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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依偎的轮廓     周 ...

  •   周四的早晨,温久是被季允之的体温唤醒的。
      不,应该说,是被那股熟悉的冰凉气息唤醒的。他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正侧身蜷缩着,脸埋在季允之的肩窝里,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角。而季允之已经醒了,正靠在床头看什么,另一只手轻轻放在温久后脑勺上,无意识地抚摸着。
      温久没有动。他就这样保持着刚醒来的姿势,感受着那冰凉的手指穿过他发丝的触感。窗外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影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。
      “醒了?”季允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低沉而平静。
      温久“嗯”了一声,却把脸埋得更深了些,嘴唇碰到季允之的侧颈。那皮肤光滑冰凉,带着让他安心的气息。他张开嘴,用牙齿轻轻磨蹭那片熟悉的区域,不吸血,只是磨蹭,感受那种轻微的阻力。
      季允之没有说话,也没有推开他。那只放在他后脑勺上的手继续轻轻抚摸,像是一种默许,一种纵容。
      温久磨蹭了很久,直到那股清晨醒来时莫名的躁动完全平息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季允之。逆光中,那双浅金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,像藏着无数秘密的古老深潭。
      “几点了?”温久问,声音有些沙哑。
      “七点。”季允之说,“你九点有课。”
      温久愣了一下。他昨晚明明定了八点的闹钟,季允之是怎么知道他九点有课的?但他没有问,只是“哦”了一声,却没有要起床的意思。
      季允之看着他,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不想起?”
      温久诚实地点点头。他确实不想起。不想离开这个冰凉的怀抱,不想回到那个需要伪装的人类世界,不想面对那些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的人和事。
      “那就不起。”季允之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      温久抬头看他:“可是我九点有课。”
      “可以请假。”
      “赵明会发现的。”
      “那就说身体不舒服。”
      温久沉默了几秒,然后把脸埋回他的颈窝:“这样不好。”
      “什么不好?”
      “一直依赖你。”温久闷闷地说,“我应该学会自己控制,自己面对。不能每次都来找你。”
      季允之没有立即回答。他的手依然放在温久后脑勺上,轻轻抚摸着。过了几秒,他才开口,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:
      “小久,你知道幼崽期依赖的意义吗?”
      温久摇头。
      “不是为了让幼崽永远依赖。”季允之说,“而是为了让幼崽在安全的环境里,慢慢学会自己站稳。就像人类的小孩学走路,需要有人扶着,需要有人在旁边。等他们学会了,自然就会松开手。”
      温久抬起头看他:“所以你是在扶着我走路?”
      季允之微微点头: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      温久盯着他看了很久,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。然后他又把脸埋回去,声音很轻:
      “那我学得慢一点,是不是就可以扶久一点?”
      季允之的手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抚摸。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但那个停顿本身,已经是一种回答。
      温久最终还是去上课了,踩着点进的教室。赵明狐疑地看着他:“你不是说身体不舒服吗?怎么又来了?”
      “好点了。”温久敷衍道,在座位上坐下。
      手机震动,是季允之的信息:“中午来我这边吗?”
      温久看着那条信息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他快速回复:“好。”
      上午的课他几乎没听进去。满脑子都是昨晚和今早的画面——蜷缩在季允之怀里,用牙齿磨蹭他的侧颈,被他轻轻抚摸后脑勺。那种感觉太安心了,安心到让他害怕。
      他害怕这种依赖变成习惯,害怕幼崽期结束后自己无法戒掉,害怕有一天季允之不再这样纵容他。
      但同时,他又渴望这种依赖。渴望那种被保护的感觉,渴望那种无需伪装的状态,渴望那种只要靠近就能平息的躁动。
      下课铃响的时候,温久几乎是冲出教室的。赵明在后面喊他一起吃午饭,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:“有事!”
