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暮色将晚》雨痕留

29、钥匙声 他是我要过

　　接下来的一周，日子过得大差不差。
　　早上，许晏哲先醒，把顾予圈在怀里赖五分钟床。然后两个人一起洗漱，顾予对着镜子刷牙，许晏哲从后面抱住他，下巴抵在他肩膀上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顾予推他，说“你牙膏挤了没”，许晏哲说“没”，顾予说“那你去挤”，许晏哲说“等一会儿”，等了一会儿，又一会儿。
　　出门的时候，许晏哲把两个人的书包都背在肩上。顾予伸手去拿自己的，许晏哲不让，说“你腰不好”。顾予说“腰已经好了”，许晏哲说“那我也背”。顾予没有再争。
　　到学校的时候，他们在校门口分开走。许晏哲去买水，顾予先回教室。周迅从后面追上来，问“你们怎么又一起来的”，顾予说“路上碰到的”。周迅说“你们天天路上碰到”，顾予没有回答。
　　中午，他们一起回家吃饭。许晏哲开始学着做饭了，第一天煎蛋煎糊了，第二天炒青菜太咸了，第三天煮面条煮烂了。顾予每次都说“还行”，然后默默把东西吃完。许晏哲说“你不用勉强”，顾予说“没勉强”。许晏哲看着他，嘴角弯了一下，说“那我明天继续做”。
　　晚上，他们一起写作业。顾予帮许晏哲讲数学题，许晏哲听着听着就开始看顾予的睫毛。顾予拿笔敲他脑袋，说“看题”，许晏哲说“看了，你比题好看”。顾予没有接话，但讲题的速度慢了一点。
　　睡觉前，许晏哲从后面抱着顾予。有时候什么都不做，就是抱着。有时候他的手会不老实，从顾予的腰侧慢慢滑到小腹，再从滑到别处。顾予会说“明天要上课”，许晏哲说“轻一点”。顾予没有再说话。
　　腰又酸了。但顾予没有说。
　　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。像是被复制粘贴的，每一天都差不多。但顾予觉得，这样的“差不多”，好像也不错。
　　…………
　　周六下午，阳光很好。
　　顾予在厨房洗碗，许晏哲从后面走过来，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。顾予的手湿着，水滴从指尖滑下来。
　　“你干嘛？”顾予问。
　　“看你洗碗。”
　　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　　“好看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接话。他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，放进橱柜里，擦了擦手。许晏哲的手从他肩膀滑到他的腰上，轻轻捏了一下。
　　“腰还酸吗？”许晏哲问。
　　“不酸了。”
　　“骗人。你刚才洗碗的时候一直用手撑着台面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许晏哲的手在他腰上慢慢揉着。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两个人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　　“许晏哲。”顾予叫他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的？”
　　“学会什么？”
　　“看出来我腰酸。”
　　许晏哲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从你第一次说‘没事’的时候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他把头靠在许晏哲的肩膀上，闭上眼睛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门口传来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。
　　顾予的身体僵了一下。许晏哲的身体也僵了一下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瞬，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问题——谁？
　　门开了。
　　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。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，里面是白色的衬衫，领带系得很整齐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的脸和许晏哲有三分像，但轮廓更硬，眉眼之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冷淡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，另一只手上拿着钥匙。
　　许晏哲的父亲。许承远。
　　顾予在照片上见过他——许晏哲手机里有一张小时候的合影，许承远把他扛在肩上，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。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现在的许承远，和照片里判若两人。他的头发里夹着几根白发，眼角有细纹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看着顾予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品。
　　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。
　　许承远的目光从顾予身上移到许晏哲身上，又移回顾予身上。他的目光在顾予搭在许晏哲腰上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秒。
　　“这是谁？”许承远问。声音不大，但很沉。
　　顾予把手收回去，站直了身体。他的手心全是汗。
　　“我同学。”许晏哲说。他的声音很平，平到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但顾予听出了那个声音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平静，是那种、随时都会炸开、却被他拼命按住的东西。
　　“同学？”许承远走进来，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。他换鞋的动作很慢，慢到像是在故意拉长时间。“住在这里的同学？”
　　许晏哲没有说话。
　　许承远换好鞋，走进客厅。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两个抱枕——一个靠在左边，一个靠在右边，但中间有一个人坐过的凹陷。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两个水杯——一杯是顾予的，一杯是许晏哲的，并排放着。他看了一眼厨房——两个人刚洗完碗，台面上还有水渍。
　　他转过身，看着顾予。
　　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许承远问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
