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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探望   暑假过 ...

  •   暑假过了大半的时候,许晏哲说:“明天陪我去看我妈。”
      顾予正在沙发上翻一本小说,抬起头看着他。许晏哲的表情很平静,但顾予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那是他紧张时才会做的小动作。
      “好。”顾予说。
      许晏哲的妈妈住在城郊的一家疗养院里。顾予之前听许晏哲提起过,但没有细问。只知道她身体不好,需要长期疗养。许晏哲很少说关于她的事,每次说到都会很快带过去,像是在绕开一块不敢踩的地面。
      第二天早上,许晏哲起得很早。顾予醒来的时候,他已经洗漱好了,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手机但没有在看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,头发梳得很整齐,比平时正式了很多。
      “你几点起的?”顾予问。
      “六点。”
      顾予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他看了许晏哲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下床去洗漱,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。出来的时候,许晏哲还坐在床边,姿势几乎没变过。
      “走吧。”顾予说。
      许晏哲站起来,走到门口换鞋。他弯腰的时候,顾予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——很轻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      “许晏哲。”顾予叫他。
      许晏哲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      “你紧张什么?”
      许晏哲沉默了一秒。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      顾予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了他。手臂交叠在他胸前,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。许晏哲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下来。他伸出手,覆在顾予的手背上。
      顾予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      他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许晏哲松开顾予的手,深吸了一口气。
      “走吧。”
      …………
      疗养院在城北,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。
      顾予和许晏哲并排坐在最后一排,许晏哲靠窗,顾予坐中间。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楼,从矮楼变成农田,从农田变成一片安静的小山丘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许晏哲的脸上,他闭着眼睛,睫毛在轻轻颤动。
      “顾予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我妈如果说了什么奇怪的话,你别介意。”
      “她不会说奇怪的话。”
      “她有时候会认错人。”许晏哲说,“医生说她的记忆有时候会混在一起。”
      顾予没有说话。他把手放在许晏哲的手背上,轻轻握了一下。
      …………
      疗养院不大,白色的房子,院子里种着桂花树。八月的桂花还没开,但叶子绿得很深,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。院子里的长椅上坐着几个老人,有人在晒太阳,头微微仰着,闭着眼睛,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;有人在发呆,目光落在远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,一动不动;有人在慢慢走路,扶着助行器,一步一顿,每一步都像用了全身的力气。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属于时间的、陈旧的味道。
      许晏哲推开玻璃门,走到前台签了字。前台的大姐认识他,笑了一下说“你妈最近状态不错”。许晏哲点了点头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。他拉着顾予往走廊深处走。走廊很长,灯光是暖黄色的,地板是浅灰色的,很干净,干净到能照出两个人的影子。两侧的门都关着,只有偶尔从门缝里传出电视的声音——新闻联播,或者什么电视剧的对白,断断续续的,像隔了一层水。
      顾予走在许晏哲身后半步的位置。他看见许晏哲的后背绷得很直,肩膀微微耸着,像在扛什么东西。他的步伐比平时快,但又不是真的快——是一种急切的、又刻意压着的节奏。顾予没有叫他,只是跟在他后面。
      许晏哲在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前停下来。他抬起手,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。那两下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      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不大,但很温柔。
      许晏哲推开门。门开的一瞬间,顾予看见他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,像是需要那短短的一秒来攒够力气。
