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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零点 十月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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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二十日,周五。
晚自习结束后,顾予和许晏哲没有直接回家。走廊里的人像潮水一样涌向校门,说笑声、脚步声混在一起,闹哄哄的。顾予走在前面,许晏哲跟在后面,两个人穿过人群,绕过教学楼,往老教学楼的方向走。老教学楼是学校最早的建筑,现在已经不怎么用了,只有一楼还放了些杂物。楼梯间的灯坏了大半,昏昏暗暗的,墙皮剥落,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。
“来这里干嘛?”许晏哲问。
“上楼。”顾予说。
五楼,楼梯尽头有一扇铁门。平时挂着一把生锈的锁,从来没有人打开过。顾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。锁开了,发出沉闷的咔嗒声。
“你怎么拿到钥匙的?”许晏哲问。
“跟体育老师说的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背单词。”
许晏哲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“他信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“你管我。”
顾予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天台不大,地面是灰色的水泥,有几根生锈的栏杆。风很大,从楼间穿过来,把校服吹得猎猎作响。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车经过,车灯划出一道弧线,然后消失在楼群的缝隙里。月亮很亮,挂在天边,把整个天台照得灰蒙蒙的,水泥地面上映着淡淡的银白色光。
许晏哲跟着走出来,把门带上。他站在顾予旁边,靠着栏杆,看着远处的夜景。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了一点,他没有理。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天台?”许晏哲问。
“没来过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这里?”
“听别人说的。”
许晏哲没有再问。他侧过头看着顾予。月光落在顾予的脸上,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。睫毛很长,鼻梁很挺,嘴唇微微抿着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许晏哲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那是他紧张时才会做的小动作。
“你紧张什么?”许晏哲问。
“没紧张。”
“那你敲什么?”
顾予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,把手放了下来。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两罐啤酒。银色的罐子在月光下闪了一下,罐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。
许晏哲愣了一下。“你哪来的?”
“上周让周迅帮我买的。”
“你让他买他就买?”
“我请他喝了三天的奶茶。”
许晏哲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“你早有预谋。”
顾予没有否认。他把一罐啤酒递给许晏哲,拉环拉开,自己先喝了一口。啤酒是凉的,苦的,他皱了一下眉头。许晏哲也拉开拉环,喝了一口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就那样靠着栏杆,喝着啤酒,看着远处的夜景。啤酒的味道在嘴里散开,苦味过后有一点点麦芽的甜,顾予不太喜欢,但他没有说。
风从楼间穿过,把校服吹得猎猎作响。顾予的头发被吹乱了,他没有理。许晏哲侧过头看着他,月光落在顾予的脸上,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。顾予又喝了一口,眉头又皱了一下。
“不好喝就别喝了。”许晏哲说。
“还行。”
“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,其实都不太行。”
顾予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但还是又喝了一口。这一次他没有皱眉,像是已经习惯了那股苦味。
“你带我来天台,就是为了喝酒?”许晏哲问。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顾予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屏幕亮着,时间显示23:40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又喝了一口啤酒。
“还有二十分钟。”他说。
“二十分钟后怎么了?”
“你猜。”
许晏哲看着他,看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“你搞得这么神秘。”他也喝了一口啤酒,靠在栏杆上,看着远处。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地暗下去,从密集变得稀疏。远处的街道上,车越来越少。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挂在楼群的缝隙里,像一个银白色的圆盘。
“许晏哲。”顾予叫他,声音有点飘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?”
许晏哲想了想。“周六。”
“还有呢?”
许晏哲愣了一下。他看着顾予,顾予也看着他。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,把他们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顾予的眼睛里有光,是那种——酒精作用下、自然而然的、亮亮的水光。
“我生日?”许晏哲说。
“嗯。”
许晏哲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记得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上学期说过。你说你是天蝎座。”
许晏哲想了想。他确实说过。那天是体育课自由活动,他和陈屿在聊星座,顾予在旁边看书,好像没在听。但他记住了。
“你记得。”许晏哲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记得?”
顾予沉默了一会儿。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,把顾予的头发吹起来了一点。他喝了一口啤酒,把啤酒罐放在栏杆上。
“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记得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许晏哲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顾予,看着他红透的耳朵,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嘴唇,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迷离的光。啤酒罐在他手里被捏得微微变形。
“你醉了。”许晏哲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说话都慢了。”
“那是故意的。”
许晏哲笑了一声。他伸出手,把顾予手里的啤酒罐拿过来,放在栏杆上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。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,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。
“顾予。”他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你喝醉了很好看?”
“我没醉。”
“你耳朵红了。”
“那是风吹的。”
许晏哲往前走了一步。半步变成零。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,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。顾予没有躲。他抬起头,看着许晏哲。许晏哲的眼睛里有光,有月光,有城市的灯火,还有顾予的倒影。
“许晏哲。”顾予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几点了?”
