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暮色将晚》雨痕留

40、开学前夜 暑假的

　　暑假的最后一天，天气忽然凉了下来。
　　窗外的风从南边吹过来，带着秋天即将到来的、干爽的、好闻的气息。顾予站在阳台上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很蓝，云很淡，和暑假第一天一模一样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他说不清。也许是日历上被划掉的一个个数字，也许是手机里多出来的几百张照片，也许是他自己——胸口那个洞还在，但最近几周，风好像小了一点。
　　“顾予——进来帮忙！”许晏哲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。
　　顾予转过身，走回屋里。许晏哲盘腿坐在地板上，面前摊着两个书包、一堆课本、一摞笔记本、十几支笔、两块橡皮、一把尺子、一个卷笔刀。东西摊了一地，像一个小型的文具批发市场。
　　“你买这么多笔干嘛？”顾予蹲下来，捡起一支笔，在纸上划了一下。出墨很顺，笔尖不刮纸。
　　“不知道哪个好用，就都买了。”许晏哲说，“你帮我挑。”
　　顾予把笔一支一支地试过去，把不好用的挑出来扔到一边，好用的按颜色分类放进笔袋里。许晏哲在旁边看着，帮不上忙，就负责递东西。
　　“这个呢？”许晏哲递过来一支荧光笔。
　　顾予划了一下。“太粗了。”
　　“这个呢？”
　　“颜色太艳了。”
　　“这个呢？”
　　“这个可以。”
　　许晏哲把那支笔放进笔袋里。他看着顾予的手指——那枚银白色的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，他的动作很轻，很仔细，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许晏哲叫他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知不知道你认真的样子很好看？”
　　顾予的手指顿了一下。“……你少说两句。”
　　“我说真的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接话。他把笔袋拉上，放到一边。“书包拿来。”
　　许晏哲把书包递过去。顾予把课本按大小排好，大的放后面，小的放前面，笔记本夹在中间。他的动作很利落，一看就是做过很多遍的。许晏哲的书包之前都是他自己收拾的，乱得很，卷子折角，课本倒着放。后来顾予住进来之后，就变成了顾予的活。许晏哲说过“我自己来”，顾予说“你收拾的我看不下去”。许晏哲就没有再争了。
　　“课表呢？”顾予问。
　　许晏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。顾予展开看了一眼——字迹潦草，科目缩写只有他自己看得懂。顾予拿出一支笔，重新抄了一份。字迹工工整整，每一格都对齐。他把课表放进书包前袋里。
　　“好了。”顾予说。
　　许晏哲拿起自己的书包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“你怎么放得这么整齐？”
　　“因为你乱。”
　　许晏哲笑了一声，把书包放在一边。他看着顾予的书包还空着。“你的呢？”
　　“我自己来。”
　　“我帮你。”
　　“不用。”
　　许晏哲已经把顾予的书包拿过去了。他模仿顾予的动作，把课本按大小排好，大的放后面，小的放前面。但放反了——大课本放前面了，小课本在后面晃来晃去。顾予看着那个书包，沉默了一秒。
　　“……还是我来吧。”
　　“我觉得挺好的。”
　　“小课本会折角。”
　　“不会。”
　　顾予把课本抽出来，重新排了一遍。许晏哲在旁边看着，手撑着下巴，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弧度。
　　“你笑什么？”顾予问。
　　“笑你。”
　　“有什么好笑的。”
　　“你认真的时候特别好看。”
　　“你说过了。”
　　“再说一遍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接话。他把书包拉上，放在一边。两个人的书包并排放着，一个整整齐齐，一个歪歪扭扭。
　　“对了，”许晏哲忽然想起来，“分班表是不是今天出？”
　　顾予的手指顿了一下。“……嗯。”
　　“你看了吗？”
　　顾予沉默了一秒。“看了。”
　　许晏哲看着他。“我们还在一个班吗？”
　　顾予没有马上回答。他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打印纸，上面是年级分班名单。他把纸递给许晏哲。许晏哲接过去，目光从上往下扫。一班。顾予。一班。许晏哲。
　　他愣住了。
　　“我们在一个班？”他问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真的？”
　　“你自己不会看？”
　　许晏哲又看了一遍。顾予。许晏哲。两个名字挨在一起，中间隔了十四个人，但在一张纸上，在一班里。
　　“你不是说重点班和普通班分开吗？”许晏哲问。
　　“你的成绩够了。”顾予说，“你期末考试年级第十一。”
　　许晏哲愣了一下。“我第十一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我怎么不知道？”
　　“成绩单发下来你自己没看？”
　　许晏哲想了想。成绩单发下来那天，他好像只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，就去看顾予的了。顾予年级第三。他开心了好久，忘了看自己的排名。
　　“所以你早就知道了？”许晏哲问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　　顾予看着他，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“想给你一个惊喜。”
　　许晏哲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忽然把顾予扑倒在沙发上。顾予的后背陷进沙发垫里，许晏哲的身体压在他身上。
　　“你干嘛？”顾予问。
　　“谢谢你。”
　　“谢什么？”
　　“谢你帮我复习。”
　　“那是你自己考的。”
　　“那是你教的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许晏哲低下头，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然后是鼻尖，然后是嘴角。
　　“许晏哲。”顾予叫他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的书包还没包书皮。”
　　许晏哲愣了一下。“……明天包。”
　　“明天开学。”
　　“那现在包。”
　　许晏哲从他身上起来，去拿书皮纸。顾予坐起来，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服。许晏哲拿了一沓书皮纸回来，花花绿绿的，有纯色的，有带花纹的，有卡通图案的。
