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暮色将晚》雨痕留

57、告知 周四下

　　周四下午，顾予被叫到了办公室。
　　不是班主任叫他去的，是年级主任。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，看见班主任坐在旁边，表情很严肃。年级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手里拿着一支笔，在纸上写了几个字，又划掉了。办公室里的暖气开着，有点闷。
　　“顾予，坐。”年级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　　顾予坐下来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又开始抖了。他把手攥成拳头，藏在袖子里。
　　“今天叫你来，是想跟你说一件事。”年级主任放下笔，看着他。“我们已经通知了你的家长。”
　　顾予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　　“你妈妈明天会来学校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桌面。桌面上有一盆小小的仙人掌，长在塑料花盆里，上面落了一层灰。
　　“顾予，”年级主任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我们不是要批评你。我们是担心你。你的成绩从年级前十掉到了五十名开外。你的身体也不好，老师说你上课经常趴在桌上，手发抖，脸色发白。这些情况，你妈妈知道吗？”
　　顾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知道。”
　　“她怎么说？”
　　“她让我吃药。”
　　“你吃了吗？”
　　“吃了。”
　　年级主任看了班主任一眼。班主任没有说话，但他的表情很复杂。
　　“你妈妈明天来的时候，我们会和她谈你的情况。包括你的身体，你的成绩，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你和其他同学的关系。”
　　顾予知道“其他同学”是谁。他没有说话。
　　“你回去吧。”年级主任说。
　　顾予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班主任叫住了他。
　　他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　　“你妈妈来的时候，你也在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顾予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　　走廊里很安静。午休时间，大部分人都回教室了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他走到教室门口，推开门。最后一排的角落，他的座位还在那里。他走过去，坐下来，把脸埋在胳膊里。
　　他没有哭。
　　他只是在想，妈妈来了会说什么。他知道她会说什么。她不会问他“你还好吗”，不会问他“你需要什么”。她会问他“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多辛苦”，会问他“你对得起我吗”。他太了解她了。
　　他闭上眼睛。头疼又开始了。
　　…………
　　周五早上，顾予到教室的时候，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。穿着深色的大衣，头发烫过，化着妆，手里拎着一个名牌包。是妈妈。她看见顾予，没有走过来。她站在那里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眉头皱了一下。
　　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语气不是心疼，是责怪。像是在说“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”。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
　　“走吧，办公室。”她转过身，走了。
　　顾予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一前一后，隔了三四步。她没有等他，没有回头。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笃笃笃的，像在敲钉子。
　　办公室的门开着。年级主任和班主任坐在里面。妈妈走进去，没有敲门，直接坐下来。
　　“顾予妈妈，您好。”年级主任说。
　　“说吧，我儿子怎么了。”她把包放在腿上，翘起腿。
　　年级主任看了班主任一眼。“顾予最近的状态不太好。成绩下滑，上课走神，身体也出现了问题。我们建议您带他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。”
　　妈妈没有看顾予。她看着年级主任。“我知道他生病。抑郁症嘛，早就知道了。”
　　顾予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。早就知道了。她早就知道了。
　　“那您有没有带他去看医生？”班主任问。
　　“看了。药也吃了。还要怎样？”她的语气很冲，“我天天在外面挣钱，供他读书，他倒好，在学校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。”
　　“顾予妈妈，”年级主任的声音沉了下来，“顾予的情况比较复杂。除了身体上的问题，还有一些其他的……”
　　“你是说他和那个男生的事？”妈妈打断了他。
　　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妈妈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我早就知道了。他以为我不知道，我什么都知道。”
　　顾予低着头，盯着桌面。他的手指在发抖，但他没有攥拳头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，让它们抖。
　　“顾予妈妈，这件事我们学校不好过多干涉，但我们希望您能和孩子好好沟通。”班主任说。
　　“沟通？”妈妈笑了一声，不是笑，是那种——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、带着讽刺的声音。“我怎么沟通？我跟他说过多少次，好好读书，不要搞那些乱七八糟的。他听吗？”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
　　“你知道我在外面多辛苦吗？”妈妈的声音开始发抖，“你爸不管你了，我一个人养你，我容易吗？你倒好，在学校里跟男生搞在一起，还搞出病来。你对得起我吗？”
　　顾予还是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盯着桌面上的那盆仙人掌。仙人掌的刺很密，很尖，绿得发黑。他盯着它，盯到视线模糊。