      房间不大,但很整洁。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,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,边角压进床垫下面,像酒店里那样。床头柜上摆着一束花,是百合,已经有点蔫了,白色的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黄,像被时间烫伤的痕迹。窗台上有一盆绿萝,藤蔓垂下来,长长的,快到地面了,在从窗户吹进来的风里轻轻晃动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床上,落在那个靠坐在床头的女人身上。
     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家居服,头发花白,但梳得很整齐,用一枚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。脸上有皱纹,但不多,皮肤还保持着一种苍白的光泽。眉眼之间和许晏哲很像,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——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,嘴角会微微往左边歪一点。
      “妈。”许晏哲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来。他坐得很近,近到膝盖贴着床沿,像是想离她再近一点,但又不敢靠上去。
      许晏哲的妈妈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慢,像水面上的涟漪,一圈一圈地荡开。然后她的目光移向门口,落在顾予身上。她的眼睛亮了一下——不是那种惊喜的亮,是那种温柔的、带着好奇的、像在打量一件新鲜东西的亮。
      “这是谁?”她问。
      “我同学。顾予。”
      “顾予。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在品尝它的味道,嘴唇微微动着,无声地又念了一遍。“好听。”
      顾予走过去,站在许晏哲旁边。他站得很直,手垂在身侧,不知道该放哪里。“阿姨好。”他说。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,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。他下意识地放低了音量。
      她伸出手,拉住了顾予的手。动作不快,但很笃定,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做。她的手很瘦,骨节分明,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面隐约可见,但很暖。那种暖不是年轻人血气方刚的热,是那种——温温的、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的暖。
      她上下打量了顾予一眼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瘦了,”她说,“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
      顾予愣了一下。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问过了。不是“你吃了吗”,不是“你饿不饿”,是“你瘦了”——带着一种笃定的、不容置疑的关切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没有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      “多吃点。”她的手拍了拍顾予的手背,一下,两下,力道很轻,像在哄小孩。“太瘦了,风一吹就跑了。”
      许晏哲在旁边笑了一声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很轻的、从喉咙里溢出来的、带着一点释然的笑。顾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。许晏哲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泪光,是那种——如释重负的、温暖的、像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光。
      “妈,他是男的。”许晏哲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,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。
      “男的怎么了?”她瞪了许晏哲一眼,那一瞪没有一点威慑力,反而让她整个人生动了起来。“男的就该瘦吗?你看看你,壮得像头牛,他瘦得像根竹竿。你是不是把饭都抢了?”
      许晏哲被她说得哭笑不得。“妈,我没有——”
      “还没有?你看他那个脸色,白的跟纸一样。”她又转向顾予,表情认真了起来,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判断。“你是不是贫血?”
      顾予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“阿姨,我吃得多。”
      “那你怎么不长肉?”
      “新陈代谢快。”
      “那要去看医生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和说“多吃点”一模一样,不容置疑。
      顾予不知道该怎么接。许晏哲在旁边笑出了声,把顾予的手从妈妈手里抽出来,握在自己手里。他的动作很自然,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,但顾予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      “妈,你别吓他。”许晏哲说。
      “我哪里吓他了?”她又瞪了许晏哲一眼,但这次瞪完之后,她的目光落在了两个人交握的手上。她看了两秒,然后抬起头,看着顾予。“我是关心他。”
      她转过头看着顾予,表情认真了起来,那种温柔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,换成了另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。
      “你叫什么来着?”她问。
      “顾予。”
      “顾予。”她又念了一遍,这一次念得很慢,像是在记住每一个字的发音。“你是许晏哲的同学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们关系好吗?”