      打车到季允之公寓的时候,刚好十二点。温久上楼,敲门,门开的瞬间,他几乎是本能地扑进季允之怀里,把脸埋进他的颈窝。
      季允之接住他,一只手环住他的腰,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。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      “中午想吃什么?”季允之问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问题。
      温久闷在他颈窝里摇头:“不饿。”
      其实他确实不饿。人类的食物对他而言越来越没有吸引力,真正能让他满足的是那股冰凉的气息,是那种被包裹的安全感。
      季允之没有勉强。他就这样抱着温久,任由他把脸埋在自己颈窝里,用牙齿轻轻磨蹭。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落地窗外偶尔传来的城市噪音。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,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影。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温久终于抬起头。他看着季允之的侧颈,那里又多了两个淡淡的咬痕,正在缓慢愈合。
      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声音很小。
      季允之低头看他,浅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解:“为什么道歉?”
      “又咬你了。”温久说,“每次都咬你。”
      “我说过,没关系。”
      “可是你会疼吧?”
      季允之微微摇头:“不疼。千年修行,这点伤口几秒就愈合了。”
      温久盯着他看,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。然后他忽然踮起脚尖,在季允之侧颈上轻轻吻了一下——不是咬,是真正的吻,用嘴唇轻轻碰了碰那片皮肤。
      季允之的身体微微一僵。只是一瞬间,快得几乎察觉不到,但温久感觉到了。
      温久自己也愣住了。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做,只是本能地,想做点什么,表达点什么。
      两人沉默了几秒。温久的耳根开始发烫,他低下头,不敢看季允之的眼睛。
      “我...我去倒水。”他找了个蹩脚的借口,想逃开。
      但季允之的手还环在他腰上,没有松开。温久被困在那个冰凉的怀抱里,进退不得。
      “小久。”季允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比平时低沉一些,“抬头看我。”
      温久犹豫了一下,慢慢抬起头。季允之正看着他,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——很深,很沉,像是平静海面下的暗流。
      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?”季允之问。
      温久摇头,又点头,最后说: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季允之看了他很久。然后他松开环着温久腰的手,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:“去倒水吧。”
      温久如蒙大赦,逃也似的跑进厨房。他靠在冰箱上,心脏狂跳,脸颊发烫。刚才那一下,他是怎么了?为什么会想吻季允之?那不仅仅是依赖,不仅仅是本能,那是...
      是什么?
      他不知道。或者说,他不敢知道。
      下午,温久窝在沙发上,看季允之处理工作。他其实看不懂那些文件,只是单纯地不想离开,想待在有季允之的地方。
      季允之坐在办公桌前,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,偶尔在文件上签字。阳光从他背后的落地窗洒进来,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。温久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——那张脸完美得不真实,线条冷硬却带着一丝柔和,浅金色的眼睛专注时显得格外深邃。
      温久发现自己移不开视线。
      那种感觉很奇妙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滋生,不是依赖,不是本能,而是别的什么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知道看着季允之的时候,心里会很满,很满。
      季允之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,抬头看他。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,温久连忙低下头,假装在看手机。
      “无聊了?”季允之问。
      “没有。”温久说,声音有点闷。
      季允之站起来,走到沙发边,在他旁边坐下。温久几乎是本能地靠过去,把脸埋进他的颈窝。季允之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,轻轻抚摸。
      “小久。”季允之忽然开口。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你有没有想过,以后想做什么?”
      温久愣了一下。以后?他确实没怎么想过。以前想过,毕业了做设计师,开自己的工作室,过普通的生活。但现在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他诚实地说。
      “慢慢想。”季允之说,“不急。”
      温久抬起头看他:“你呢?你在人间做这些,是为了找我吗?”
      季允之沉默了几秒:“一开始是。后来...也习惯了。”
      “习惯了?”温久不解。
      “人类的世界很有趣。”季允之说,“他们的生命很短,所以做什么都很急,很用力。看着他们,有时候会觉得,妖族活得太久了,反而忘了怎么用力生活。”
      温久品味着这句话。用力生活。他以前也是用力生活的,为了设计比赛熬夜,为了喜欢的课程拼命,为了陈淮的一个微笑心跳加速。但现在,那些似乎都变得遥远了。
      “我还能回到以前那种生活吗?”他问。
      季允之低头看他:“你想吗?”
      温久想了想,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我不想一直这样依赖你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因为...”温久斟酌着措辞,“因为这样不正常。我应该学会自己面对,不能每次都跑来找你。”
      季允之看着他,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神色:“小久,你知道什么叫‘正常’吗?”
