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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余温 十一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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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,许晏哲说:“去看我妈吧。”
顾予正在叠衣服,把许晏哲的T恤一件一件折好,码进衣柜里。他没有抬头。“好。”
“你没什么事吧?”许晏哲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今天去。”
“嗯。”
许晏哲从后面走过来,把手搭在顾予的腰上,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。“你不好奇我妈上次跟你说了什么吗?”
顾予把最后一件T恤放进衣柜,关上柜门。“说了什么?”
“她说你比照片里好看。”
顾予的手指顿了一下。“什么照片?”
“我之前给她看过你的照片。就那次在海边,你站在沙滩上,风吹着头发那张。”
顾予想起来了。那张照片是许晏哲偷拍的,他当时在看海,不知道许晏哲在拍。后来许晏哲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,被他看见了,他说“换掉”,许晏哲说“不换”。他也没有再说什么。
“你什么时候给你妈看的?”顾予问。
“上次去看她的时候。她说我手机壁纸怎么是个女生,我说不是女生,是同学。她说长得好看。”
顾予没有说话。他的耳朵红了。
“你脸红了。”许晏哲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顾予推开他,走出卧室。“走了。”
许晏哲笑了一声,跟在他后面。
…………
疗养院门口的桂花开了。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开,是零零星星的几朵,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,香气淡淡的,要凑近了才闻得到。顾予站在桂花树旁边,等许晏哲锁车。许晏哲走过来,看见他在看花,停了一下。
“你喜欢桂花?”许晏哲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那以后在我们家院子里种一棵。”
顾予看了他一眼。“哪来的院子?”
“以后会有的。”
顾予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,往疗养院大门走去。许晏哲跟上来,走在顾予旁边,手背偶尔碰到顾予的手背。第三次碰到的时候,他没有挪开,反而把手腕翻过来,手背贴着顾予的手背。顾予没有躲。许晏哲的小指勾住了顾予的小指,在阳光下,在大门口。没有人看见。
前台的大姐认识他们,看见两个人一起进来,笑了一下。“又来了?”顾予点了点头。许晏哲签了字,拉着顾予往走廊深处走。走廊很长,灯光是暖黄色的,地板是浅灰色的,很干净。两侧的门都关着,只有偶尔从门缝里传出电视的声音。许晏哲走在前面,顾予跟在后面半步。两个人没有说话,但脚步声重叠在一起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许晏哲在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前停下来。他抬起手,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不大,但很温柔。
许晏哲推开门。
房间不大,但很整洁。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,床头柜上摆着一束花,这次是康乃馨,粉色的,新鲜的。窗台上的绿萝藤蔓又长了一点,垂到了地面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床上,落在那个靠坐在床头的女人身上。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家居服,头发花白,但梳得很整齐。她看见许晏哲,笑了。然后看见顾予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来了?”她伸出手。
顾予走过去,把手放在她手心里。她的手很瘦,骨节分明,但很暖。她上下打量了顾予一眼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又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阿姨,我没瘦。”
“瘦了。眼睛都凹进去了。”她伸出手,摸了摸顾予的脸。动作很轻,手指凉凉的,从顾予的颧骨滑到下巴。“上次来的时候脸上还有肉,现在都没了。是不是不好好吃饭?”
许晏哲在旁边笑了一声。“妈,他胖了。昨天称了,重了两斤。”
“你称的准吗?”
“电子秤。”
“电子秤也有不准的时候。”她瞪了许晏哲一眼,又转回顾予,“你别听他瞎说。多吃点,太瘦了不好。”
顾予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“好。”
许晏哲搬了一把椅子,坐在床边。顾予坐在床沿上,许晏哲的妈妈拉着他的手没有松开。她问了很多问题——学习累不累,食堂吃得好不好,晚上几点睡。顾予一个一个回答,不急不慢。他说学习还好,食堂的菜还行,晚上十一点睡。他没有说十一点躺下,凌晨两三点才能睡着。许晏哲在旁边听着,偶尔插一句嘴,每次都被她瞪回去。
“你让他自己说。”她说。
“我说的就是他自己说的。”许晏哲说。
“你又不是他。”
许晏哲闭上了嘴。顾予的嘴角又弯了一下。他看了许晏哲一眼,许晏哲也看了他一眼。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,停了一瞬。许晏哲的妈妈看着他们,没有说话。她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“你们关系真好。”她说。
顾予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指。许晏哲说:“嗯。”
“好就好。”她说,拍了拍顾予的手背。
临走的时候,她又拉住了顾予的手。这一次她的手比刚才用力了一点,像是舍不得松开。
“你下次还来吗?”她问。
顾予看了许晏哲一眼。许晏哲没有看他,低着头,盯着床单上的褶皱。顾予知道他在等那个答案。
“来。”顾予说。
她笑了一下,松开手,靠回椅背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清楚。顾予忽然觉得,她比上次来的时候老了一点。不是一下子老的,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老的。
走出疗养院的时候,许晏哲一直没有说话。他们走在院子里,经过那排桂花树,经过那条长椅,经过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。走到大门口的时候,许晏哲忽然停下来。
“顾予。”他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我妈真的很喜欢你。”
顾予看着他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比喜欢我还喜欢你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许晏哲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,“她以前从来不会拉着别人的手说那么多话。”
顾予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把许晏哲的手握在掌心里。许晏哲的手很暖,比他的暖。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,站在疗养院的大门口。风从桂花树那边吹过来,带着淡淡的甜香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顾予说。
“嗯。”
…………
下午,他们去了超市。
许晏哲推着购物车,顾予走在旁边。超市里人很多,周末的下午,到处都是家庭主妇和跑来跑去的小孩。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,声音不大,模模糊糊的。许晏哲把购物车推得歪歪扭扭,故意往顾予那边挤,顾予推了他一下,他又挤过来。
“你好好推。”顾予说。
“好好推没意思。”
顾予没有接话。他从货架上拿了一袋牛奶,放进购物车里。许晏哲拿了一袋薯片,放进去。顾予看了他一眼,把薯片拿出来放回货架上。许晏哲又拿起来放进去。顾予又拿出来。许晏哲又放进去。
“你多大了?”顾予问。
“十七。”
“还吃薯片?”