　　“顾予。”许承远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。“你是许晏哲的同班同学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住多久了？”
　　顾予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枚戒指。“……几周。”
　　许承远点了点头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顾予看见他的眉头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皱眉，是那种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被确认了一下的、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动。
　　“许晏哲，跟我到书房来。”许承远说。
　　他转身往书房走。皮鞋踩在地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　　许晏哲没有动。他看着顾予，顾予也看着他。顾予的表情很平静，但他的眼睛里有光——是那种、像在说“没事”的光。
　　“去吧。”顾予说。
　　许晏哲看着他，看了一秒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跟着许承远走进了书房。门关上了。
　　顾予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他的手插在口袋里，手指一直在转那枚戒指。转了一圈，又一圈。
　　他听不见书房里在说什么。墙很厚，门也厚。只有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声音，像隔了一层水。他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橘红色，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酸。
　　他走到沙发边，坐下来。他拿起自己的水杯，喝了一口。水已经凉了。他盯着那扇关着的门，等。
　　…………
　　书房的门开了。
　　许晏哲走出来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走回顾予面前，伸出手。
　　“走，出去吃饭。”他说。
　　顾予看着他，没有接他的手。“你爸呢？”
　　“走了。”
　　“他说什么了？”
　　许晏哲沉默了一秒。“没说什么。”
　　顾予知道他在说谎。因为许晏哲说谎的时候，眼睛会往左下方看。但他没有拆穿。他站起来，把手放进许晏哲的手心里。许晏哲握紧了他的手，握得很紧，紧到顾予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疼。
　　“许晏哲。”顾予叫他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别这样。”
　　“哪样？”
　　“没事的样子。”
　　许晏哲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，把额头抵在顾予的肩膀上。顾予能感觉到他在发抖——不是冷，是那种、忍了很久的、终于忍不住了的、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抖。
　　“他说，”许晏哲的声音闷在顾予的肩膀上，“让你搬走。”
　　顾予的手指顿了一下。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，放在许晏哲的后脑勺上，轻轻梳理他的头发。
　　“嗯。”顾予说。
　　“我说不行。”
　　顾予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　　“他说我是你什么人，”许晏哲的声音开始发抖，“我说——”
　　他停下来。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”顾予问。
　　许晏哲从他肩膀上抬起头，看着顾予。他的眼睛红了，但没有哭。他的嘴唇在抖，他的下巴在抖，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。
　　“我说，他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。”
　　顾予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里有水光，但没有落下来。
　　“你爸怎么说？”顾予问。
　　许晏哲沉默了一秒。“他说我还小，不懂事。”
　　“你怎么说？”
　　“我说我懂。”
　　顾予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，把许晏哲拉进怀里。许晏哲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顾予没有说话，就那样抱着他，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，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背上。
　　窗外的天已经黑了。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。书房的门半开着，里面没有人。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，抱着，站在暮色里。
　　“许晏哲。”顾予叫他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我不搬。”
　　许晏哲从他肩膀上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”许晏哲问。
　　“我说我不搬。”顾予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“你说了算，还是你爸说了算？”
　　许晏哲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　　“我说了算。”他说。
　　“那就不搬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他们又抱了一会儿。许晏哲的手从顾予的腰侧滑到他的手上，十指扣进去，握紧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许晏哲叫他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谢谢你。”
　　“谢什么？”
　　“谢你没有走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他把许晏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。
　　窗外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，细细的一条，像一根不会断掉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