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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坦白 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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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周日的早晨,温久醒得比平时早。
京市的夏天已经在路上了。六月初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涌进来,带着一点点闷热的预兆。温久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阳光照亮的裂缝,把酝酿了整个晚上的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。
妈,我找到我的亲生父母了。
妈,我找到我的亲生父母了。妈,我找到我的亲生父母了。
默念到第七遍的时候,他终于坐了起来。窗外的蝉已经开始叫了,一长一短的,像是给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晨配的背景音。
温久穿着拖鞋走出房间,听到厨房里传来熟悉的响动——切菜声、油锅声、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。养母正在做早饭。
他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养母的背影。花白的头发扎成一个矮矮的马尾,肩膀微微驼着,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围裙。
她正在煎鸡蛋,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着,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。温久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久到养母转身拿盘子的时候才发现他。
"醒了?"养母吓了一跳,然后笑了,"站那儿干嘛?吓我一跳。快去洗脸,早饭马上好。"
温久没有动。他看着养母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那七个字在他舌尖上转了一圈,又咽了回去。养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。"怎么了?"她问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。
温久深吸一口气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:"妈,我想跟您说件事。"
养母把火关了。她把锅铲放在灶台上,擦了擦手,转过身看着温久。那双眼睛里有关切,有温柔,还有一种温久说不太清的、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又不想催他的耐心。
"你说。"她说。
温久站在厨房门口,手指攥着睡衣的衣角。他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——在饭桌上说,在客厅里说,在养母洗碗的时候站在她身后说。
但他从来没想过,会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周日早晨,穿着睡衣,站在厨房门口,闻着煎鸡蛋的香气,看着他妈花白的头发和碎花围裙。
"我找到我的亲生父母了。"他说。
然后他看着养母的脸。那七个字落地之后,厨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窗外的蝉还在叫,油锅里的余温还在滋滋作响,切了一半的葱花还在砧板上。
养母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,那个动作很轻,轻到温久差点以为她没有反应。但她开口了,声音有些哑,但很稳:"是吗。那挺好的。"
温久的眼眶忽然就热了。他从养母的反应里听出了一些东西。她早就知道了。
或者说她早就猜到了。那些他以为藏得很好的秘密、那些他不敢说出口的话,养母可能都已经在心里盘算了很久,只是从来没有问过他。
"妈......"温久想说点什么,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养母走过来,在他面前站定。她比温久矮了小半个头,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。她伸出手,像温久小时候那样,轻轻拍了拍他的脸。
"久久,妈一直知道。"养母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"你从小到大,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。眼睛的颜色,怕冷怕光的习惯,还有你画的那些东西——妈看不懂,但妈知道你心里有事。"
温久的眼泪掉了下来。"那我,我不知道怎么跟您说,"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,"我怕您难过,怕您觉得我不要您了。"
养母看着他,那双因为上了年纪而变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泪光。
但她没有哭,她只是伸出手,把温久拉进怀里,抱住了他。"傻孩子,"她的声音闷在温久的胸口,"妈养了你二十年,你就是妈的儿子。你找到亲生父母,那是好事。他们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,妈谢谢你。你不会不要妈,对吗?"
温久把脸埋进养母花白的头发里,用力摇头。他哭得像个孩子,二十岁了,身高比养母高了那么多,却还是像小时候那样躲在她怀里哭。养母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他小时候发烧时那样,一下一下,节奏熟悉而笃定。
“你亲生父母在哪里?"养母问。
"在很远的地方。"温久说,声音闷闷的,"他们想见我。"
"那就去见。"养母说,"什么时候去?"
温久从她怀里抬起头,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。"暑假。我想暑假去。'
养母点了点头,又拍了拍他的脸。"行。去之前妈给你包顿饺子。"
温久又哭了。这一次是因为那句"去之前妈给你包顿饺子",像是他在做一个注定要远行的决定,而他妈说的不是"你别走",
而是"走之前给你做顿好的"。养母的爱,从来不是捆住他的绳子,而是让他飞得更高更稳的风。
那天早上,他们坐在饭桌前吃早饭。煎鸡蛋、小米粥、腌黄瓜,和每一个周末的早饭一模一样。但温久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坐在饭桌前,喝着粥,心里想着暑假要去的那个地方。他还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、长什么样、有什么样的规则。
但他知道,等他回来的时候,他还能坐在这张饭桌前,喝着他妈熬的小米粥,吃着他妈腌的黄瓜。
周日晚上,温久回到季允之的公寓。进门的时候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换鞋、放包、走到客厅。他站在玄关,看着季允之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过来,在他面前站定。
"我说了。"温久说。
季允之看着他。温久的眼睛还有些肿,眼眶边缘泛着一圈红,应该是哭过。但他的表情是放松的、释然的,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。
季允之伸出手,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。那动作太温柔了,温柔到温久的眼眶又热了,但他忍住了。"阿姨怎么说?"季允之问。
"她说让我暑假去。"温久说,"说去之前给我包顿饺子。"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有些软,"允之,你暑假有没有空?能不能陪我一起去?"
