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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秘密 到家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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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家的时候,顾予先去洗澡。
他走进浴室,关上门,镜子里映出一张红扑扑的脸。不是因为害羞——是那三杯啤酒。他的头还有点晕,但不是那种难受的晕,是那种世界边缘变得模糊、重心微微偏移的晕。他盯着镜子看了两秒,然后打开水龙头。热水冲下来,浴室里很快弥漫起白色的水汽,镜面上的自己一点一点模糊掉,最后只剩一团朦胧的影子。
他洗得很慢。热水打在脸上、肩膀上、后背上,把啤酒的味道一点一点冲掉。他闭着眼睛,脑海里还在回放今晚的画面——包间里五颜六色的灯光,茶几上东倒西歪的啤酒罐,周迅笑着起哄的声音,许晏哲拿起话筒时看他的那个眼神。那个眼神很短,短到别人可能没注意到,但顾予接住了。他站在点歌台前面,背对着屏幕,光从他身后打过来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边。他看着顾予,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,像在说:这首歌是给你的。
顾予关掉水,擦干身体,换上睡衣。睡衣是许晏哲的,灰色的,穿在他身上大了一圈,袖口盖住了手指。他卷了两道,露出指尖。他走出浴室的时候,许晏哲已经把蜂蜜水冲好了,放在床头柜上。他坐在床边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“过来。”
顾予走过去,坐下来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温热的,甜的,蜂蜜的味道在舌尖慢慢化开。他喝完了,把杯子放下,上了床,侧躺着,面朝窗户。许晏哲关了灯,从后面抱着他,手臂搭在他的腰上。黑暗中只剩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线光,细细的,落在床尾,像一根发光的线。
“顾予。”许晏哲叫他,声音很低。
“嗯。”
“你头还晕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顾予闭上眼睛。酒精让他的脑子变得迟钝,那些平时停不下来的念头好像被泡软了,转不动了。平时躺下来的时候,脑子里会涌出很多东西——明天的计划、昨天的失误、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——像一群关不住的鸟,扑棱扑棱地飞。但今晚不一样。今晚那些鸟好像都睡着了,安安静静地蹲在笼子里,一只都不飞。他能感觉到许晏哲的呼吸落在他的后颈上,温热的,一下一下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放松下来。
“许晏哲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晚唱的那首歌,叫什么名字?”
许晏哲愣了一下。“你忘了?”
“喝多了,记不清了。”
许晏哲笑了一声,很轻。“那我再唱一遍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
许晏哲清了清嗓子,唱了一句。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顾予能听见。没有伴奏,没有灯光,只有黑暗里一句断断续续的歌词。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一点,可能是唱了一晚上的缘故,但那种沙哑反而让旋律多了一层质感。顾予闭着眼睛,听着那个声音,觉得自己的心跳和那个旋律黏在了一起。一句唱完,许晏哲停了。
“好听吗?”他问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还要听吗?”
