蒋承洲看着弟弟的眼睛，那双眼睛干净、赤诚，像一面没有被灰尘蒙过的镜子。

　　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。那时候蒋承翊才七八岁，总是抓着保姆说个不停，因为没有人听他说话。父母忙，爷爷偏心，哥哥在英国读书。他是蒋家最小的孩子，却也是最孤独的孩子。

　　父母走的那年，蒋承翊十五岁，在灵堂里跪了一天一夜，木头似的一滴眼泪都没掉。出殡那天晚上，蒋承翊推开他的房门，站在门口，声音发抖地说：“哥，我害怕。”

　　那是蒋承翊最后一次在他面前说“害怕”。

　　后来蒋承翊就长大了。去国外读大学，进蒋氏公司，做部门经理，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。只有在提到乔映的时候，他才会露出那种少年人才有的、不管不顾的炽热。

　　蒋承洲忽然觉得自己很矛盾。

　　他一方面希望弟弟幸福，另一方面又不信任那个女人能让弟弟幸福。

　　“算了。”他端起咖啡杯，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咖啡，“你自己把握分寸。”

　　蒋承翊的眼睛亮了。

　　“但是。”蒋承洲放下杯子，目光严厉起来，“不准影响工作。”

　　“保证不影响！”蒋承翊举起右手做发誓状，然后拿起三明治继续啃，啃了两口又停下来，“哥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也谈个恋爱吧。”

　　蒋承洲翻报纸的手停住了。

　　“你看你，”蒋承翊嘴里塞着三明治，说话含含糊糊的，“每天就是工作、工作、工作。办公室里工作，回家还工作。你总不能跟工作过一辈子吧？”

　　蒋承洲没有回答。他把报纸翻到下一页，目光落在一条关于法国奢侈品集团的并购新闻上。

　　“你还管起我来了。”他说。

　　蒋承翊看着他，忽然觉得哥哥有些可怜。

　　三十岁还是母胎单身的工作狂，太可怜了，他该不会到死都是处男吧？

　　“工作又不能亲亲抱抱。”蒋承翊嘟囔了一句。

　　蒋承洲的眉头跳了一下。

　　“吃你的三明治。”他说。

　　蒋承翊嘿嘿笑了两声，低头继续吃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，落在餐桌上，落在蒋承洲的报纸上，落在蒋承翊乱糟糟的头发上。

　　一切都很好。

　　他想起了昨晚车库里的那双眼睛，眼尾上挑，目光锐利，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小刀。

　　那把刀，此刻正抵在他弟弟的心口上。

　　而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
　　*

　　下午两点，蒋承洲的办公室在蒋氏大厦的顶层，整面墙都是玻璃，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天际线。

　　他坐在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，面前摊着一份关于法国FBD奢侈品集团的并购方案，但他的注意力不在文件上。

　　蒋承洲斜靠在座椅上，指尖漫无目的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。白日里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，可下一秒，指尖骤然顿住，视线牢牢钉在了屏幕上。

　　画面里的人是乔映。

　　她坐在铺着米白色绒布的桌前，身后是柔和的奶油风背景，暖光落在她身上，晕开一层温柔的光晕。她微微侧着头，粉红的长发慵懒地垂在肩侧，几缕碎发贴着白皙的脖颈，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精致。

　　乔映的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，那笑容干净又甜美，像春日里化开的暖阳。

　　她手里拿着一支小巧的唇釉，指尖轻轻捏着管身，声音软乎乎的，带着几分清甜的软糯，认真又耐心地对着镜头介绍：

　　“这支唇釉是很适合春夏的豆沙色，质地是水润挂的，上嘴不会拔干，素颜涂也超级显气色，姐妹们日常出门涂它，整个人都会显得很温柔哦……”

　　说话间，她微微嘟起唇，对着小镜子轻轻涂抹了一下，随即抬眸看向镜头，弯起的眼眸里盛着星光，梨涡浅浅陷下去，眉眼弯弯的模样，甜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
　　她真是会装模作样，那天晚上还张牙舞爪地挑衅他，现在又装小白兔。