季允之看着他,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,像是窗外的月光落在了湖面上。"有。"他说,"什么时候都行。'
温久走上前一步,把脸埋进季允之的颈窝。他闭上眼睛,感受着那股冰凉的、让他安心的气息包裹着自己。
他想,从今天开始,他不需要再瞒着养母了。他找到了亲生父母,有了季允之,有了两个家,有了可以放心依靠的人。
"允之,"他闷闷地说,"谢谢你。'
季允之低下头,嘴唇碰了碰他的发顶。"谢什么。"他说。
温久没有说话。他把季允之抱得更紧了一些,像是要把所有的感谢都塞进这个拥抱里。窗外的月光穿过落地窗洒在两个人身上,在他们脚下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那两道影子靠得很近,近到几乎融为一体。
暑假在七月的第二个星期开始了。
温久考完最后一门课的那天下午,给养母打了个电话,说他要出发了。养母在电话那头说:"饺子包好了,回来之前来吃。”
温久说好。挂断电话之后他站在学校门口,看着七月的天空。京市的夏天热得不像话,蝉鸣声震耳欲聋,空气里弥漫着柏油马路被晒化的味道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,背着那个旧的帆布包,在校门口等那辆深色的轿车。
季允之来的比平时晚了一些,因为他也需要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交接。
车子停在他面前的时候,温久拉开车门坐进去,看到他今天没有穿西装,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,领口微敞,袖子挽到了小臂,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了许多。
温久系好安全带,把手放在中间扶手箱上,手心朝上。
季允之看了一眼那只手,把车开出了巷子。红灯的时候他握住温久的手,绿灯的时候松开。和每一个周五一样。
"都安排好了。"季允之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"明天出发。今天的晚饭在阿姨那里吃。"
温久愣了一下。"我妈那里?'
"你走之前要吃她包的饺子。"季允之侧头看了他一眼,"我陪你一起去。"
温久看着季允之的侧脸,那双浅金色的眼睛正看着前方,表情平静。
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,那个动作很快,但温久看到了。
季允之在紧张。一个活了三千多年、经历过无数风浪、见过无数场面的人,此刻要去见是他的男朋友的养母,并且以他男朋友的身份去。
温久忽然想笑,但又觉得有点感动。"你紧张?"他问。
季允之没有回答。但他的耳朵尖红了。
那天傍晚的京市,晚霞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橘红色。温久带着季允之走进养母家所在的小区,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那样忽明忽暗。他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,深吸一口气,然后用钥匙开了门。
养母正系着那条碎花围裙,在厨房里包饺子。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来,手里还捏着一个没包完的饺子。看到温久身后的季允之,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惊讶,有欣慰,还有一种温久看不太懂的、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的了然。
"季先生来了。"她说,声音很平静,"正好,饺子多包了些。"
温久看着养母,又看了看身边的季允之。两个人站在客厅里,一个是花白头发、系着碎花围裙的人类母亲,一个是活了三千多年、浅金色眼睛的蛇妖。
他们在同一个房间里,因为同一个原因——因为他。温久忽然觉得,这个世界其实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复杂。
"妈,"他说,声音有些发紧,"季允之,他是我男朋友。"
养母手里的饺子在砧板上轻轻放下来。她看着温久,又看着季允之。季允之站在温久身边,微微颔首,姿态恭敬:"阿姨,打扰了。"
养母看着季允之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又看向温久,看着那个站在季允之旁边、比自己高了将近一个头的儿子。
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——不再是那个躲闪的、藏着心事的少年,而是一个有底气站在喜欢的人身边、不怕告诉全世界的人。
"行了,"养母说,声音有些发哽,但她笑了,"知道了。过来包饺子。"
温久走过去,站在养母旁边,笨手笨脚地拿起一张饺子皮。
季允之也走过来,站在案板的另一端,拿起一张饺子皮,动作优雅而熟练——活了三千多年,大概什么事都做过,连包饺子也不例外。
三个人围着一张老旧的方桌,在七月的晚霞里,包着一盘盘不会说话但很实在的饺子。温久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捏得歪歪扭扭的饺子,又看了看季允之手里那个圆润饱满的、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饺子,然后看了看养母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笑出来的皱纹。
他想,这个夏天,他终于可以回家了。
不是回哪个地方,是回到那些爱他的人身边。养母在京市等他,亲生父母在远方等他,季允之在他身边。他花了二十年找到的路,终于在这一刻汇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