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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反复 因为你是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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暑假的最后两周,顾予的状态越来越差。
不是一下子垮掉的,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往下滑。像一块冰放在太阳底下,不是“啪”地碎掉,而是从边缘开始融化,悄无声息地变成水,流走,留下一个小小的、越来越深的凹陷。
他开始睡得更少了。以前还能断断续续睡四五个小时,现在躺下去,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就像被按了播放键,停不下来。不是具体的念头,是那种——嗡嗡的、像电流一样的噪声,在他脑子里来回穿梭,把他所有的困意都赶走。有时候是白天的某个画面,有时候是以前说过的一句话,有时候什么都不是,就是一团灰色的、没有形状的东西,压在头顶,让他喘不过气。
许晏哲不知道。因为顾予学会了假装。他躺在许晏哲旁边,闭着眼睛,把呼吸调整得又轻又慢,和睡着时一模一样。他练了很久,练到许晏哲偶尔半夜醒来,摸摸他的脸,以为他在睡。许晏哲会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,然后翻个身,继续睡。顾予睁着眼睛,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,等着天亮。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,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。他以前没注意过,后来每天晚上盯着它,盯到它变成了一个熟悉的形状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有一天晚上,顾予数了数,自己已经连续四天没有睡超过三个小时了。白天的时候,他的头很重,眼皮很沉,但躺下来反而清醒得像白天。他试过喝热牛奶,试过数羊,试过听白噪音——许晏哲手机里下载了海浪声和雨声,但那些声音只是让他的脑子里多了一层背景噪音,该响的还在响。
他不敢翻身,怕吵醒许晏哲。许晏哲的训练还在继续,每天下午打球,晚上回来累得倒头就睡。顾予不想让他更累。
那天晚上,许晏哲醒了一次。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——顾予不在。
他坐起来,看见顾予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腿蜷着,下巴抵在膝盖上,看着窗外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——不是发呆,是那种、眼睛睁着但什么都没在看、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的、空洞的安静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,领口大得挂不住,露出半个肩膀。他的头发有点长了,垂下来遮住了一半额头。
“顾予。”许晏哲叫他。
顾予没有反应。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的那盏路灯,像在看,又像什么都没看。
“顾予。”许晏哲又叫了一遍,声音大了一点。
顾予的睫毛颤了一下,慢慢转过头。他看见许晏哲,愣了一下,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。那短短的一瞬里,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然后慢慢有了光,有了焦点,有了“许晏哲”这三个字。
“你怎么醒了?”顾予问。声音有点哑,像很久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。
“你不在。”
顾予没有说话。许晏哲下了床,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地板是凉的,他的膝盖磕在瓷砖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伸出手,把顾予的手拉过来。顾予的手很凉,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,指尖几乎没有血色。
“你坐多久了?”许晏哲问。
“没多久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的手冰成这样。”
顾予低下头,没有回答。许晏哲把他的两只手合在自己的手心里,搓了搓,又放在嘴边呵了一口气。热气呼在顾予的指尖上,温热的,但他没有马上暖过来。
“以后睡不着,叫我。”许晏哲说。
“你明天还要训练。”
“那也要叫我。”
顾予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那个弧度不是笑,是那种——不想让人担心、但又不知道怎么拒绝的、无奈的小动作。许晏哲看懂了,但没有拆穿。他把顾予从椅子上拉起来,带回床上。两个人躺下来,许晏哲从后面抱着他,手臂搭在他的腰上。他把顾予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,十指扣进去。
“睡吧。”许晏哲说。
顾予闭上眼睛。他听着许晏哲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的,很轻,很稳。他试着让自己的呼吸跟上那个节奏,跟上了几秒,又乱了。他没有动。他怕许晏哲知道他还没睡着。许晏哲的手很暖,暖到顾予觉得自己的手指好像在慢慢融化。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。