“嗯。”
许晏哲又唱了一句。这次唱得比刚才长一点,唱到副歌的时候,他的声音微微扬起来,然后又落下去。顾予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蜷起来,攥住了被单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攥这么紧,只是觉得如果不攥住什么,自己好像会飘起来。
许晏哲唱完了。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“睡吧。”许晏哲说。
顾予没有睡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许晏哲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落在许晏哲的脸上。他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顾予的倒影——小小的,模糊的,像照在一颗黑色的玻璃珠里。顾予伸出手,指尖碰到许晏哲的嘴唇。许晏哲没有动,也没有躲。顾予的指尖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下,感受着那里的温度和微微湿润的触感。
“你干嘛?”许晏哲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摸我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顾予沉默了一秒。“因为想摸。”
许晏哲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顾予。顾予的指尖从他的嘴唇滑到他的下巴,从下巴滑到他的喉结。许晏哲的喉结动了一下,顾予的指尖就停在那里,感受着那个小小的、急促的起伏。
“你心跳好快。”顾予说。
“你摸的。”
“我摸的是喉咙。”
“喉咙连着心脏。”
顾予没有说话。他的指尖在许晏哲的喉结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。许晏哲的呼吸变重了,他的手从顾予的腰侧滑到他的后背,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拳变成了零。
“顾予。”许晏哲叫他的名字,声音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你主动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顾予想了想。“可能是因为喝了酒。”
“那以后多让你喝点。”
顾予笑了一声,很轻。不是那种礼貌的、对谁都一样的笑,是真的、眼睛弯弯的、露出一点点牙齿的笑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整个人都变了——不是那个温柔的、克制的、把什么都压在心里的人,而是一个普通的、会开心、会撒娇的十几岁的少年。许晏哲看着那个笑,愣了一下。他见过顾予笑很多次,但大部分都是那种浅浅的、嘴角弯一下就收回去的笑。像这样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笑,他很少见到。
“你笑了。”许晏哲说。
“嗯。”
“好看。”
顾予没有说话。他把脸埋在许晏哲的胸口,闭着眼睛。许晏哲的手放在他的后背上,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。窗外的海浪声已经没有了——他们已经从海边回来了。但许晏哲的掌心还是那么暖,拍打的节奏还是那么稳。顾予听着他的心跳,听着他的呼吸,听着自己胸腔里那个慢慢慢下来的声音。
“许晏哲。”他闷闷地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以后你唱歌,只准唱给我听。”
许晏哲的手指顿了一下。然后他把顾予抱得更紧了,紧到顾予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疼。但那种疼是好的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顾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做梦。
…………
第二天早上,顾予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窗帘没有拉严,一条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。他皱了皱眉,往旁边翻了个身,脸撞上了一堵温热的、会呼吸的墙。许晏哲还在睡,睫毛垂着,嘴唇微微张开,手臂搭在顾予的腰上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,睡衣皱巴巴的,整个人像一只摊开的大猫。
顾予没有动。他盯着许晏哲的睫毛看了几秒,然后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碰。许晏哲的睫毛颤了一下,没有醒。顾予又碰了一下,许晏哲的眉头皱了一瞬,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——在睡梦中弯起来。
“你又装睡。”顾予说。
许晏哲睁开一只眼睛。“又被你发现了。”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闷闷的,像从喉咙里溢出来的。“头还晕吗?”
“不晕了。”
“那起来吃早饭。”
许晏哲先起了床。顾予听见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,还有许晏哲自言自语嘀咕“盐放多少”“火是不是太大了”的模糊声响。他躺了一会儿,盯着天花板,听着那些声音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在墙上慢慢移动。他忽然觉得,这样的早晨好像也不错。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好,是很安静的、像水一样流过的好。他躺了一会儿,也起来了。
餐桌上摆着两碗粥,一碟煎蛋,一碟小菜。煎蛋还是糊的,边缘焦黑,但比之前好了一点——至少蛋黄没有散。顾予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。焦香和蛋香混在一起,还有一点点盐的味道。
“好吃吗?”许晏哲问。
“嗯。”
“骗人。”
顾予没有说话。他把煎蛋吃完了,又把粥喝完了。粥熬得很稠,米粒都开了花,入口即化。他不知道许晏哲几点起来的,但这锅粥至少熬了四十分钟。许晏哲看着他吃,自己没怎么动,手撑着下巴,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弧度。
“你昨晚是不是亲我了?”顾予忽然问。
许晏哲的手指顿了一下。“你记得?”
“不记得。”
“那我没亲。”
顾予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“又骗人。”
许晏哲笑了一声,没有否认。他低下头喝粥,耳朵红了。那红色从耳垂慢慢往上爬,一直爬到耳尖,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。顾予没有追问。他端起碗,把最后一口粥喝完,然后站起来去洗碗。许晏哲跟在他后面,把碗接过去,说“我来”。顾予没有争,站在旁边,拿干布擦碗。两个人的手在水槽里碰到一起,谁都没有躲。水龙头哗哗地响,碗在水流下转着圈,泡沫被冲走,露出白色的瓷面。
“许晏哲。”顾予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以后你唱歌,只准唱给我听。”
许晏哲转过头看着他。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顾予的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顾予的表情很平静,但许晏哲看见他的耳朵——和昨晚的自己一样,红了。
“好。”许晏哲说。
…………
周一,他们去学校拿期末成绩单。
走廊里人很多,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声音。有人考得好,有人考得不好,有人忙着约暑假出去玩。顾予和许晏哲并排走进教室,刚坐下,周迅就从后面凑了过来。
“许晏哲,你唱歌不错啊。”周迅笑嘻嘻地说,一屁股坐在许晏哲前面的椅子上,转过身来趴在椅背上,“那天在KTV,那首情歌,唱给谁的?”
