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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归途漫漫 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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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机场回来的那个晚上,温久在季允之的公寓里吃了晚饭。季允之下飞机之后其实很累,连续飞行加上时差,眼下青黑比出发前更重了一些,但他还是走进厨房,系上围裙,煮了两碗面。
温久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。季允之煮面的动作已经比第一次熟练多了——不再手忙脚乱地捞面,不再怕弄破蛋黄而小心翼翼地用锅铲托着。他很从容地把面捞进碗里,盛汤,摆筷子,然后端过来放在温久面前。
“吃吧。”季允之说。
温久低头看着那碗面。面煮得刚好,软硬适中,汤是清汤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蛋黄完整地浮在中央。旁边的青菜翠绿翠绿的,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要放在这个位置。
温久吃了两口,抬起头看着季允之。季允之也在吃面,吃相斯文,动作优雅。但温久注意到他吃得很慢——不是不想吃,是太累了,咀嚼的节奏比平时慢了许多。
“允之。”温久说。
季允之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以后你出差回来太累的话,就别做饭了。我们点外卖也行。”
季允之看着温久,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和的光。“不累。”他说。
温久看着他那副明明很累却说不累的样子,心里软了一下,低下头继续吃面,没有拆穿他。有些东西不需要拆穿。
他可以假装不知道季允之在逞强,季允之也可以假装自己真的不累。这种互相假装,有时候也是一种温柔。
饭后,温久主动收拾了碗筷。他让季允之去沙发上坐着,自己把碗端进厨房,打开水龙头开始洗。热水冲在他的手上。
蒸汽模糊了厨房的窗户,他洗得很认真,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地擦了一遍。
洗完之后他擦干手走回客厅,发现季允之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而缓慢。睡着了。他就这样靠在沙发上,头微微侧向一边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一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睡着的季允之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年轻很多,眉头舒展,嘴唇微微抿着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没有了那些克制的表情和计算的眼神,他就只是一个很累很累的、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人。
温久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从卧室里拿了一条薄毯,轻轻盖在季允之身上。季允之没有醒。
温久蹲在沙发前,看着他的睡脸,看了很久。他伸出手,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季允之的眉心。那块皮肤在他指腹下微微凉着,皱起的纹路已经被抚平了。
“允之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。“辛苦了。”
季允之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什么,眉头轻轻动了一下,然后慢慢舒展开来。温久把手收回来,站起来,走回客厅的另一端,拿起自己的速写本,在季允之旁边坐下。
他没有靠上去,怕吵醒他,只是坐在旁边,和睡着的季允之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。然后他翻开速写本,开始画画。画的是一个人。
一个闭着眼睛睡着的人,睫毛很长,鼻梁很高,嘴唇抿着,眉头舒展,冷白的皮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。
他画得很慢,每一笔都很轻,像是在描摹一个随时会醒来的梦。
窗外京市的夜安静下来。屋内只有笔尖在纸面上沙沙的声响和季允之平稳的呼吸声。温久画着画着,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很好。
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好,是那种平平淡淡的、让人觉得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的好。
他在速写本的右下角写了一个字——归。然后合上本子,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听着身边那个人的呼吸声,也慢慢睡着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温久感觉到有人在碰他的头发。那触感很轻很凉,像是雪花落在发间,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在了沙发上,头枕着季允之的腿,身上盖着那条薄毯。而季允之已经醒了,正低着头看他,手指在他发间轻轻穿过。
“醒了?”季允之的声音低沉而温柔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温久眨了眨眼。客厅的灯还亮着,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,他不知道现在几点。“你什么时候醒的?”温久的声音也是哑的,带着刚睡醒的软糯。
“刚刚。”
温久看着季允之。那张脸近在咫尺,浅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,还有暖黄色的灯光和一整个京市的夜色。
他没有起来,就这样躺在季允之的腿上,仰头看着他。
“允之,你睡了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醒来就发现你躺在这里了。”季允之的手指从他发间滑到耳廓,轻轻拨开他耳边的碎发。“你画的?”
