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56、光   顾予醒 ...

  •   顾予醒了。窗外天还没亮,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落在天花板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他盯着那层光,看了很久。手机在枕头旁边,屏幕暗着。他拿起来看了一眼——凌晨五点十二分。没有新消息。他把手机放回去,翻了个身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也许是在看完班主任那段话之后,也许更晚。他只记得自己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,盯到眼睛发酸,盯到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梦里没有许晏哲,没有班主任,没有药。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,他走在那片光里,没有方向,没有尽头。然后他醒了。
      他坐起来,赤脚踩在地板上。凉意从脚底窜上来,激得他清醒了一点。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外面是灰蒙蒙的天,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。远处的楼群里,有几户人家的灯也亮了。有人在准备早餐,有人在送孩子上学,有人在开始新的一天。而他站在窗前,不知道这一天该怎么过。
      他换了校服,把课本装进书包。笔袋里那支黑色的笔还在。他拿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笔杆上有牙印,凹进去的,摸起来粗粗糙糙的。他把笔放回去,拉上拉链。他把戒指从枕头下面拿出来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它戴回食指上。银白色的,松了一点。他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然后他背起书包,出了门。
      清晨的风很凉。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,缩了缩脖子。街上的人不多,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。他走过那家店,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想起许晏哲以前会给他买早餐,豆浆、包子、饭团,换着花样买。他不知道许晏哲几点起床,只知道每次他到教室的时候,早餐已经在桌上了。现在他的桌上什么都没有。他收回目光,继续走。
     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大半。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校门口的冬青照得发亮。他走进去,穿过操场,走进教学楼。走廊里已经有人了,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笑。他走在人群里,没有人看他。他走到教室门口,推开门。
      最后一排的角落,他的座位还在那里。他走过去,坐下来,把书包放下。他的动作很慢,慢到像是在刻意拖延什么。他把课本摆好,翻开,低下头。他不需要看黑板,黑板上写了什么他都不知道。他只是在等。等上课铃响,等下课铃响,等放学铃响。
      第一节课是数学。班主任走进教室的时候,目光扫了一下最后一排。顾予低着头,没有看他。班主任把课本放在讲台上,翻开,拿起粉笔。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,然后转过身。
      “这道题,我们上节课讲过类似的。谁来说一下思路?”
      没有人举手。教室里很安静。班主任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最后一排的角落。
      “顾予。”
      顾予愣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班主任。班主任的表情很平静,像在叫任何一个学生回答问题。
      “第二问,用第一问的结论。”顾予说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      班主任点了点头。“对。然后呢?”
      顾予看着黑板上的题,看了几秒。“然后代入,解不等式。”
      “很好。”班主任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,转过身,开始在黑板上写过程。顾予低下头,盯着课本。他的手指在桌下攥着戒指,攥得很紧。他不知道班主任为什么叫他。也许只是想确认他还在。也许只是想让他知道,有人在看他。
      下课铃响后,顾予坐在座位上,没有动。教室里热闹起来,有人站起来伸懒腰,有人聚在一起聊天。他的余光看见许晏哲站起来,走出教室。他没有抬头。他听见许晏哲的脚步声从最后一排经过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脚步声经过他座位的时候,没有顿。没有犹豫。没有哪怕零点一秒的停滞。就像那里没有人。就像顾予是一团空气。
      脚步声远了。顾予低着头,盯着课本。课本上的字是模糊的,不是看不清,是看进去了却记不住。他的手指在桌下慢慢蜷起来,攥着校服的衣角。他告诉自己,没关系。他已经习惯了。许晏哲不看他,不和他说话,不给他发消息。他已经习惯了。但习惯不会让心痛变少。只会让痛变成一种背景音,一直响,一直响,响到你以为它不在了,但它还在。
      第二节课,英语。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,声音忽大忽小,像隔了一层水。顾予看着黑板,但脑子里什么也没有。他的手又开始抖了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用另一只手按住发抖的那只手。按住了,但还是在抖。他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呼。心跳慢慢慢下来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。许晏哲坐在那里,低着头在记笔记。他的笔动得很快,没有停过。他没有回头。他甚至没有偏过头。他的世界好像完全没有顾予这个人的存在。
      顾予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没有红,他的手没有抖。他只是看着。看着许晏哲的头发,看着他的肩膀,看着他的手。他想起以前,许晏哲会在桌下偷偷勾他的手指,会在老师不注意的时候捏一下他的掌心,会在放学的时候等他一起走。那些手曾经那么近,现在隔了大半个教室,像隔了一个银河。他收回目光,低下头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他没有哭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人前哭了。他把那口气压下去,咽回肚子里。
      第三节课,语文。老师在念课文,声音忽大忽小。顾予的头开始痛了。不是那种闷闷的、钝钝的疼,是那种——像有人拿锥子在他的太阳穴里凿的疼,一下一下的,凿得他想吐。他的手抖得握不住笔。他把笔放下,把双手放在膝盖上,攥紧。指甲嵌进掌心里,疼。但那种疼压不住头痛。头痛太大了,大到覆盖了所有的感觉。他的眼前开始发黑,从边缘开始,一点一点地,像有人从四周拉上了黑色的幕布。他听见有人在叫他,声音很远,像隔了一条街。
      “顾予?顾予!”
      他眨了眨眼,眼前又亮了。语文老师站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课本,脸上带着担心的表情。
      “你脸色很差,要不要去医务室?”
