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溺于你的凉意》Rafacel

32、前往 那天晚

　　那天晚上，温久在养母家吃了两盘饺子。
　　第一盘是他自己包的——歪歪扭扭，馅料放得太多，有几个还没下锅就裂了。第二盘是季允之包的——圆润饱满，褶子均匀，摆在盘子里像是从同一家店里买的。养母看着温久把第二盘饺子吃完，又给他添了一碗饺子汤，说：“多吃点，路上怕吃不惯。”
　　温久低头喝着饺子汤，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。养母知道他要走很远。
　　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具体在哪里，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，但“很远”这个概念足够她做出判断——远到她的孩子没法经常回来，远到那里的饭菜大概和家里不一样。
　　所以她在离开之前，把他喜欢的味道全部装进他的胃里。
　　饭后，温久帮着收拾碗筷。养母在洗碗，他在旁边擦。水龙头哗哗地响着，蒸汽模糊了厨房的窗户。季允之在客厅和养父说话——两个人在聊什么，温久没有仔细听，只听到养父偶尔的笑声和季允之低沉平稳的应答。
　　“久久。”养母没有回头，手里还在洗着碗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季先生对你很好，妈看出来了。去那边之后，好好照顾自己。有什么事，别一个人扛着。”养母顿了顿，水声在那几秒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　　“妈知道你大了，有自己的路要走。妈不拦你。就是——别忘了回来吃饭。饺子什么时候都有。”
　　温久站在那里，手里还握着一个刚擦干的碗。他看着养母花白的后脑勺和微微驼着的肩膀，吸了一下鼻子，说：“嗯，忘不了。”
　　那天晚上温久没有回季允之的公寓。他睡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，季允之睡在客厅的沙发上。这是养母的安排说“你们还没结婚呢”，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　　温久看着季允之在沙发上躺下的样子，有些不忍，但季允之的表情很坦然，像是活了三千多年什么情况都遇到过，包括被未来岳母安排在沙发上过夜。
　　夜里温久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不是因为沙发窄不窄的问题，是因为明天就要出发了。他终于要见到那对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蛇妖了。他握着胸口的鳞片，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：“允之。”
　　客厅那边没有回应。但过了几秒，手机屏幕亮了。季允之发来一条消息：“睡不着？”温久看着那三个字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　　“嗯。”季允之又回了一条：“明天路上可以睡。现在想点别的。”
　　温久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，问：“想什么。”季允之的回复来得很快：“想见到他们的时候，第一句话要说什么。”
　　温久愣了一下。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或者说，他一直在逃避去想这个问题。
　　他的亲生父母，那对活了上万年的蛇妖，找了二十年的儿子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。他会说什么？会说“你们好？”
　　会说“我来了”？会说“对不起，让你们等这么久”？他想了很久，久到手机屏幕都暗了。然后他打字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　　季允之的消息还是那么快，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样回答：“那就到时候再说。不用准备好。他们等了你二十年，不差你那一句开场白。”
　　温久看着那行字，心里那根悬了很久的弦像是被什么轻轻托住了。他把手机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
　　第二天清晨六点，温久被闹钟叫醒。他洗漱换好衣服走出房间的时候，养母已经起来了，正在厨房里打包什么东西。
　　一个保温饭盒，里面装着昨晚剩下的饺子，还热着的。还有一袋水果，洗好了装在保鲜袋里。还有一小瓶她自己腌的咸菜。
　　“路上吃，”养母把东西塞进温久的帆布包里，“那边的饭怕你吃不惯。”
　　温久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，想说“我们坐飞机，不用带这么多”，但他没说。他把包背起来，抱了抱养母。
　　养母比他又矮了一些，肩膀更驼了，他在拥抱她的时候能摸到她后背突出的脊椎骨。他抱得很轻，怕弄疼她。
　　“妈。”他说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我到了就给你打电话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“暑假结束之前肯定回来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“到时候再吃您包的饺子。”
　　养母拍了拍他的背，声音有些发哑：“行了，走吧，别让季先生等太久。”
　　温久松开手，转身走出门。他走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沙发，上面空空的，季允之已经把毯子叠好，整整齐齐地放在沙发扶手上。
　　他看了一眼那叠毯子，然后拉开门，走进了七月的京市。
　　季允之在楼下等他。黑色的轿车停在小区门口，他靠在车门上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，在夏日的清晨里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。
　　看到温久下来，他微微直起身，目光先落在温久脸上，然后落在他背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上。
　　“阿姨装的？”季允之问。
　　温久点头。“饺子、水果、咸菜。怕我路上饿。”
　　季允之接过他肩上的帆布包，放进后备箱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。
