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暮色将晚》雨痕留

36、距离 妈妈说

　　妈妈说要带顾予回老家住一周。
　　“你外公想你了，正好我和你爸都休假，一起回去住几天。”她站在客厅里，把几件衣服叠进行李箱，动作很快，不容商量。
　　顾予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拿着手机，屏幕亮着，是许晏哲的对话框。他打了一行字：“我妈要带我回老家。”又删掉了。又打了一行：“我一周不能回来。”又删掉了。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。
　　对面秒回：“？”
　　顾予没有解释。他站起来，走回房间，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。
　　许晏哲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，顾予正在往包里塞充电器。
　　“你要回老家？”许晏哲的声音有点急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什么时候走？”
　　“明天。”
　　“去几天？”
　　“一周。”
　　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……那我去送你。”
　　“不用。”顾予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他看了一眼门口——爸爸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。“我爸我妈都在。”
　　许晏哲又沉默了。“……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每天都要发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秒回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顾予挂了电话，把手机塞进口袋。爸爸推门进来，看了他一眼。“东西收好了？”
　　“差不多了。”
　　“你妈说回去看看你外公，他一个人在家，怪冷清的。”
　　顾予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外婆。外婆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，他对她几乎没有印象。外公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，守着那棵枣树，每年盼着他们回去。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顾予拎着行李箱下楼。爸爸已经把车停在楼下了，妈妈坐在副驾驶。顾予打开后座的门，坐进去。他把书包放在旁边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拿出来看了一眼——许晏哲发了一个句号。
　　顾予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许晏哲想说“我想你”，但又怕他父母看见。他们约定过，在顾予父母面前，不发暧昧的消息。一个句号就够了，意思是“我在”。
　　顾予回了一个句号。车开了。
　　从城里到老家，开车要三个小时。顾予靠在车窗上，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楼，从矮楼变成农田，从农田变成一片安静的小山丘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脸上，暖暖的。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，屏幕暗着，但他知道许晏哲会发消息来。
　　到了老家，外公已经站在门口等了。
　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，脸上皱纹很深，背微微驼着，但眼睛很亮。看见车停下来，他往前走了一步，又停住了，像是怕认错人。
　　顾予下了车，走过去。“外公。”
　　外公看了他一眼，眯着眼睛笑了。“长高了。瘦了。”他伸出手，在顾予的肩膀上拍了拍，力道不重，但很稳。
　　爸爸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，妈妈拎着水果。一家人走进院子。院子里的枣树还在，比顾予小时候高了很多，枝繁叶茂，遮住了半个院子。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，落在地上，斑斑驳驳的。
　　顾予站在枣树下，拿出手机，拍了一张照片，发给许晏哲。“到了。”
　　对面秒回：“好看。”
　　“这是我外公家的枣树。”
　　“你小时候爬过吗？”
　　“爬过。摔下来过。”
　　“疼吗？”
　　“忘了。”
　　许晏哲发了一个摸头的表情。顾予嘴角弯了一下，把手机收起来。
　　外公做了饭。红烧肉、炒鸡蛋、凉拌黄瓜、番茄汤。菜不多，但分量足。顾予坐在餐桌前，端着碗，慢慢吃。外公给他夹菜，爸爸给他盛汤。妈妈坐在对面，看着他。
　　“好吃吗？”外公问。
　　“好吃。”顾予说。是真的好吃。但他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。不是不饿，是胸口那个洞又开始漏风了。不是因为不开心，是因为太开心了——开心的时候，他会想起许晏哲，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，想他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又吃泡面。
　　他拿出手机，拍了一张餐桌的照片，发给许晏哲。“外公做的。”
　　对面秒回：“看起来好好吃。”