      顾予看了许晏哲一眼。许晏哲也在看他。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,停了一瞬。那一瞬里,顾予看见了许晏哲眼睛里的东西——不是紧张,不是期待,是一种很安静的、像在说“你说什么都行”的信任。
      “好。”顾予说。
      她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她的目光从顾予的脸上移到许晏哲的脸上,又从许晏哲的脸上移回顾予的脸上。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,露出一个很温柔的、带着一点疲惫的笑。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他朋友不多。”
      许晏哲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他的手还握着顾予的手,没有松开。顾予感觉到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,紧到指节泛白。
      他们在疗养院待了一个多小时。许晏哲的妈妈聊了很多,像是要把攒了很久的话一口气说完。她说许晏哲小时候的事,说他五岁的时候养过一只兔子,白色的,红眼睛,他给它取名叫“棉花”。养了三天就死了,他哭了整整一天,哭到嗓子哑了,第二天还在抽噎。说他把牛奶洒在沙发上,怕被骂,偷偷用吹风机吹,结果吹出一个大洞,沙发垫子烧焦了一块,整个客厅都是糊味。说他有次发烧四十度,她抱着他在医院等了一整夜,他一晚上没哭,她哭了。
      她说这些的时候,眼睛一直看着许晏哲,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。她的手放在许晏哲的手背上,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,像是在确认他还在。
      许晏哲在旁边听着,没有打断,也没有反驳。他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个淡淡的弧度,不是笑,是那种——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事、心里很暖又有点酸、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弧度。他的眼睛红过一次,在她说“他一晚上没哭,我哭了”的时候。但他忍住了,眨了眨眼,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。
      顾予坐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听着,把每一个字都接住了,放在心里。
      临走的时候,许晏哲的妈妈又拉住了顾予的手。这一次她的手比刚才更用力,像是在抓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      “你下次还来吗?”她问。
      顾予看了许晏哲一眼。许晏哲没有看他,低着头,盯着床单上的褶皱。顾予知道他在等那个答案。
      “来。”顾予说。
      她笑了一下,松开手,靠回床头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清楚。顾予忽然觉得,她其实不像许晏哲。许晏哲的眼睛是亮的、暖的、像有太阳在里面。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,像冬天的海,安静,很深,看不见底。
      走出疗养院的时候,许晏哲一直没有说话。他们走在院子里,经过那排桂花树,经过那条长椅,经过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。阳光很烈,把影子压得很短。顾予走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,只是偶尔用余光看他一眼。
     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,许晏哲忽然停下来。
      “顾予。”他叫她。
      顾予也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他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
      “谢什么?”
      “谢谢你陪我来看她。”许晏哲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。“我一个人来的时候,她从来不聊那些。”
      顾予看着他。许晏哲的眼睛是红的,但没有哭。他的嘴唇在抖,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起来的树。
      “她很喜欢你。”许晏哲说。
      顾予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把许晏哲的手握在掌心里。许晏哲的手很凉,和平时不一样。平时他的手总是热的,打篮球的时候热,做饭的时候热,连冬天都是热的。但现在,他的手很凉。顾予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,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分给他。
      “走吧,回家。”顾予说。
      许晏哲点了点头。他们一起走出了疗养院的大门。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交叠在一起,像一个很长很长的拥抱。
      公交车来了。他们上了车,坐在最后一排,和来时一样的位置。许晏哲靠窗,顾予坐中间。车开了,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矮楼,从矮楼变成高楼。许晏哲的头靠在顾予的肩膀上,闭着眼睛。
      “许晏哲。”顾予叫他。
      “嗯。”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点鼻音。
      “你睡一会儿。”
      “睡不着。”
      “那你想什么?”
      许晏哲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在想我妈年轻的时候。她以前头发是黑的,很黑,扎一个马尾,走路很快。我小时候追不上她。”
      顾予没有说话。他把头也靠在许晏哲的头上,闭上眼睛。公交车在轨道上飞驰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      “顾予。”许晏哲又叫他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下次真的还来吗?”
      顾予睁开眼睛。窗外的阳光很亮,亮得他眯了一下眼。
      “来。”他说。
      许晏哲没有再说话。他的手在座位下面找到了顾予的手,十指扣进去,握紧。顾予没有抽走。他们就这样握着手,坐着公交车,穿过整座城市,从城北到城南,从安静到喧闹,从疗养院到家。
      下车的时候,许晏哲的眼睛还是红的,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      “顾予。”他站在阳光下,看着顾予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我妈说的那个兔子,其实不是养了三天死的。”
      顾予看着他。
      “是养了三个星期。”许晏哲说,“我骗她的。我怕她觉得我难过太久。”
      顾予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在许晏哲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妈可能知道。”顾予说。
      许晏哲愣了一下。
      “她可能什么都知道。”顾予说。
      许晏哲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这一次是真的笑,不是那种淡淡的弧度,是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、露出牙齿的、像小时候追不上妈妈的那个孩子的笑。
      “走吧,回家。”许晏哲说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他们并排走在街上。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一个不会分开的拥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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