      温久摇头。
      “对妖族来说,幼崽依赖年长者,是正常。对蛇族来说,吸食血液获得能量,是正常。对你来说,在觉醒期需要依靠,是正常。”季允之的声音平静而温和,“你不用用人类的标准来要求自己。”
      温久听着这些话,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动了。他一直害怕自己的依赖是不正常的,害怕自己太过软弱,害怕给季允之添麻烦。但季允之说,这些都是正常的。
      “可是...”他还想说什么。
      季允之轻轻按住他的后脑勺:“没有可是。我说过,我会一直在。不是因为你弱,而是因为你需要。这两者不一样。”
      温久看着他,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渐渐蒙上一层水雾。不是因为悲伤,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。二十年来,他一直在努力适应人类的世界,努力表现得正常,努力不给人添麻烦。但季允之告诉他,他可以不用这样。
      他可以把脸埋进那个冰凉的颈窝,可以用牙齿轻轻磨蹭那片皮肤,可以蜷缩在那个怀抱里寻求安宁。而他不会因此被责备,不会被嫌弃,不会被推开。
      “允之。”温久轻声说。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
      季允之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      窗外,夕阳开始西沉,橘红色的光洒进客厅,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影。温久靠在季允之怀里,听着他缓慢而有力的心跳,感受着那股让他安心的冰凉气息。
      这一刻,他忽然觉得,也许依赖不是软弱,而是一种信任。也许被纵容不是负担,而是一种爱。
     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不知道这种依赖何时结束,不知道自己对季允之的感情究竟是什么。但他知道,此刻,他不想离开这个怀抱。
      那就暂时不离开吧。
      学走路的孩子,也需要扶着大人的手走很久,才能真正自己站稳。而他,才刚刚开始学。
      周五晚上,温久回了养父母家。
      养母做了一桌子菜,养父还是那样看着新闻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但温久知道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      饭桌上,养母又问起季允之。
      “季先生最近怎么样?”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温久碗里,“他帮了你那么多,改天请他来家里再吃顿饭吧。”
      温久低头扒饭:“嗯,好。”
      “久久,”养母看着他,眼神有些复杂,“你和季先生,真的只是赞助商和学生吗?”
      温久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对上养母关切的眼神。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,只有担忧和关爱。
      “妈,”温久放下筷子,斟酌着措辞,“季先生他...对我很好。但我们现在,就是...就是...”
     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养母不知道季允之的真实身份,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真正关系,更不知道他最近对季允之那种无法克制的依赖。
      “妈不是要逼问你什么。”养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,“妈只是担心你。你最近经常不回家,打电话也总是匆匆忙忙的。妈怕你有事瞒着。”
      温久心里一酸。养母是真的关心他,是真的把他当亲生儿子疼。但他有太多事不能告诉她,太多秘密必须保守。
      “妈,我没事。”温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,“就是最近比赛后有点累,想多休息。季先生那边,是因为他在帮我联系一些实习的机会。”
      养母看着他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有事一定要跟妈说。”
      温久点头,继续吃饭。但那些饭菜在他嘴里味同嚼蜡,他满脑子都是季允之,都是那个冰凉的怀抱,都是那双浅金色的眼睛。
      晚上,温久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,握着胸口的鳞片。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。
      “允之。”他在心里呼唤。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我在爸妈家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温久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想你了。”
      那边也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季允之的声音传来,比平时更轻一些:
      “我也想你。”
      温久握着鳞片,嘴角微微上扬。那简单的四个字,像是最甜美的蜜,流进他心里。
      “明天我可以过去吗?”他问。
      “随时可以。”
      温久把鳞片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窗外月光如水,窗内他蜷缩在被窝里,握着那片冰凉的鳞片,想着那个有着浅金色眼睛的人。
      他知道这种思念已经超越了依赖,超越了本能。但他不敢深想,不敢追问,不敢承认那是什么。
      至少现在不敢。
      但无论那是什么,他都无法否认它的存在。就像月光无法否认黑夜,溪流无法否认海洋,他无法否认自己正在一点一点陷进去。
      陷进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,陷进那个冰凉的怀抱里,陷进那个叫季允之的人的生命里。
      而他,不想挣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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