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暮色将晚》雨痕留

39、轻点 该我玩了

　　从游乐园回来的路上，顾予就困了。
　　地铁晃悠悠的，他的头靠在许晏哲的肩膀上，眼皮越来越沉。许晏哲把耳机塞进他耳朵里，放了一首很慢的歌。顾予听着听着，呼吸就变深了。许晏哲低头看了他一眼——睫毛垂着，嘴唇微微张开，像一只睡着了的小猫。他没有叫醒顾予，就那样让他靠着，坐了一路。
　　到家的时候，许晏哲轻轻拍了拍顾予的脸。“到了。”
　　顾予睁开眼睛，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，又闭上了。“……再睡五分钟。”
　　“在车上睡不舒服，回家睡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动。许晏哲笑了一声，把顾予的包背在自己肩上，然后拉起他的手，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。顾予踉跄了一步，撞到许晏哲身上，脸贴着他的胸口。
　　“你故意的。”顾予说，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　　“嗯，故意的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接话。他揉了揉眼睛，跟着许晏哲走出地铁站。夜风吹过来，凉凉的，带着夏天快要结束的味道。顾予深吸了一口气，清醒了一点。
　　“晚上想吃什么？”许晏哲问。
　　“不饿。”
　　“你中午就没怎么吃。”
　　“吃了。”
　　“半个汉堡叫吃了？”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许晏哲拉着他拐进小区门口的小超市，买了一盒牛奶、一袋面包、两根火腿肠。顾予站在门口等他，看着便利店的灯光把许晏哲的影子投在地上，瘦瘦长长的。他忽然觉得，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。不是轰轰烈烈的好，是很安静的、像水一样流过的好。
　　回到家，许晏哲把东西放在茶几上，先去洗澡了。顾予坐在沙发上，打开牛奶喝了一口。温的——许晏哲在超市的时候特意让店员热了一下。他把牛奶捧在手心里，感受着杯壁的温度。热水器的声音停了，许晏哲走出来，头发湿漉漉的，只穿了一条睡裤。
　　“你去洗。”他说。
　　顾予站起来，走进浴室。热水冲下来的时候，他闭着眼睛，脑海里全是今天的画面——碰碰车上许晏哲笑弯了的眼睛，鬼屋里他手心全是汗却不肯松开的五指，旋转木马上两个人对视又同时移开的目光，摩天轮最高点那个带着薯条咸味的吻。他的嘴角弯了一下，关掉水，擦干身体，换上睡衣。睡衣是许晏哲的，灰色的，穿在他身上大了一圈。
　　他走出浴室的时候，许晏哲已经躺在床上了。床头灯开着，暖黄色的光落在枕头上。许晏哲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　　“过来。”
　　顾予走过去，上了床，躺下来。许晏哲关了灯，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夜灯。窗帘没有拉严，一条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床尾，细细的，像一根发光的线。许晏哲侧过身，面对着顾予。顾予也侧过身，面对着许晏哲。两个人面对面躺着，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。
　　“今天开心吗？”许晏哲问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玩舒服了？”
　　顾予想了想。“……嗯。”
　　许晏哲看着他，嘴角慢慢弯起来。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弯，是很认真的、带着一点期待的、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弯。
　　“那到了晚上，”他的声音低下去，低到像从喉咙里溢出来的，“是不是该我玩玩了？”
　　顾予愣了一下。他看着许晏哲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有光，有笑意，有一种藏不住的、滚烫的、像要把人融化东西。他的耳朵慢慢红了。
　　“……你想怎么玩？”顾予问。声音很小。
　　许晏哲没有回答。他伸出手，指尖碰到顾予的脸侧，从颧骨慢慢滑到下颌线，动作很轻，像在描摹什么。他的拇指停在顾予的唇角，在那里画了一个圈。顾予的呼吸变快了，但没有躲。
　　“你猜。”许晏哲说。
　　顾予看着他。床头灯的光落在许晏哲的脸上，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顾予伸出手，把许晏哲的手拉过来，放在自己的腰上。
　　“不用猜。”顾予说。
　　许晏哲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凑近了一点，鼻尖碰着顾予的鼻尖。呼吸交缠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谁的。
　　“今天你主动亲我了。”许晏哲说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在摩天轮上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顾予想了想。“因为想亲。”
　　“那现在呢？还想吗？”
　　顾予没有回答。他往前凑了半寸，嘴唇碰到了许晏哲的嘴唇。不是那种轻轻的、试探性的吻，是很认真的、带着一整天积攒下来的温柔的吻。许晏哲愣了一下，然后更深地吻了回去。他的手从顾予的腰侧滑到他的后背，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。
　　顾予的手攥着许晏哲的睡衣领口，攥得很紧。他感觉到许晏哲的舌尖探进来，温热的，柔软的，带着牙膏的薄荷味。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，从衣领滑到许晏哲的后背，贴在那里，感受着他的体温。
　　许晏哲的吻从他嘴唇移开，顺着他的下巴往下，到喉结。顾予的喉结动了一下，许晏哲的嘴唇就停在那里，轻轻吮了一下。顾予的身体猛地一颤，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的声音。
　　“许晏哲……”他的声音哑了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轻一点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许晏哲的吻继续往下，到锁骨。顾予的睡衣领口大得挂不住，露出半个肩膀。许晏哲的嘴唇贴在他的锁骨上，一下一下地亲着，像在数什么。他的手从顾予的后背滑到他的腰侧，拇指在腰带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　　“今天在游乐园，”许晏哲的声音闷在顾予的皮肤上，“你笑的那一下，我一直记得。”
　　顾予的手指蜷了一下。“哪一下？”
　　“在长椅上，我问你笑起来是什么样的，你学我的时候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他的耳朵红了。
　　“你学得不像。”许晏哲说。
　　“那你还记得。”