　　“你喜欢哪个？”许晏哲问。
　　顾予看了一眼。“纯色的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耐看。”
　　许晏哲挑了两张浅蓝色的，一张给他，一张给自己。两个人坐在沙发上，开始包书皮。顾予的动作很熟练，折角、压边、抚平，一气呵成。许晏哲的动作很慢，折了半天，角还是翘的。
　　“你帮我。”许晏哲说。
　　“你自己包。”
　　“我不会。”
　　“你去年怎么包的？”
　　“去年没包。”
　　顾予看了他一眼，接过他手里的书皮纸。他重新折了一遍，压好边，抚平，把课本包得整整齐齐。许晏哲在旁边看着，看着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，看着那枚银白色的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他叫他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明年我们还在一起吗？”
　　顾予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　　“你想吗？”
　　顾予抬起头看着他。许晏哲的表情很认真，认真到不像在开玩笑。
　　“想。”顾予说。
　　许晏哲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　　“那就一定在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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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晚上，他们躺在床上。窗外的风从南边吹过来，带着秋天即将到来的、干爽的、好闻的气息。窗帘被吹得轻轻飘起来，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床尾，细细的，像一根发光的线。
　　“许晏哲。”顾予叫他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明天开始，又要每天和你一起上学了。”
　　许晏哲从后面抱着他，手臂搭在他的腰上。他把下巴抵在顾予的肩窝里。
　　“开心吗？”许晏哲问。
　　“还行。”
　　“还行是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“就是还行。”
　　许晏哲笑了一声，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。“我很开心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他把手覆在许晏哲的手背上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，扣进去，握紧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许晏哲叫他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暑假过得好快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但我觉得，好像过了很久。”
　　顾予想了想。他想起海边那个傍晚，许晏哲说“以后每年都来”。想起KTV里那首情歌，许晏哲说“只唱给你听”。想起老家院子里的枣树，许晏哲发的那个句号。想起游乐园的摩天轮，最高点那个带着薯条咸味的吻。想起很多个失眠的夜晚，许晏哲从后面抱住他，说“我在”。想起很多个睡不着的凌晨，许晏哲的呼吸声在他耳边，一下一下的，很轻，很稳。
　　“嗯。”顾予说，“很久。”
　　“明年暑假，我们还去海边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“还去KTV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“还去游乐园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许晏哲把脸埋在顾予的后脑勺上，呼吸落在他的头发上，温热的，一下一下的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他叫他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不管分不分班，我们都不会分开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他把许晏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。窗外的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枕头上，细细的一条，像一根不会断掉的线。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，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。风从南边吹过来，带着夏天即将结束的、微微凉意的、好闻的气息。
　　顾予闭着眼睛，听着许晏哲的呼吸，听着自己的心跳，听着窗外远处的车声。三种声音混在一起，像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。
　　“许晏哲。”他叫他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明天早上你叫我起床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“不许赖床。”
　　“你才赖床。”
　　顾予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，大到露出了牙齿，大到嘴角往左边歪了。许晏哲看不见，但他知道。因为顾予笑的时候，呼吸会变轻，心跳会变快，整个人会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。
　　“你笑了。”许晏哲说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好看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他把许晏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。
　　窗外的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枕头上，细细的一条，像一根不会断掉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