　　等等，他干嘛要看这些东西浪费时间？蒋承洲皱了皱眉，关掉了手机屏幕。

　　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，秘书探头进来：“蒋总，三点钟的会准备好了。”
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

　　他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领带，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向门口。走到桌子旁边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低头看了一眼扣在桌面上的手机。

　　然后他拿起手机，推门走了出去。

　　走廊里铺着深蓝色的地毯，墙壁上挂着几幅印象派的画。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，没有声响，只有西装布料摩擦的细微窸窣。

　　他想起蒋承翊说的那句话：“你也谈个恋爱吧。”

　　谈什么恋爱？

　　他有公司要管，有弟弟要照顾，有并购案要推进。他的生活被安排得满满当当，没有任何空隙可以塞进一个“乔映”或者任何一个女人。

　　更何况——

　　他推开会议室的门，十二个部门总监齐刷刷站起来。

　　“蒋总好。”

　　他微微点头，走到主位上坐下，翻开文件夹。

　　“开始吧。”

　　会议进行得很顺利。市场部汇报了Q3的业绩，财务部做了预算分析，法务部汇报了并购案的尽职调查进展。蒋承洲一边听一边在文件上做批注，偶尔打断问几个问题，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戳在要害上。

　　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，他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
　　是一条微信消息。

　　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是蒋承翊发来的。

　　一张照片。

　　照片里，乔映坐在一张高脚凳上，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咖啡和一台笔记本电脑。她穿着一件过分宽松的白衬衫，看款式和大小，明显是蒋承翊的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臂。

　　她的粉色头发扎成一个松松的马尾，几缕碎发垂在脸侧，眼睛专注地看着屏幕，嘴唇微微抿着，像是在认真写什么东西。

　　照片的拍摄角度是偷拍的，从侧面，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。

　　照片下面跟着一条消息：

　　“她在写新脚本，好认真，好可爱。”

　　蒋承洲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。

　　白衬衫，粉色马尾，抿着的嘴唇，专注的侧脸。

　　和昨晚车库里的吊带裙、暗红指甲、慵懒散漫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
　　他为什么可以整天谈恋爱？难道一点都不耽误工作吗？恋爱中的人脑子里面都是粉红色的泡泡吗？

　　他退出聊天界面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，屏幕朝下。

　　“继续。”他对财务总监说。

　　财务总监愣了一下——刚才说到哪里了？

　　“EBITDA的预测数据。”蒋承洲提醒他，语气冷淡得像冬天凛冽的河流。

　　“哦，好的，蒋总。”

　　会议继续。

　　但蒋承洲的余光一直在看那部扣着的手机。

　　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
　　被一张偷拍的照片搅得心神不宁。

　　不是因为她好看。

　　而是因为他看不懂她。

　　昨晚在车库里的乔映，是慵懒的、性感的、带着攻击性的，像一杯烈酒，喝一口就烧喉咙。

　　而照片里的乔映，是安静的、专注的、素净的，像一杯白开水。

　　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是烈酒和白开水？

　　蒋承洲不知道。

　　但他隐隐觉得，这个问题的答案，可能会让他很不安。

　　*

　　会议结束后，他回到办公室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

　　蒋承翊又发了两条消息。

　　一张新的照片——这次是乔映的猫，一只胖乎乎的金渐层，圆脸扁鼻，表情凶巴巴的，脖子上挂着一个金色的小名牌，上面刻着两个字：八千。

　　配文：“八千在瞪我。它好像不太喜欢我。”

　　第三条消息是一个定位——乔映的公寓地址。

　　以及一句话：“哥，今晚不回家吃饭了，别等我。”

　　蒋承洲看了那条消息很久。

　　然后他放下手机，拿起桌上的并购方案，翻到第三十七页，从“估值模型”那一节开始看。

　　他看了二十分钟，发现自己在看同一段话。

　　他把文件合上，摘下眼镜，仰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
　　眼前又出现了那双丹凤眼。

　　他叹了口气，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。

　　“蒋承翊，你给我找的麻烦。”

　　语气里有无奈，有烦躁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好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