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暮色将晚》雨痕留

43、礼物 生日快乐

　　十月二十一日，周六。
　　顾予是被阳光晃醒的。窗帘没有拉严，一条光从缝隙里漏进来，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。他皱了皱眉，往旁边翻了个身——许晏哲还在睡，睫毛垂着，嘴唇微微张开，手臂搭在顾予的腰上，整个人像一只摊开的大猫。顾予盯着他看了几秒，没有动。许晏哲的睫毛很长，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，鼻梁很挺，呼吸又轻又慢。顾予伸出手，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许晏哲的睫毛。许晏哲没有醒，但眉头皱了一瞬，嘴角慢慢弯起来，像是在梦里笑了一下。
　　顾予把手收回去，轻轻把许晏哲的手臂从腰上拿开，下了床。昨晚从天台回来已经凌晨一点多了，两个人洗完澡躺下快两点。许晏哲沾枕头就着了，顾予失眠了一会儿，听着许晏哲的呼吸声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。
　　厨房里很安静。冰箱里有昨天买好的食材——鸡蛋、面条、青菜、排骨。顾予打算做一碗长寿面，再加几个菜。他开火，烧水，把排骨焯了一遍，放进砂锅里慢慢炖。炖排骨的时候他切葱、姜、蒜，把青菜洗干净，把面条拿出来。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，香味慢慢飘出来，弥漫了整个厨房。他尝了一口汤，有点淡，加了一点盐，又尝了一口，刚好。
　　他听见卧室里有动静。许晏哲走了出来，穿着睡衣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他走到厨房门口，靠在门框上，看着顾予，没有说话，就那么看着。
　　“你怎么醒了？”顾予问。
　　“你不在。”
　　“我做饭。”
　　“你几点起的？”
　　“没多久。”
　　许晏哲走过来，从后面抱住了他。手臂交叠在顾予的胸前，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。他的脸贴着顾予的脖子，呼吸落在皮肤上，温热的，痒痒的。顾予能感觉到他的心跳，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，一下一下的，比平时慢，还没完全醒过来。
　　“生日快乐。”顾予说。
　　“你昨晚说过了。”
　　“今天再说一次。”
　　许晏哲笑了一声，没有松手。他闭着眼睛，靠在顾予身上，像一只还没睡醒的猫。顾予继续忙着手里的活——把排骨从砂锅里捞出来，摆盘，撒上葱花。许晏哲就那样挂在他身上，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。
　　“你松手，我炒菜。”
　　“不松。”
　　“那你怎么吃？”
　　“你喂我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，但也没有推开他。他用一只手打鸡蛋，搅拌，倒进锅里。油锅嗤啦一声，许晏哲被吓了一跳，往后缩了一下，然后又靠了上来，贴得更紧了。
　　“你胆子真小。”顾予说。
　　“那是你突然开火。”
　　“你自己非要站这儿。”
　　许晏哲没有反驳，把脸埋在顾予的肩膀上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“好香。”
　　“排骨汤。”
　　“你什么时候学的？”
　　“网上查的。”
　　顾予把煎好的鸡蛋盛出来，开始炒青菜。他的动作不算熟练，但很认真，每一步都看着手机里的菜谱。许晏哲在旁边看着，没有帮忙，就那样靠着，下巴抵在顾予的肩上，偶尔用鼻尖蹭一下他的脖子。
　　“你看着我干嘛？”顾予问。
　　“看你。”
　　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　　“好看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接话。他把青菜炒好，盛出来，又把排骨汤重新热了一下，撒上新鲜的葱花。餐桌上摆了两碗米饭，两双筷子，两碗汤，一盘排骨，一盘青菜，一盘煎蛋。许晏哲坐下来，看着满桌的菜，愣了一下。
　　“你什么时候做的排骨？”他问。
　　“早上。炖了一个多小时。”
　　许晏哲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“你几点起的？”
　　“七点。”
　　“现在才九点，你炖了一个多小时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许晏哲没有说话。他端起碗，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。炖得很烂，骨头一抽就出来了，肉很软，咸淡刚好。他又吃了一口，又吃了一口。顾予看着他，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　　“好吃吗？”顾予问。
　　“好吃。”许晏哲的声音有点哑。
　　“真的？”
　　“真的。”
　　顾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许晏哲碗里。“那多吃点。”
　　许晏哲低下头，把碗里的饭扒了一大口。他嚼着嚼着，忽然停下来，看着顾予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他叫他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以后不要这么早起来给我做饭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因为我心疼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他的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，然后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，慢慢嚼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餐桌上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交叠在一起。
　　“吃你的。”顾予说。