      顾予摇了摇头。“没事。”
      “你确定?”
      “确定。”
      语文老师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然后走回了讲台。顾予低下头,盯着桌面。教室里有人在小声说话,有人在看他,有人用余光扫过来又移开。他听见有人在说“他又怎么了”,有人说“不知道”,有人说“他经常这样”。他听见了,但没有抬头。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。
      中午,顾予没有去食堂。他坐在座位上,把脸埋在胳膊里。教室里的人慢慢走光了,嘈杂声一点一点地远去,最后只剩下安静。他趴着,没有动。他的胃在叫,但他不想吃。他不想动,不想说话,不想呼吸。他只想趴着。
      他听见有人走近的脚步声。很轻,很慢,像怕惊动什么。脚步声在他桌前停了一下。他没有抬头。脚步声又远了,走出了教室。他抬起头,看着空荡荡的教室。桌上多了一盒牛奶。是温的。他看着那盒牛奶,看了很久。他知道是谁放的。不是林念,不是赵远,不是别的什么人。是许晏哲。他认得那个脚步声。那个节奏,那个力度,那个踩在地板上时微微拖沓的声音。他听了无数遍,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。许晏哲给他放了牛奶,然后走了。他没有留名字,没有留纸条,没有看顾予一眼。他只是放了牛奶,然后走了。
      顾予看着那盒牛奶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他没有哭。他把牛奶拿起来,握在手心里。温热的。他把牛奶放进了桌肚里。他没有喝。他舍不得喝。这是许晏哲给他的。也许是最后一次了。
      下午第一节课,班主任又来了。不是他的课,但他路过教室门口的时候,往里面看了一眼。他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排的角落,停了几秒,然后走了。顾予没有看见。他低着头,盯着课本。课本上的字是模糊的,不是看不清,是看进去了却记不住。他盯着同一行字,盯了一整节课。
      下午第二节课,许晏哲的座位空了。顾予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,不知道他去了哪里。他盯着那个空位,盯了很久。然后他收回目光,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      放学铃响了。顾予坐在座位上,没有动。教室里的人像潮水一样涌了出去,椅子拖地的声音、说笑声、脚步声混在一起,闹哄哄的。他坐在那片喧闹里,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。人走光了,教室空了。他收拾好书包,站起来。他看了一眼许晏哲的座位——许晏哲已经走了。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。
      他背起书包,走出教室。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,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,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他走到楼梯口,停了一下。楼梯分两边,一边下楼,一边上楼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两级台阶。上楼是天台,下楼是大门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下了楼。
     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校门口人来人往,有人在等车,有人在告别,有人在打电话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人群,看了很久。他在找一个人。他找到了。许晏哲站在马路对面,和几个同学在一起。他在笑,在和旁边的人说话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和以前一模一样。他笑的时候,没有看顾予。他不知道顾予在看他。顾予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许晏哲转过身,跟着那群人走了。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      顾予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。他的手里还攥着那盒牛奶。牛奶已经凉了。他把牛奶放进口袋里,转过身,往家的方向走去。
      路灯已经亮了,橘黄色的光落在地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一个人走在街上,书包很重,肩膀很酸。他没有停下来。他走过便利店,走过早餐店,走过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。他看了一眼,然后继续走。
      到家的时候,太阳已经落山了。他换了鞋,走进卧室,把书包放在地上。他坐在床边,把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,放在手心里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它放在枕头下面。他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那道裂缝还在那里。他盯着它,盯了很久。
      他拿出手机,打开班主任的对话框。那段话还在。他看了很多遍,每一遍都觉得喉咙发紧。他打了几个字——“谢谢老师。”又删掉了。又打了几个字——“我会努力的。”又删掉了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班主任,他已经在努力了。努力活着,努力吃饭,努力吃药,努力不去想许晏哲。但努力没有用。他还是睡不着,还是吃不下,还是手抖,还是头痛,还是会在梦里听见许晏哲叫他。还是会在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是湿的。还是会在看见许晏哲笑的时候,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手攥住了,拧来拧去,拧出血来。
      他把手机放下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壁是白色的,很干净,什么都没有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墙壁。凉凉的,滑滑的。他的指尖在墙面上画了一个圈,又画了一个圈。然后他停下来,把手缩回被子里。
      他闭上眼睛。睡不着。他睁开眼睛,拿起手机,打开许晏哲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发的——“到了?”他看了很久,打了几个字——“我今天看见你了。”又删掉了。又打了几个字——“你笑得很开心。”又删掉了。又打了几个字——“牛奶我收到了。”又删掉了。最后他把手机放下,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只记得做了一个梦。梦里许晏哲站在马路对面,在笑。他走过去,想叫他的名字。但马路很宽,车很多,他过不去。他站在路边,看着许晏哲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,一点一点消失。他想喊,但喊不出声音。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。他只能站在那里,看着许晏哲走远。
      他醒了。枕头是湿的。
      他坐起来,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盒安眠药。倒出一片,放在手心里。白色的,小小的,上面刻着字母。他看着那片药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药片放进嘴里,干咽了下去。有点苦,卡在喉咙里,下不去。他又咽了一下,下去了。
      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药效来得很快。他的眼皮开始变沉,意识开始变散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越来越慢。他最后看见的是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。它在那里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他盯着它,盯到看不见。
      他睡着了。这一次,他没有做梦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