　　“你吃了吗？”
　　“吃了。”
　　“吃什么了？”
　　对面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泡面。”
　　顾予看着那两个字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。最后发了一句：“不是说了让你好好吃吗？”
　　“一个人不想做。”
　　顾予把手机扣在桌上，深吸了一口气。外公在旁边问“怎么了”，他说“没事”。
　　晚上，他躺在床上，给许晏哲发消息。不能打电话，因为爸妈的房间就在隔壁。他打字很慢，打一句想很久。
　　“你明天别吃泡面了。”
　　“那吃什么？”
　　“点外卖。或者出去吃。”
　　“一个人不想出去。”
　　顾予看着那行字，觉得喉咙很紧。“那我明天跟你视频，你做饭，我看着你吃。”
　　“你爸妈在，不方便。”
　　顾予沉默了。是啊，不方便。他和许晏哲的视频通话，只能在他们不在的时候。白天，爸妈带着外公去镇上买东西的时候，他一个人在家，才能拨过去。他们像在偷时间，偷一点是一点。
　　“那等你方便。”许晏哲说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他们聊了很久。聊顾予小时候从枣树上摔下来，膝盖磕破了，哭了一下午；聊许晏哲小时候被邻居家的狗追，跑丢了一只鞋；聊外公年轻时是个木匠，家里所有的家具都是他打的；聊许晏哲的妈妈年轻的时候头发很长，到腰。聊到顾予的眼皮开始打架，许晏哲说“你睡吧”，顾予说“不困”，许晏哲说“你声音都变了”，顾予说“那你说一句我就睡”。
　　许晏哲想了想。“等你回来。”
　　顾予的嘴角弯了起来。“嗯。”
　　他放下手机，翻了个身。窗外的月光从枣树的叶子间漏进来，落在床单上，细细碎碎的，像碎掉的银子。他闭上眼睛，这一次没有失眠。
　　…………
　　第三天的时候，爸妈带外公去镇上体检。顾予一个人在家，给许晏哲打了视频电话。
　　许晏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，头发乱糟糟的，像是刚睡醒。
　　“你怎么还在睡？”顾予问。
　　“昨晚没睡好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许晏哲看着他，没有回答。顾予知道为什么。因为他不在。
　　“你吃饭了吗？”顾予问。
　　“还没。”
　　“那你去做饭，我看着你吃。”
　　许晏哲把手机立在厨房的台面上，开始煎鸡蛋。油锅里噼里啪啦地响，他手忙脚乱地翻面，顾予在这边看得直皱眉。
　　“你火太大了。”顾予说。
　　“那要多大？”
　　“小火。”
　　许晏哲把火调小了一点，鸡蛋翻过来，背面已经焦了。他把手机拿起来，对着锅里。“你看，焦了。”
　　“能吃就行。”
　　“那你回来做给我吃。”
　　顾予看着他。许晏哲的脸在手机屏幕里有点变形，但他的眼睛很亮。“好。”顾予说。
　　第四天的时候，顾予和妈妈去镇上买东西。路过一家文具店，顾予走进去，买了一支笔。黑色的，磨砂外壳，握起来很舒服。他把笔拍给许晏哲看。
　　“给你买的。”他说。
　　“为什么给我买？”
　　“你之前说你的笔不好写。”
　　对面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记得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许晏哲没有再回文字。他发了一张照片——他把那根黑色皮筋从手腕上取下来，放在手心里，下面写着一行字：“你的东西，我都会留着。”
　　顾予看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。妈妈在旁边叫他“走了”，他把手机收起来，跟了上去。
　　第六天的时候，顾予失眠了。不是睡不着，是不想睡。因为明天就要回去了。他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，脑子里全是许晏哲。他拿起手机，凌晨一点。他发了一条消息：“你睡了吗？”
　　对面秒回：“没。”
　　“你怎么还没睡？”
　　“在想你。”
　　顾予看着那三个字，心跳很快。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，删掉又打。最后发了一句：“我也是。”
　　对面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。顾予回了一个太阳。
　　第七天，顾予坐上了回去的车。
　　车窗外的风景从小山变成田野，从田野变成城市。他给许晏哲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我上车了。”对面秒回：“几点到？”顾予说：“下午三点。”许晏哲说：“我在家等你。”
　　顾予到站的时候，爸妈要去停车场取车。顾予说“我自己回去”，妈妈看了他一眼，说“你认识路？”顾予说“认识”。他没有说，许晏哲在家等他。
　　他一个人走出车站，打了车。车窗外的人流车流一闪而过，他握着手机，手心全是汗。
　　到了小区楼下，他付了钱，下了车。电梯门开了，他走进去，按了楼层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。他的心也跟着跳。
　　电梯门开了。他走到门口，还没掏钥匙，门就开了。
　　许晏哲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。他看见顾予，嘴角慢慢弯起来。不是那种淡淡的弧度，是很明显的、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笑。
　　顾予走进去，门关上了。许晏哲伸出手，把他拉进怀里。抱得很紧，紧到顾予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疼。他把脸埋在许晏哲的肩窝里，闭上眼睛。