过了很久,许晏哲的呼吸变深了。顾予睁开眼睛,看着窗帘缝里的那线光。它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,像一根不会停下来的秒针。他盯着那根线,盯到眼睛发酸,盯到那根线从天花板移到墙上,从墙上移到地板。中间他听见许晏哲说了一句梦话,含糊不清,像在叫谁的名字。他侧过头,借着月光看了看许晏哲的脸。许晏哲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着,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事情。顾予伸出手,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。许晏哲的眉头松开了,嘴角慢慢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天亮了。顾予没有睡着。
…………
又过了一天。许晏哲下午去打球了,顾予一个人在家。
他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但没有看。屏幕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,笑声很大,一浪一浪的,但在顾予耳朵里像隔了一层水,模模糊糊的。他拿着手机,翻来覆去地看许晏哲发的消息。都是些日常的话——“午饭吃了没”“热死了”“晚上想吃什么”。他看着那些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读完一遍再读一遍。不是不放心,是不知道该做什么。脑子里的那些噪声又来了,嗡嗡的,像一群关不住的苍蝇。它们在他脑子里飞来飞去,撞来撞去,他赶不走,也关不掉。
他把手机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天很蓝,阳光很烈,晒得地面发白。他盯着那道光,盯了很久,久到眼睛开始发酸,眼前出现了一片模糊的光晕。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腕。
那道旧的勒痕已经很淡了,几乎看不清。旁边有几道新的,深浅不一,有的已经结了痂,有的还是粉色的。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弄的。也许是半夜,也许是他自己都不记得的时候。有时候他会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手腕上的痒,然后下意识地去抓,抓到痛了才停下来。等他真正清醒的时候,痕迹已经在那里了。
他伸出手指,在最新的一道痕迹上轻轻刮了一下。痂皮翘起来一点,露出下面粉色的新皮肤。不疼。他刮了第二下,痂皮掉了一小块。还是不疼。他刮了第三下,血渗出来了。一小滴,圆圆的,顺着手腕往下流。他盯着那滴血,看着它慢慢滑过皮肤,滑到手掌边缘,滴在地板上。
他愣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。不是想伤害自己,只是——太安静了。安静到他的脑子里全是噪声。那些噪声比疼更难受。他抽了一张纸巾,把血擦掉,把地板擦干净。然后把袖口拉下来,盖住手腕。纸巾上沾了一小片暗红色,他把纸巾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里,又抽了一张干的,把手指擦干净。
他重新坐回沙发上,拿起手机,打开许晏哲的对话框。他打了一行字:“你几点回来?”又删掉了。又打了一行:“我想你了。”又删掉了。最后他发了一个句号。
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:“刚打完,马上回。想我了?”
顾予没有回答。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靠回沙发,闭上眼睛。
许晏哲回来的时候,顾予正坐在沙发上看书。他听见门响,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许晏哲换了鞋,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“热死了。”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,仰头喝了一大半。汗水从他额角流下来,顺着脸往下淌,他的T恤湿了一大片,贴在身上。顾予看着他,看着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
“你看什么?”许晏哲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
许晏哲把水杯放下,凑过来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“想我没?”
顾予的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没。”
“骗人。”
许晏哲又亲了一下,这次亲在嘴角。顾予没有躲。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,但许晏哲没有注意到——他的眼睛下面,有淡淡的青黑。眼底的那层青黑比昨天更深了,像被人用铅笔轻轻涂了一层。他看许晏哲的时候,眼睛要微微眯一下才能对焦。
许晏哲站起来,去洗澡了。水声哗哗地响,顾予坐在沙发上,听着那个声音,发了一会儿呆。他想,许晏哲的体力真好。打了两个小时球,还能笑着回来。他连爬几层楼梯都觉得喘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。也许是从来都是这样,只是以前有许晏哲在旁边,他忘了。
许晏哲洗完出来,头发湿漉漉的,只穿了一条睡裤。他走到顾予面前,弯下腰,头发上的水滴落在顾予的膝盖上。
“你怎么不吹头发?”顾予问。
“等你帮我吹。”
顾予看着他,站起来,去拿了吹风机。许晏哲坐到沙发上,顾予站在他面前,把吹风机打开,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。热风呼呼地吹,许晏哲的头发很软,被吹起来的时候像一片黑色的云。顾予的手指在他的发丝间慢慢移动,偶尔碰到他的头皮,温热的。许晏哲闭着眼睛,头微微仰着,嘴角挂着一个很浅的弧度。顾予看着他,忽然觉得喉咙很紧。
他关了吹风机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许晏哲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“顾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最近是不是又没睡好?”
