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暮色将晚》雨痕留

55、温度 你的命比你

　　班主任注意到顾予，是在那个周三的下午。
　　数学课，他在黑板上讲一道函数的综合题，讲到关键步骤的时候，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教室。他的目光从第一排移到最后一排，停在了角落里的那个空位上——不，不是空位。顾予坐在那里，但和空着没什么区别。他的头低着，课本摊开在桌上，但目光没有落在课本上。他的眼睛是睁着的，但里面什么都没有。像一盏没有通电的灯，灯泡是完好的，但没有光。
　　班主任讲完那道题，让大家做练习。他走下讲台，在过道里慢慢走。走到顾予旁边的时候，他停下来。顾予的卷子上只写了第一道题，后面全是空白。笔握在他手里，但笔尖没有碰到纸。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，很轻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班主任看了他几秒，没有说什么，走过去了。
　　下课铃响后，班主任把顾予叫到了办公室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他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“坐。”
　　顾予坐下来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还在抖。他没有看班主任，他看着桌面。桌面很干净，只有一叠作业本和一支红笔。
　　“你最近身体怎么样？”班主任问。
　　“还好。”
　　“还好是怎么样？”
　　顾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就是还好。”
　　班主任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他的目光从顾予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——手指在抖，即使放在膝盖上也在抖。又移到他的眼睛下面——青黑色，很重，像被人用墨笔画了两笔。又移到他的校服领口——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，但领口还是松的，露出一截锁骨，锁骨下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。不是伤口，是皮筋弹过的痕迹。班主任看见了，但没有问。
　　“你的作业最近交得不太及时。”班主任说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卷子也空了很多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是身体不舒服，还是别的原因？”
　　顾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身体不舒服。”
　　班主任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追问。他拿起红笔，在作业本上批改了几道题，又放下。办公室里很安静，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他叫他的名字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你最近遇到了一些事。你可能觉得没有人能帮你，也可能觉得不需要别人帮。”他顿了顿。“但我想让你知道，如果你需要找人说话，我的办公室门随时开着。”
　　顾予抬起头，看着他。班主任的表情很平静，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，有疲惫，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不忍心的东西。顾予看了他几秒，然后低下头。
　　“好。”顾予说。
　　“你回去吧。”
　　顾予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手搭在门把手上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班主任又叫了他一遍。
　　他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　　“你手上的戒指，我之前见过。但这不是我想说的。我想说的是，不管发生什么，你的命比你想象的重要。”
　　顾予站在那里，没有动。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一点。然后他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　　那天晚上，顾予回到家，洗完澡，躺在床上。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了一眼——是班主任发来的消息。
　　老师不了解你情况，但是一直想找你聊一下来着
　　1.如果你是因为成绩，整个高中阶段除了高考，其他都是小测试，只要在考前把错题搞会就行，退一步来说，就是高考不理想，还有专升本，有学生走的这个路线还挺成功，现在已经硕士快毕业了，而且老师相信你高考会考好，和你说这个路线是想让你知道，任何事情都有解决的途径，人生不是单行道
　　2.如果是因为感情，你自己本身外在形象已经很好了，不管男性女性都是慕强的，要努力提升自己各方面，而不要陷进负面想法
　　3.如果是因为父母，你不高兴的地方直接告诉他们，有时候父母压根意识不到他们个别行为有问题，但是他们是关心你的，你不舒服的就直接和他们说，不说的话，他们可能永远意识不到
　　总之，你们现在的年纪还小，所以可能会把个别事情给放大，但是往远了看，人生还很长，过了这个阶段在看现在的一些事情会发现也就那样，还是希望你能恢复之前开朗的样子，上学期每次上数学课看你们笑那么开心，我也很开心，加油。
　　顾予看着那段话，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放下来。他没有回复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，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墙壁是白色的，很干净，什么都没有。他盯着那片白，盯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，摸了摸墙壁。凉凉的，滑滑的。他的指尖在墙面上画了一个圈，又画了一个圈。
　　他想起班主任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的命比你想象的重要。”他的命重要吗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他的命现在很轻，轻到像一片枯叶，风一吹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。但有人觉得它重要。许晏哲觉得它重要，班主任觉得它重要。也许妈妈也觉得它重要。那他呢？他自己觉得它重要吗？
　　他不知道。
　　他翻过身，拿起手机，又看了一遍班主任发的那段话。他的眼睛红了，但没有哭。他把手机放下，闭上眼睛。
　　那天晚上，他没有吃安眠药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只记得做了一个梦。梦里班主任站在讲台上，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。他坐在最后一排，看不清黑板上的字。他举手，说“老师，我看不清”。班主任转过头，看着他，说“你走近一点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黑板前。黑板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你的命比你想象的重要。”他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，摸了摸那些粉笔字。粉笔灰沾在他的指尖上，白色的，细细的。
　　他醒了。窗外天还没亮。他伸出手，看着自己的指尖。什么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