　　“回来了。”许晏哲说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他们抱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橘黄色，久到顾予的腿站酸了。许晏哲松开他，低下头，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　　“走吧，我给你做饭。”许晏哲说。
　　“你会做了？”
　　“这几天学的。”
　　许晏哲煎了一个鸡蛋，这次没有焦。他还煮了一碗面，放了青菜和火腿肠。顾予坐在餐桌前，端着碗，慢慢吃。
　　“好吃吗？”许晏哲问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真的？”
　　“真的。”
　　许晏哲看着他，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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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回去之后，日子又恢复了那种“大差不差”的节奏。但顾予发现，自己的失眠又回来了。不是偶尔，是每天。每天躺下，脑子里就开始转——转老家的事，转许晏哲的事，转妈妈看那枚戒指的眼神。转着转着，天就亮了。
　　他没有告诉许晏哲。他不想让许晏哲担心。许晏哲已经担心得够多了。
　　他开始在许晏哲睡着之后，悄悄起来，坐到窗边。窗外的路灯亮着，橘黄色的光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。他盯着那盏灯，有时候盯几分钟，有时候盯一个小时。什么也不想。或者想了很多，但记不住。
　　有一天晚上，他又坐到了窗边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——那道旧的勒痕还在，旁边多了一道新的。很浅，浅到几乎看不见。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。也许是半夜，也许是他自己都不记得的时候。
　　他把袖口拉下来，盖住了那道痕迹。
　　然后他听见了许晏哲的声音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
　　他转过头。许晏哲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，坐在床上，看着他。卧室里很暗，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。许晏哲的表情看不太清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
　　“你怎么起来了？”顾予问。
　　“你不在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许晏哲下了床，走过来，蹲在他面前。他伸出手，把顾予的手拉过来，放在自己的手心里。他的手很暖，顾予的手很凉。
　　“你睡不着。”许晏哲说。不是疑问句，是陈述句。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
　　“多久了？”许晏哲问。
　　“没多久。”
　　“骗人。”
　　顾予低下头，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。许晏哲的手指慢慢收紧了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他叫他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是不是又在……”
　　他没有说下去。但顾予知道他想说什么。他把手抽回去，把袖口往下拉了拉。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　　许晏哲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，轻轻拉起顾予的袖口。
　　那道新的痕迹暴露在月光下。很浅，但许晏哲看见了。
　　顾予把手缩回去。动作很快，像是被烫了一下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许晏哲的声音很低。
　　“不是故意的。”顾予说，“就是……睡不着的时候，不知道怎么。”
　　许晏哲没有说“你怎么不告诉我”。他没有说“你答应过我的”。他只是把顾予的手拉过来，放在自己的手心里。他低下头，用嘴唇碰了碰那道浅浅的痕迹。
　　顾予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　　“疼吗？”许晏哲问。
　　“……不疼。”
　　“骗人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
　　许晏哲站起来，拉着他的手，把他带回床上。两个人躺下来，许晏哲从后面抱着他，手臂搭在他的腰上。他的嘴唇贴着顾予的后颈，呼吸落在上面，温热的，一下一下的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他叫他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以后睡不着，就叫醒我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他把手覆在许晏哲的手背上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，扣进去，握紧。
　　窗外的路灯还亮着。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。顾予盯着那团光晕，听着许晏哲的呼吸声，一下一下的，很轻，很稳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但这一次，他没有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