　　许晏哲笑了一声，继续吃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，顾予吃饭很慢，许晏哲吃得很快。许晏哲吃完了一碗，又去盛了一碗。顾予看着他，嘴角一直弯着。桌子底下，许晏哲的脚碰了碰顾予的脚，碰了一下，没有收回去。顾予的脚也没有躲。两个人的脚踝靠着，一整顿饭。
　　吃完饭，许晏哲去洗碗。顾予站在旁边，拿干布擦碗。两个人的手在水槽里碰到一起，谁都没有躲。许晏哲的手指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一下，然后故意甩了甩，水滴溅到顾予的脸上。顾予瞪了他一眼，许晏哲笑得很开心。
　　“你故意的。”顾予说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追究。他把最后一个碗擦干，放进橱柜里。许晏哲转过身，靠着橱柜，看着顾予。
　　“我的礼物呢？”他问。
　　顾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。盒子是白色的，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。他把盒子放在餐桌上，推到许晏哲面前。
　　“打开看看。”
　　许晏哲解开丝带，打开盒子。里面是一条黑色的皮筋——和原来那根一模一样，纯黑色的，没有花纹。但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银色吊坠，是一个“予”字。很小，很细，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　　许晏哲把那根皮筋拿起来，看了很久。他把原来的那根从手腕上取下来。原来的那根已经褪色了，从纯黑变成了深灰，打结的地方磨出了毛边，但一直没有断。他把新的那根和旧的那根系在一起，两根皮筋打了一个结，重新戴回手腕上。
　　“旧的也要。”他说。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因为是你送的。”
　　顾予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许晏哲把手腕伸到顾予面前。“你帮我系。”
　　顾予低下头，手指捏着那两根系在一起的皮筋，在许晏哲的手腕上绕了一圈，打了一个结。他的指尖碰到许晏哲的皮肤，凉凉的，许晏哲的手腕动了一下，但没有躲。
　　“好了。”顾予说。
　　许晏哲把手腕收回去，低头看了看。两根皮筋，一旧一新，系在一起，挂在手腕上。他伸出手，把顾予的手拉过来，放在自己的手心里。顾予的手不凉，但他还是握着。他的拇指在顾予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圈，很轻，很慢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他叫他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这是我最开心的一个生日。”
　　顾予看着他，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　　“以后每年都给你过。”顾予说。
　　许晏哲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。
　　“好。”他说。
　　下午，许晏哲说想吃蛋糕。顾予说“你买”，许晏哲说“你陪我”。两个人换了衣服，出门去了小区门口的面包店。面包店不大，橱窗里摆着几个蛋糕，有水果的，有巧克力的，有奶油上面插着彩色糖粒的。许晏哲看了一圈，指着一个巧克力的说“这个”。
　　“多大？”店员问。
　　“六寸。”
　　“写什么字？”
　　许晏哲想了想，看了顾予一眼。“写‘予’。”
　　顾予愣了一下。“写你名字。”
　　“写你的。你送我蛋糕，当然写你的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店员在蛋糕上用奶油写了一个“予”字，字迹歪歪扭扭的，但能认出来。许晏哲付了钱，提着蛋糕，两个人走回家。路上许晏哲故意把蛋糕盒子晃来晃去，顾予说“你别晃，奶油会塌”，许晏哲说“塌了也是你吃”。顾予瞪了他一眼，许晏哲笑着把盒子抱稳了。
　　晚上，他们坐在餐桌前。蛋糕放在中间，插了一根蜡烛。许晏哲拿起打火机，点着了。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，橘黄色的，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顾予的脸在烛光里显得很柔和，眼睛里有光。
　　“许愿。”顾予说。
　　许晏哲闭上眼睛。他的睫毛在烛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。过了几秒，他睁开眼睛，把蜡烛吹灭了。火苗晃了一下，灭了，一缕青烟升起来。
　　“许了什么？”顾予问。
　　“不告诉你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追问。他拿起刀，切了一块蛋糕，放在盘子里，推到许晏哲面前。然后又切了一块，给自己。蛋糕很甜，巧克力味很浓，奶油有点腻。顾予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，但他没有说。许晏哲吃了一块，又切了一块。
　　“好吃吗？”顾予问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那就好。”
　　两个人把蛋糕吃了一大半。许晏哲吃得最多，嘴角沾了奶油，顾予看见了，没有说。许晏哲自己舔了一下，没舔干净。顾予伸出手，用拇指轻轻擦掉他嘴角的奶油。动作很慢，拇指从他的嘴角滑到嘴唇边缘，停了一下。
　　“好了。”顾予说。
　　许晏哲看着他，看了两秒。然后他凑过来，在顾予的嘴角亲了一下。奶油的味道，甜的。他没有退开，嘴唇贴着顾予的嘴角，停了两秒。
　　“你嘴上也有。”许晏哲说，声音低到像从喉咙里溢出来的。
　　顾予的耳朵红了。他没有说话，低下头继续吃蛋糕。许晏哲笑了一声，没有再闹，但也低下头继续吃。桌子底下，他的脚又碰了碰顾予的脚，这次没有收回去，就那样靠着。
　　吃完蛋糕，许晏哲去洗碗。顾予站在旁边，拿干布擦碗。两个人的手在水槽里碰到一起，谁都没有躲。许晏哲洗完最后一个碗，没有关水龙头，转过身，面对着顾予。两个人离得很近，近到顾予能闻见他身上蛋糕的甜味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许晏哲叫他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今天是我过过最好的生日。”