温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速写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翻开了,摊在茶几上。那幅画——季允之的睡脸——正对着他们。温久的脸有些发烫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季允之看着那幅画,没有说话。画里的人闭着眼睛,睫毛根根分明,鼻梁挺拔,嘴唇微抿。
线条很简单,但每一笔都很认真,认真到能看出画的人在下笔的时候,心里一定很安静很温柔。季允之看了很久,然后把目光从速写本上收回来,落回温久脸上。
“画得很好。”他说。
温久把脸埋进他腿上的薄毯里,闷闷地说:“你别看了。”
季允之低下头,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。那触感冰凉而柔软。“不看了,”他的声音闷在温久的发间,“睡了。”
温久从薄毯里抬起头,看了看窗外的天色。确实该睡了。
他明天还有早课,季允之明天还要去公司。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,然后站起来,朝卧室走去,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季允之。
“你睡床。别再睡沙发了。”
季允之看着他,微微点头。
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。和之前一样,侧躺着,面朝着对方,中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那道细细的银线。
“允之。”温久在黑暗中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下周,你来接我吗?”
“来。”
温久伸出手,手指穿过两个人之间的那段距离,轻轻碰了碰季允之的指尖。季允之握住他的手,十指交缠。
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,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。温久闭上眼睛,感觉着掌心传来的那股冰凉的触感,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接下来的一周,日子恢复了惯常的节奏。温久上课、画图、赶作业,周五下午在校门口的小巷子里等那辆深色的轿车。季允之来接他,在红灯的时候握他的手,在绿灯的时候松开。
回到公寓之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,他画图,季允之看书,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。一切都和以前一样。但温久总觉得季允之最近看他的时候,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。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,但那种目光让他心跳加速。
周五的晚上,温久窝在沙发上画“归途”系列的第三件单品。这一次是一件短款的外套,他打算在领口内侧绣一个词——“归处”。他已经画好了草稿,正在调整领口的弧度。
季允之在旁边看着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。他忽然放下手机,看着温久。
“小久。”
温久从速写本上抬起头。季允之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,但温久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——那是他犹豫时才会有的动作。只有温久能看出来。
“怎么了?”温久问。
季允之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,然后开口:“你上次在鲁特西亚的时候,问过你亲生父母的事。”
温久的手指在速写本上停住了。铅笔尖悬在半空中,笔尖下面是他刚画了一半的领口弧线。他没有抬头,心跳开始加速。
“嗯,”他说,“怎么了?”
季允之的声音很轻很缓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。“他们知道你觉醒了,也知道你在人间生活了二十年。他们很想见你。”
温久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他们已经等了你二十年,不差这几天,也不差这几个月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这个选择一直在这里。等你想好了,我们就回去。”
温久低下头,看着速写本上那个画了一半的领口。他想说好,想说可以,想说那就去吧。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。
不是不想见,是害怕。不是害怕亲生父母——他对他们没有任何记忆,也就没有任何好或不好的印象。他害怕的是,一旦踏进那个世界,他就再也不能假装自己是普通人了。
他害怕的是,养母。那个在京市的小区里等他回家的人,那个在每个周末给他炖排骨汤的人,那个看着他长大、把他从婴儿养到二十岁的人。如果他回了妖族,见了亲生父母,那他怎么面对养母?他该怎么告诉她——妈,我找到我的亲生父母了,我要去见他们了。这句话在他心里排练了无数次,但没有一次能够真的说出口。
季允之看着他低下去的头和那只握着铅笔、指节泛白的手,没有催促。他就这样安静地等着,等温久自己开口。
过了很久,温久才说:“我妈还不知道。她不知道我找到了亲生父母,不知道你们的存在。”
季允之没有说话。
“她把我养大。二十年。她不知道我不是人类,不知道我在外面经历了什么,不知道我喜欢的人是谁,不知道我想去一个她永远去不了的地方。”
温久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我该怎么跟她说?说‘妈,其实我不是你亲生的,我是一条蛇,我要去找我的蛇妖父母了’。”
季允之伸出手,轻轻按了按温久的后脑勺。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幼崽。“没有人要求你现在就说。”季允之的声音很低,“你可以等到你觉得合适的时候。一年,两年,十年。你的亲生父母等得起。”
温久抬起头看着季允之,眼眶有些发红。“允之,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很不孝?找了二十年才找到的儿子,却不肯回去见他们。”
季允之看着他,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。“小久,他们找了你二十年。不是因为你欠他们什么,是因为他们爱你。爱一个人,不会计较他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温久低下头。眼泪滴在速写本上,在“归处”那两个字旁边洇开一小片湿痕。他抬起手擦掉,但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。
季允之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把手从温久后脑勺移到他的肩膀上,轻轻揽着他。温久靠过去,把脸埋进季允之的颈窝。
那个位置他太熟悉了,从他觉醒的时候就一直靠在那里。但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,觉得自己如此需要那份冰凉的、让人平静的气息。
“允之。”他闷闷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再给我一点时间。让我想一想,怎么跟我妈说。”
季允之低下头,嘴唇贴着他的发顶。“好。”
周六下午,温久回了养母家。
养母还是和往常一样,在厨房里忙活着。灶台上炖着他爱喝的排骨汤,蒸锅里蒸着他爱吃的粉蒸肉。养父在沙发上看新闻,电视里播着两会的最新报道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但温久总觉得养母今天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太一样。不是那种“关心你吃没吃饱”的眼神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在打量什么的、带着一丝犹豫和试探的目光。
饭桌上,养母照例给他夹菜。排骨、粉蒸肉、青菜,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。温久低头吃着,听到养母说:“久久,你最近是不是瘦了?”