许晏哲看了他一眼。“唱给空气的。”
“空气?我看你是唱给——”周迅的目光移向顾予,又移回许晏哲,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点。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,像在确认什么,又像在暗示什么。“算了算了,不问了。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那种“我知道但我不说”的表情,比直接说出来更让人不自在。顾予低着头,盯着手里的成绩单,没有说话。他的耳朵红了。他能感觉到周迅的目光还在他身上,像一盏灯,照得他无处可藏。
许晏哲在桌下踢了周迅一脚。周迅笑着跳起来,一边揉着腿一边往自己的座位跑,嘴里还嘟囔着“好了好了不问了”。教室里有几个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了。没人注意到什么。
“他是不是知道了?”顾予问,声音很轻。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我们……”
许晏哲看着他。“怕他知道?”
顾予沉默了一秒。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你问什么?”
顾予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把成绩单折起来,塞进口袋里。成绩单上写着他的名字,和许晏哲的名字挨在一起——一个在第一行,一个在第十一行。第一行是他的名字,第十一行是许晏哲的名字。他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成绩单塞得更深了。他想,他们在成绩单上隔了十行,但在生活里,他们之间几乎没有距离。
放学后,他们一起走回家。
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一幅被拉长了的剪影画。顾予走在前面,许晏哲走在后面,两个人的脚步踩在同一个节奏上,一前一后,像心跳的两个拍子。
“顾予。”许晏哲叫他。
顾予停下来,转过身。许晏哲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轻轻揽住了他的腰。掌心贴着他的腰侧,温热的。
“你怕不怕?”许晏哲问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别人知道。”
顾予看着他。许晏哲的眼睛里有光,是那种——认真的、带着一点紧张的、像在等一个答案的光。他的手没有用力,只是放着,像在等顾予推开他。但顾予没有推开。
“不怕。”顾予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许晏哲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许晏哲的手没有收回去,就那样揽着顾予的腰,走过了整条街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。顾予没有躲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手指摸到了那张折起来的成绩单。纸的边缘很锋利,割着他的指腹,有一点疼。但他没有把手拿出来。
“许晏哲。”他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人问,你怎么说?”
许晏哲想了想。“说他是我同桌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“还有呢?”
许晏哲停下来,看着顾予。顾予也看着他。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,把他们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许晏哲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顾予的嘴唇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橘色。
“是我想过一辈子的人。”许晏哲说。
顾予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里有水光,但没有落下来。那层水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,像碎掉的玻璃。他伸出手,把许晏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。
“那你还说你不怕。”许晏哲说。
“我没怕。”
“那你眼睛红什么?”
“风吹的。”
许晏哲笑了一声,没有拆穿。他把顾予拉进怀里,抱了很久。久到路灯的光从橘黄色变成了暗黄色,久到街上的人越来越少,久到远处传来不知道哪一家做晚饭的香味。顾予的脸埋在许晏哲的肩膀上,闭着眼睛。许晏哲的校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,还有阳光的味道。
“许晏哲。”他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不管别人怎么说,我都不怕。”
许晏哲把他抱得更紧了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。
他们松开彼此,继续往前走。许晏哲的手从顾予的腰上滑下来,勾住了他的小指。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,在暮色里轻轻晃着。顾予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根勾在一起的手指,又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。
路很长,长到看不见尽头。但许晏哲在旁边。
他忽然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——没有梦。他昨晚没有做梦。这是很久以来第一次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做梦的,也许是从海边回来的那天晚上,也许是从许晏哲唱那首歌的那个晚上。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今晚可能也不会做梦。
“许晏哲。”他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今晚你还唱歌给我听吗?”
许晏哲转过头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唱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