　　顾予看着他。许晏哲的眼睛里有光，是那种——很温柔的、带着一点湿意的、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满出来了一样。顾予伸出手，把许晏哲垂在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，指尖从他的额头滑到太阳穴，停了一下。
　　“以后每年都会更好。”顾予说。
　　许晏哲把他拉进怀里，抱了很久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，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顾予的脸贴在许晏哲的胸口，能听见他的心跳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慢，很稳。许晏哲的手放在顾予的后脑勺上，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，轻轻梳理。
　　“许晏哲。”顾予叫他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生日快乐。”
　　许晏哲把他抱得更紧了。
　　“嗯。”他说。
　　他们在厨房里抱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路灯从橘黄色变成了暗黄色，久到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了一阵又停了。顾予没有松手，许晏哲也没有。最后是顾予先退开一点，抬起头看着许晏哲。
　　“去洗澡。”他说。
　　“一起？”
　　顾予看了他一眼。“想得美。”
　　许晏哲笑了一声，松开他，走进浴室。水声哗哗地响，顾予站在客厅里，听着那个声音，发了一会儿呆。他走到窗边，看着远处的夜景。城市的灯火通明，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食指上的戒指，银白色的，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他转了一圈，又转了一圈。
　　许晏哲从浴室出来的时候，只穿了一条睡裤，上身光着，头发湿漉漉的。他走到顾予面前，弯下腰，头发上的水滴落在顾予的手背上。
　　“你怎么不吹头发？”顾予问。
　　“等你帮我吹。”
　　顾予去拿了吹风机，插上电。许晏哲坐到沙发上，顾予站在他面前，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，慢慢拨弄。热风呼呼地吹，许晏哲闭着眼睛，头微微仰着，嘴角挂着一个很浅的弧度。顾予的手指在他的发丝间慢慢移动，偶尔碰到他的头皮，温热的。许晏哲的头发很软，吹干了之后蓬松起来，像一只毛茸茸的动物。
　　“好了。”顾予关了吹风机。
　　许晏哲睁开眼睛，伸出手，把顾予拉到自己腿上。顾予没有防备，跌坐在他身上，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，近到鼻尖几乎碰着鼻尖。顾予的耳朵红了。
　　“你干嘛？”顾予问。
　　“抱一下。”
　　“你不是一直在抱？”
　　“再抱一下。”
　　许晏哲把他圈在怀里，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。顾予没有挣扎。他坐在许晏哲腿上，手不知道该放哪里，最后放在许晏哲的肩膀上。许晏哲的皮肤是温热的，刚洗完澡，还有沐浴露的味道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许晏哲叫他，声音闷在顾予的肩膀上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　　“谢什么？”
　　“谢你给我做饭。谢你送我礼物。谢你记得我生日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他把手从许晏哲的肩膀上滑到他的后颈，轻轻捏了一下。许晏哲的脖子缩了一下，然后笑了一声。
　　“痒。”他说。
　　“活该。”
　　许晏哲抬起头，看着顾予。两个人对视着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两个人之间。许晏哲凑近了一点，鼻尖碰着顾予的鼻尖。呼吸交缠在一起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他叫他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我想亲你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说好，也没有说不好。他往前凑了半寸，嘴唇碰到了许晏哲的嘴唇。不是那种轻轻的、试探性的吻，是很认真的、带着一整天的温柔的吻。许晏哲回应了他，手从顾予的腰侧滑到他的后背，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。
　　顾予的手攥着许晏哲的睡衣领口，攥得很紧。他能感觉到许晏哲的舌尖探进来，温热的，柔软的，带着蛋糕的甜味。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，从衣领滑到许晏哲的后背，贴在那里，感受着他的体温。
　　过了很久，许晏哲退开一点，额头抵着顾予的额头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他叫他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明年生日，你还给我过吗？”
　　顾予看着他。许晏哲的眼睛里有光，有期待，有一种藏不住的、小心翼翼的、像怕被拒绝的光。
　　“过。”顾予说。
　　“每年都过？”
　　“每年都过。”
　　许晏哲的嘴角慢慢弯起来。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弯，是很温柔的、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、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化开了的弯。
　　他低下头，在顾予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　　“好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