顾予的手指顿了一下。“……睡了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眼底都是青的。”
顾予没有说话。许晏哲伸出手,把他拉到自己旁边坐下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肩膀靠着肩膀。
“顾予。”许晏哲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有什么事,跟我说。”
顾予看着他。许晏哲的眼睛里有光,是那种——认真的、带着一点心疼的、像在说“我在这里”的光。
“……好。”顾予说。
但他在说谎。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。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许晏哲,他脑子里那些噪声是什么。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许晏哲,他坐在窗边的时候,什么都没有想,但他就是睡不着。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许晏哲,他不是不想说,是说了也没有用。
晚上,顾予又坐到了窗边。
不是故意的。他躺了一会儿,躺不住,就起来了。他怕翻身吵醒许晏哲,就轻轻下了床,坐到椅子上。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。他盯着那盏灯,脑子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噪声,没有念头,什么都没有。空空的,像被掏空了的盒子。他不觉得难过,也不觉得开心。他什么都不觉得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。白天擦掉的那道痕迹已经结了痂,薄薄的一层,暗红色的。他伸出手指,在上面按了一下。不疼。他又按了一下。还是不疼。他把袖口往上推了一点,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。它们像一张地图,记录着他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。他记不清每一条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了,但它们都在那里,像刻在皮肤上的日记。
然后他听见了许晏哲的声音。
“顾予。”
他转过头。许晏哲站在他身后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顾予看见他的眼睛里有血丝——不是他自己的,是半夜醒来之后、又忍了很久的那种红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,睡衣皱巴巴的,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。
“你怎么又坐在这里?”许晏哲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
“多久了?”
“没多久。”
许晏哲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。他伸出手,把顾予的手拉过来。顾予想缩回去,但许晏哲握得很紧。他拉起顾予的袖口。
手腕上的那些痕迹暴露在灯光下。旧的,新的,浅的,深的,结痂的,还没结痂的。像一幅被乱涂乱画的画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路灯的光落在那些痕迹上,把每一条都照得很清楚——有直线,有斜线,有重叠在一起的,有交叉的。有些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细线,和皮肤融为一体;有些还泛着淡淡的粉色,像刚愈合不久;还有一两道颜色深一些,像是最近才留下的。
许晏哲看着那些痕迹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发抖。他握着顾予的手腕,拇指轻轻按在那道最新鲜的痕迹旁边,没有碰上去,像是在怕弄疼他。
“顾予。”他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说没有吗。”
顾予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不敢看许晏哲的眼睛。
“你不是说,以后不会了吗。”
顾予还是没有说话。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他想说“对不起”,想说“我不是故意的”,想说“我也不想这样”。但那些话到了嘴边,全都被堵了回去。
许晏哲没有追问。他把顾予的袖口放下来,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。
“我不是怪你。”许晏哲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“我就是……心疼。”
顾予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为什么不叫我?”许晏哲问,“你为什么不叫醒我?”
顾予看着他。许晏哲的眼睛红了,嘴唇在抖。他从来没有见过许晏哲这个样子。许晏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心疼,是那种、像碎了又没碎的、说不清的、让人想逃又逃不掉的光。
“因为你明天还要训练。”顾予说。
“训练没有你重要。”
顾予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无声的,是带着声音的、压抑了很久的、终于忍不住的哭。他把脸埋在许晏哲的肩窝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许晏哲没有说话。他把顾予抱在怀里,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,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背上。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,像哄小孩。
顾予哭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路灯灭了,久到天边开始发白。他哭累了,靠在许晏哲的肩膀上,闭着眼睛。他的眼睛肿了,鼻尖红了,脸上全是泪痕。许晏哲的T恤被他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,贴在皮肤上,凉凉的。
“许晏哲。”他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我是不是很麻烦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在一起?”
许晏哲低下头,在他头顶落下一个吻。
“因为你是我的人。”他说。
顾予没有说话。他把许晏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。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了,从灰蓝色变成浅橘色,从浅橘色变成金色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顾予闭着眼睛,听着许晏哲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稳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,但他没有做梦。
许晏哲没有动。他抱着顾予,靠在椅子上,让顾予的头枕在他的肩膀上。他的腿麻了,手臂也麻了,但他没有动。他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,听着顾予的呼吸慢慢变深、变慢。
他低下头,在顾予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“我在。”他说。
顾予没有醒。但他的手在睡梦中把许晏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