“十七不能吃薯片?”
顾予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去看别的,许晏哲偷偷把薯片塞进了购物车最底下。顾予假装没看见。他走到水果区,挑了一盒草莓。许晏哲走过来,从后面凑近他的耳朵。
“你刚才是不是看见了?”许晏哲问。
“看见什么?”
“我放薯片。”
“没看见。”
“骗人。”
顾予没有接话。他把草莓放进购物车,往蔬菜区走。许晏哲跟在他后面,购物车推得歪歪扭扭的。顾予停下来,从购物车里拿出那袋薯片,放回货架上。许晏哲看着他的动作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还是看见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刚才不说?”
“因为不想说。”
许晏哲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他伸出手,在顾予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。顾予没有躲。
他们买了牛奶、面包、鸡蛋、青菜、排骨、一袋速冻水饺、两盒草莓。许晏哲还想买可乐,顾予说“家里还有”,许晏哲说“喝完了”,顾予说“昨天还有一瓶”,许晏哲说“今天早上喝完了”。顾予看了他一眼——昨天那瓶可乐还在冰箱里,他早上还看见了。许晏哲把可乐放进购物车,笑得很开心。顾予没有说话,也没有把可乐拿出来。
结账的时候,收银员看了他们一眼。“一起付?”
“一起。”许晏哲说。
顾予掏出手机,许晏哲按住了他的手。“我付。”
“上次就是你付的。”
“这次也是我付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给我过生日了。”
顾予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许晏哲的眼睛里有光,是那种——认真的、带着一点固执的、像在说“你不要跟我争”的光。顾予把手机收回去。许晏哲付了钱,拎着两个大袋子,走出超市。顾予跟在他后面,伸手去接一个袋子,许晏哲不让。
“我拎得动。”
“分我一个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手都勒红了。”
许晏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确实红了。他把一个袋子递给顾予。“你拎轻的那个。”
顾予接过袋子,里面装的是面包和草莓,确实轻。他走在许晏哲旁边,两个人并排。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“许晏哲。”顾予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开心吗?”
“开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和你在一起。”
顾予没有说话。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许晏哲的空出来的那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碰了碰顾予的手背。顾予没有躲。许晏哲的小指勾住了顾予的小指,在街上,在阳光下。路过的行人没有人注意到他们,或者注意到了也没有多看。只有他们自己知道。
…………
晚上,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。
许晏哲挑了一部文艺片,节奏很慢,画面很美。顾予靠在他身上,许晏哲的手臂搭在顾予的肩膀上,手指垂下来,碰着顾予的锁骨。电视里的光一闪一闪的,把客厅照得忽明忽暗。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,许晏哲的头慢慢歪了过来,靠在了顾予的头上。他的呼吸变深了,变慢了。
顾予没有动。他侧过头,看了一眼许晏哲——许晏哲睡着了。睫毛垂着,嘴唇微微张开,整个人放松得像一只睡着的猫。顾予看了他几秒,然后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许晏哲的睫毛。许晏哲没有醒。顾予又碰了一下,许晏哲的眉头皱了一瞬,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——在睡梦中弯起来。顾予把手收回去,继续看电影。他没有叫醒许晏哲。
电影放完了,字幕一行一行地往上走。许晏哲还没有醒。顾予就那样坐着,让他靠着。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电视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。顾予低头看着许晏哲的手——许晏哲的手搭在他的手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顾予把自己的手指穿过许晏哲的指缝,扣进去。许晏哲的手在睡梦中收紧了一点,把顾予的手握住了。
过了很久,许晏哲动了一下。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看见屏幕上已经变成了蓝色背景。
“放完了?”他问,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不叫我?”
“你睡得香。”
许晏哲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然后他笑了一下,把脸埋在顾予的肩窝里。
“顾予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没有叫醒我。”
顾予没有说话。他把手放在许晏哲的后脑勺上,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,轻轻梳理。许晏哲的头发很软,比他想象的要软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客厅里没有开灯,只有电视的蓝光和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。顾予坐在沙发上,许晏哲靠在他身上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“许晏哲。”顾予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饿不饿?”
“不饿。”
“那再躺一会儿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们又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。许晏哲的手从顾予的肩膀滑到他的手上,十指扣进去,握紧。顾予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——他的手指上那枚银白色的戒指,许晏哲手腕上那两根系在一起的黑色皮筋。在电视的蓝光里,它们都变成了灰白色,但顾予知道它们原本的颜色。
“顾予。”许晏哲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以后每个周末都这样好不好?”
顾予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,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。他盯着那团光晕,听着许晏哲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的,很轻,很稳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许晏哲把他抱得更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