　　“那就带着。”他说，“走吧。”
　　京市到那个地方，没有直达的交通工具。季允之说，他们在人间能走的部分是坐飞机到西部的一个省会，然后换乘汽车往北走。
　　再往后的路，要靠妖力。
　　温久坐在副驾驶座上，看着京市的街景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。梧桐树变成了杨树，高楼变成了矮楼，城市变成了郊野，郊野变成了山。
　　飞机从京市起飞的时候是上午，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。西部的天空比京市低，比京市蓝，云朵像是伸手就能碰到。
　　机场外面是干涸的黄土地，远处的山脊被风沙磨成了圆润的形状，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卧在地上。
　　然后他们又上了车。这次开的是一辆深色的越野车，季允之在机场租的。
　　车子沿着一条越来越窄的路往北走，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矮、越来越稀疏，最后只剩下孤零零的土坯房偶尔出现在视野尽头。温久看着窗外，发现手机已经没有了信号。
　　“还有多远？”他问。
　　季允之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天色。“天黑之前能到。”他说，“剩下的路，靠走的。”
　　越野车在一条土路的尽头停下来。前面已经没有路了，只有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荒漠。远处有一道连绵的山脉，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　　季允之熄了火，下车，从后备箱里拿出两个背包。他把其中一个递给温久，里面装了一些水和食物，还有一件厚外套——山里晚上冷。
　　温久把背包背上，站在那片金红色的荒漠里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沙土的气息和一点干燥的草腥味。他转头看着季允之。“剩下的路，怎么走？”
　　季允之站在暮色中，浅金色的眼睛被夕阳映得近乎透明。他伸出手，掌心朝上，像是要握住什么。“你闭上眼睛。”他说。
　　温久看着他，犹豫了一瞬，然后闭上了眼睛。他感觉到季允之的手落在了他的后颈上，那触感冰凉而有力。
　　然后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开始流动——不是风，是一种更深的、像是整个空间都在微微颤动的感觉。脚下的土地似乎变软了，头顶的天空似乎变低了。
　　“别睁开。”季允之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传来，很近，近到温久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微凉气息。“抱紧我。”
　　温久伸出手，环住了季允之的腰。然后他感觉到一股力量从脚底升起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，轻轻离地。那种感觉和坐飞机不同——更轻盈，更自由，像是整个人变成了一缕风，穿过暮色，穿过荒漠，朝着远处那道山脉飞去。
　　温久闭着眼睛，但能感觉到光从眼皮上掠过，由金红色变成深蓝色，由深蓝色变成漆黑。然后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——那种他从未闻过、却觉得莫名熟悉的味道。像是很久很久以前，他还是那条小黑蛇的时候，曾经被这种气息包裹过。
　　“可以睁开了。”季允之说。
　　温久睁开眼睛。他站在一片山谷的入口处。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，照在两侧的山壁上，那些山壁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奇异的银白色光泽，像是被什么人打磨过。山谷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错落的轮廓——不是人类房屋的样子，更低矮、更圆润，像是从山体里生长出来的一部分。
　　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，和荒漠那边的干燥完全不同。有溪流的声音从山谷深处传来，淙淙的，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弹着一把琴。
　　温久站在那里，看着那片月光下的山谷。他的心跳得很快，快到能听到血液在耳边奔涌。胸口那片鳞片挂坠在月光下微微发烫，像是和这片山谷里的什么东西产生了共鸣。
　　他的身体内部有一股力量在轻轻涌动，那种感觉他从未有过——不是觉醒时的躁动，不是幼崽期的不安，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安静的、像是终于回到某处时的踏实。
　　季允之站在他旁边，没有说话。但他把手伸过来，握住了温久的手。这一次不是在红灯的几十秒间隙，不是在一个需要克制的公共场合，是真正的、毫无保留的、十指相扣的握。
　　“走吧，”季允之说，声音比平时更轻，“他们在等你。”
　　温久握着季允之的手，朝山谷深处走去。月光铺在他们面前的路上，两侧的银色山壁像是两排无声的守望者，目送他们走进那个他从未踏足却属于他的地方。他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，不知道第一面会是什么样的场景。
　　但季允之的手握着他的，冰凉的、稳定的、像是在说：不管你说什么，我都在。
　　山谷深处，有一些光亮渐渐浮现出来。那些光不是电灯的光，是一种更温和的、带着荧光的银色，像是月光被收集起来，装进了一些圆润的容器里。而那些错落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了——圆顶的屋子，像是被人用手抚平的石头，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、在月光下微微闪烁的鳞片状纹理。
　　温久看着那些纹理，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。那些纹理他见过——在他自己的皮肤上，在他每次情绪波动时浮现的鳞片纹路上。
　　他的家。他身体里流淌的血液、皮肤下潜藏的纹路、梦里反复出现的银色山壁和潮湿草木——原来都是真的。原来他一直属于这里。
　　季允之握着他的手，在月光下和他并肩走着，朝着山谷深处那些温暖的亮光，朝着他二十年来从未见过却从未停止等待的人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