温久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没有觉得瘦了。“没有吧。”
养母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。“你下巴尖了,眼圈也黑了。是不是在学校太累了?”她顿了顿,“还是……有什么心事?”
温久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他抬起头看着养母,那双眼睛里满是关切,还有一丝他读不太懂的复杂。
“没有心事,”他说,“可能是最近赶作业睡得晚。”
养母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轻轻点了点头。“那早点睡,别熬夜。”
温久低头继续吃饭,心里的那根弦绷得紧紧的。养母是不是发现了什么?发现了季允之的事,还是发现了别的?他不知道,也不敢问。
饭后,温久帮养母收拾碗筷。两个人在厨房里,养母洗碗,他擦碗。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,蒸汽模糊了厨房的窗户。
“久久。”养母忽然开口。
温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朋友——季先生,最近还好吗?”
温久擦碗的手停了一下。“还好。”
养母点了点头,继续洗碗。“他人挺好的,对你也好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上次说你有喜欢的人了,妈想了想,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,只要对你好、你喜欢的,妈都支持。”
温久握着碗,指节泛白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碗擦完了,他把碗放进碗柜里,转过身看着养母的背影,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微微驼背的肩膀。
“妈。”他说。
养母转过身看着他,手里还拿着洗碗海绵。
温久看着那双眼睛,那双看着他长大的眼睛,那双在他生病时整夜不合眼的眼睛,那双在他去鲁特西亚之前红了眼眶的眼睛。
“没事,”他说,“就是想说,谢谢你。”
养母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欣慰,有释然,还有温久没有看到的、一丝隐隐的心疼。
“谢什么,你是妈的儿子。”
温久低下头,转身走出厨房。他怕自己再待下去,会把那些藏了很久的话全部说出来。
回到房间,温久躺在床上,握着胸口的鳞片。
“允之。”他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季允之的声音很快传来,永远是那样平静而温和。
“我妈好像知道了。”
那边沉默了一秒。“知道什么了。”
温久想了想,说:“知道我有喜欢的人了。也许……也许知道是你。我不确定。”
季允之没有立即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他的声音才再次传来:“小久,阿姨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。”
温久握着鳞片,看着窗外。京市的夜空没有星星,只有一弯浅浅的月亮挂在楼顶上方。
“允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好了。等我妈真的知道了,等她准备好了——我就带你去见她。不是以季先生的身份,是以我男朋友的身份。”
那边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温久以为季允之已经睡了。然后季允之的声音传来,很低很轻,带着一种温久从未听过的柔软。
“好。”
温久把鳞片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在他身上投下银白色的光。他想着养母今天在厨房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,只要对你好、你喜欢的,妈都支持。”
他忽然觉得,也许一切都比他想象的要好。养母的爱,季允之的等待,还有他自己那颗终于不再害怕的心。
有些路看起来很长,但只要你开始走了,就会发现每一步都有人陪着。养母在起点等他,季允之在终点等他,而他,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他们。
不是走向任何一个人,是走向那个终于敢把所有真相都说出来的自己。
月光下,他握着那片冰凉的鳞片,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