　　“因为好看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他把许晏哲的头拉上来，吻住了他。这一次没有试探，没有小心翼翼。他吻得很用力，用力到像是在确认什么。许晏哲回应着他，手从顾予的腰侧滑到他的小腹，掌心贴在那里，感受着顾予呼吸的起伏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许晏哲叫他，声音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今天你说，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我也想。”
　　顾予看着他。许晏哲的眼睛里有光，有温柔，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藏着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的光。
　　“但停不了。”许晏哲说，“所以要多留一点。”
　　“留什么？”
　　“留你。”
　　许晏哲的手探了进去。顾予的身体猛地绷紧了，手指攥紧了许晏哲的后背，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。他的嘴里溢出一声很轻的声音——不是“别”，是那种、控制不住的、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、像小动物被碰到时发出的声音。
　　“疼吗？”许晏哲问。
　　顾予摇了摇头。他的眼睛闭着，睫毛一直在颤，嘴唇微微张开，呼吸又急又浅。许晏哲看着他，看了一秒。然后他低下头，在顾予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。
　　“叫我。”他说。
　　顾予睁开眼睛，看着他。“叫什么？”
　　“你知道。”
　　顾予的耳朵又红了一点。他把脸埋在许晏哲的肩窝里。
　　“……老公。”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。
　　许晏哲的手指顿了一下。然后他把顾予抱得更紧了，紧到顾予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疼。但那种疼是好的。是那种——活着的、被爱着的、不是一个人的疼。
　　“再叫一次。”许晏哲说。
　　“老公。”
　　“再叫一次。”
　　“……老公。”
　　许晏哲低下头，吻住了他。这一次没有试探，没有小心翼翼。他的手指动得更深了一点，顾予的身体猛地绷紧了，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很长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声音。
　　“我在。”许晏哲说。
　　顾予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无声的，是带着声音的、压抑了很久的、终于忍不住的哭。他把脸埋在许晏哲的肩窝里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许晏哲没有说“别哭”。他把顾予抱得更紧了一点，手指还在动着，动作越来越快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许晏哲的声音也开始发抖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我爱你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，手指攥紧了许晏哲的后背，喉咙里溢出一声很低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声音。然后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，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。
　　许晏哲的手抽出来。他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，擦干净手，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一边。他低下头，看着顾予。顾予的脸还埋在他肩窝里，不肯抬起来。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他叫他。
　　没有回答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
　　“……嗯。”声音闷闷的，细细的。
　　许晏哲笑了一声，在他后颈上落下一个吻。
　　“轮到我了。”他说。
　　顾予的身体僵了一下。他慢慢抬起头，看着许晏哲。他的眼睛红红的，鼻尖红红的，脸上还有泪痕。
　　“你不是说玩你吗？”顾予问。
　　“那是刚才。”许晏哲说，“现在想玩别的。”
　　“玩什么？”
　　许晏哲看着他，嘴角慢慢弯起来。他把顾予的手拉过来，放在自己身上。
　　“玩你。”他说。
　　顾予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　　“那你快点。”他说，声音闷在枕头里。
　　许晏哲笑了一声，把他拉进怀里。
　　窗外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枕头上，细细的一条，像一根不会断掉的线。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，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。窗帘没有拉严，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两个人身上，暖暖的。
　　顾予闭着眼睛，听着许晏哲的呼吸，听着自己的心跳，听着窗外远处的车声。三种声音混在一起，像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。
　　“许晏哲。”他叫他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明年还去游乐园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“后年也去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“每年都去。”
　　许晏哲把他抱得更紧了。“好。”
　　顾予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，大到露出了牙齿，大到嘴角往左边歪了。许晏哲看不见，但他知道。因为顾予笑的时候，呼吸会变轻，心跳会变快，整个人会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。
　　“你笑了。”许晏哲说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好看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他把许晏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。窗外的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枕头上，细细的一条，像一根不会断掉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