　　“顾予妈妈，”班主任开口了，“孩子现在身体不好，您能不能先带他去看医生，其他的事慢慢说。”
　　“看医生？行啊。”她站起来，“走，现在就去。”
　　顾予站起来。他看了班主任一眼。班主任看着他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班主任叫他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有什么事，随时找我。”
　　顾予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，跟着妈妈走出了办公室。
　　走廊里很安静。妈妈走在前面，他走在后面。两个人之间隔了好几步。她的高跟鞋敲在地板上，笃笃笃的，像在敲他的心。
　　“你那个同学，叫什么？”妈妈忽然问。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
　　“我问你话呢。”
　　“……许晏哲。”
　　“许晏哲。”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像在记住一个罪人的名字。“以后不要跟他来往了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
　　“听见没有？”
　　“听见了。”
　　她没有再说话。两个人走出校门，上了车。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，顾予觉得闷，把窗户开了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，吹在他脸上，凉凉的。
　　“把窗户关上。”妈妈说。
　　他关上了。
　　车子开到了医院。挂号，排队，看医生。医生问了顾予很多问题，顾予一个一个回答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妈妈坐在旁边，没有说话。她的手指在包带上攥得很紧。医生说需要住院，妈妈说“不行，他要上学”。医生说“他的情况比较严重，建议住院治疗”。妈妈说“吃药不行吗”。医生说“可以先吃药观察一段时间，但我还是建议住院”。妈妈说“那就先吃药”。
　　顾予坐在那里，听着他们说话，像在听两个人在讨论一件和他无关的事。
　　拿了药，走出医院。阳光很亮，顾予眯了一下眼睛。妈妈走在他旁边，忽然停下来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她叫他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是不是觉得妈妈不关心你？”
　　顾予看着她。她的眼睛红了，但没有哭。
　　“不是。”顾予说。
　　“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？”
　　顾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因为告诉你了，你也不会听。”
　　妈妈愣了一下。她的嘴唇在抖，她的手在抖。她抬起手，想打他，手停在半空中，没有落下去。
　　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？”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　　“我变成这样，”他顿了顿，“很久了。”
　　他没有说“因为你”。但他知道她听懂了。因为她把手放下了。她没有再说话。她转过身，走了。高跟鞋踩在地上，笃笃笃的，越来越远。顾予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。她没有回头。
　　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，往学校的方向走去。他没有哭。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。
　　到家的时候，妈妈已经走了。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“药记得吃。钱在抽屉里”。顾予看了那张纸条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纸条揉成一团，扔进了垃圾桶。他走进卧室，把书包放在地上。他坐在床边，把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，放在手心里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它放在枕头下面。
　　他躺下来，看着天花板。那道裂缝还在那里。他盯着它，盯了很久。
　　他拿出手机，打开许晏哲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发的——“到了？”他看了很久，打了几个字——“我妈知道了。”又删掉了。又打了几个字——“她让我不要和你来往。”又删掉了。又打了几个字——“对不起。”又删掉了。
　　最后他把手机放下，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　　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只记得做了一个梦。梦里妈妈站在门口，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冷，像冬天的河。她说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”。他说“我本来就是这样”。她说“不是”。他说“是”。然后她走了，门关上了，声音很响，像一声闷雷。
　　他醒了。枕头是湿的。窗外天还没亮。他伸出手，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枚戒指，戴在手指上。银白色的，松了。他转了一圈，又转了一圈。然后他坐起来，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盒安眠药。倒出一片，放在手心里。他看着那片药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药片放进嘴里，干咽了下去。
　　他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药效来得很快。他的眼皮开始变沉，意识开始变散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的，越来越慢。他最后看见的是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。它在那里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，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他盯着它，盯到看不见。
　　他睡着了。这一次，他没有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