许晏哲没有看手机。他看着顾予的嘴唇。顾予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啤酒沫,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
“快十二点了。”他说。
“还有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顾予伸手去掏手机,许晏哲握住了他的手。许晏哲的手指穿过顾予的指缝,扣进去,握紧。顾予的手不凉,但他没有松开。
“别看了。”许晏哲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亲你。”
顾予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里有水光,不是哭,是那种——酒精作用下、自然而然的、亮亮的水光。他的睫毛在颤,呼吸有点快,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很多。他往前凑了一点。不是很快,是很慢的、像是在给许晏哲足够的时间躲开的。许晏哲没有躲。
顾予的嘴唇贴了上来。
不是那种轻轻的、试探性的吻。是带着啤酒味的、有点笨拙的、但很认真的吻。他的嘴唇贴在许晏哲的嘴唇上,停了一下,然后微微张开了一点。啤酒的苦味在两个人的嘴唇之间传递,混着一点点麦芽的甜。许晏哲回应了他。两个人的舌尖碰到一起的时候,顾予的手攥住了许晏哲的校服领口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,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。没有人去理。远处的高楼上有一盏灯在闪,红色的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城市的车流声、风声、远处偶尔传来的说话声,都变得很远。天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,和月光。
许晏哲的手从顾予的手腕滑到他的腰侧,掌心贴着他的腰。顾予的腰很细,隔着校服都能感觉到。他的拇指在顾予的腰侧画了一个圈,顾予的身体颤了一下,但没有躲。他的手指在许晏哲的后背上慢慢张开,贴在那里,感受着许晏哲的体温。
许晏哲退开一点,额头抵着顾予的额头。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谁的。顾予的呼吸有点重,胸口还在起伏。
“顾予。”许晏哲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生日快乐。”顾予说。声音小到像在说一个秘密。
许晏哲愣了一下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生日快乐。”顾予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大了一点。“十月二十一日,零点。你生日。”
许晏哲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。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弯,是很温柔的、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、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化开了的弯。
“你刚才亲我,是因为我生日?”许晏哲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不是因为喝了酒?”
顾予看着他。“……也是因为喝了酒。”
“那没喝的时候呢?”
顾予没有说话。他的耳朵又红了一点。
“没喝的时候也想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小。
许晏哲低下头,又吻了上去。这一次比刚才更深,更用力。顾予的手攥着他的衣领,攥得很紧。两个人靠在栏杆上,月光落在他们身上。许晏哲的手从顾予的腰侧滑到他的后背,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。顾予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能听见他的心跳,很快,快到像刚跑完一千米。
过了很久,许晏哲退开一点。他看了一眼手机——00:03。
“过了三分钟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生日过了三分钟了。”
“那再亲三分钟。”
许晏哲看着他,笑了。他伸出手,把顾予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顾予没有说话,把手放在许晏哲的后背上,轻轻拍了拍。
“许晏哲。”他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生日怎么过的?”
“小时候我妈给我煮面,加一个荷包蛋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身体不好了,就不怎么过了。”
顾予没有说话。他把许晏哲的手拉过来,放在自己的手心里,十指扣进去。
“以后我给你过。”顾予说。
许晏哲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。“好。”
他们在天台上又坐了一会儿。啤酒还有半罐,顾予喝不下了,许晏哲替他喝完。两个人靠着墙坐着,肩膀挨着肩膀。风从楼间穿过,有点凉,但谁都没有说走。
“许晏哲。”顾予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许愿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现在许。”
许晏哲闭上眼睛。风从他脸上吹过去,把头发吹乱了。过了几秒,他睁开眼睛。
“许好了。”他说。
“许了什么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顾予没有追问。他把头靠在许晏哲的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许晏哲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,手指偶尔碰碰他的耳朵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许晏哲说。
“嗯。”
他们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顾予把空啤酒罐装进塑料袋里,塞进书包。许晏哲把铁门锁上,两个人走下楼梯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脚步声,一下一下的,重叠在一起。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,只有几盏还亮着,昏昏黄黄的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。顾予先去洗澡,出来的时候许晏哲已经躺在床上了,拍着身边的位置。
“过来。”
顾予走过去,躺下来。许晏哲关了灯,从后面抱着他。
“顾予。”他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你送我什么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是不是我喜欢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许晏哲笑了一声,把脸埋在顾予的后脑勺上。“你送的我都喜欢。”
顾予没有说话。他把许晏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。
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落在床尾,细细的,像一根发光的线。城市的灯火已经暗了大半,只有远处的高楼上还有几盏灯在闪。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,带着秋天即将到来的、微微凉意的气息。
“许晏哲。”顾予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生日快乐。”
许晏哲把他抱得更紧了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