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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都怪你   周一的 ...

  •   周一的早自习,顾予迟到了三分钟。
      不是故意的。他出门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,但走到楼下的时候,腰忽然酸了一下,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,腿一软,差点没站住。他扶着楼梯扶手缓了几秒,深吸一口气,继续走。走得比平时慢了很多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软绵绵的,用不上力。
      许晏哲走在他旁边,手里拎着两个人的书包。他看了顾予一眼,没有说话,但伸出一只手,轻轻托住了顾予的后腰。掌心贴在那里,温热的,不重不轻,刚好帮他撑住。顾予的腰碰到他掌心的时候,像被烫了一下,微微缩了缩,但没有躲开。
      “能走吗?”许晏哲问,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顾予能听见。
      “能。”
      “慢点。”
      他们一起走进教室。走廊里已经有几个人了,有人看了他们一眼,目光在许晏哲搭在顾予腰上的手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没有人说什么。
      顾予坐下来的时候,动作很慢。他先用手撑着桌子,把身体的重量慢慢转移到椅子上,再慢慢往下放。腰弯到某一个角度的时候,酸胀感猛地涌上来,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很快又松开。
      许晏哲把两杯咖啡放在桌上——一杯拿铁,一杯美式。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,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。
      “喝。”许晏哲说。
      顾予拿起拿铁,喝了一口。杯壁是温热的,咖啡的苦味和奶味混在一起,从喉咙滑下去。他低着头,盯着课本,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他的注意力全在腰上——那种酸,不是疼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怎么坐都不舒服的、像有人在他腰上压了一块石头的酸。
      “好点了吗?”许晏哲问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许晏哲的手臂在桌下伸过来,手掌贴上了顾予的后腰。他的动作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。掌心很热,隔着校服薄薄的布料,烫得顾予的腰又缩了一下。
      “别动。”许晏哲说,声音很低,低到像从喉咙里溢出来的。
      顾予没有动。许晏哲的手掌在他后腰上慢慢揉着。先是轻轻地按,掌根贴着腰眼,顺时针转圈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力道不大,但很稳。每转一圈,顾予腰上的酸胀感就散开一点,像冰块在温水里慢慢融化。
      许晏哲的手指很长,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,是打篮球留下的。那层茧隔着校服刮在顾予的腰上,粗糙的,温热的,像一小片砂纸在轻轻打磨。顾予的呼吸变快了,但他没有躲。
      上课铃响了。数学老师走进教室,翻开课本,开始在黑板上写板书。粉笔吱吱呀呀地响,白色的字一行一行地出现。顾予盯着那些字,一个都没看进去。他的注意力全在后腰上——那只手,那片温热的掌心,那个不轻不重的力度。许晏哲的手没有收回去,就那样放着,揉了整整一节课。
      中间有一次,老师的粉笔断了,停下来捡。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那一瞬里,顾予听见了许晏哲的呼吸声——很轻,很稳,就在他耳边。他还听见了自己的心跳,很快,快到像有人在胸口打鼓。
      许晏哲的手指在顾予的腰上轻轻按了一下,然后继续画圈。那个“按”的动作很轻,轻到像是不经意的,但顾予知道不是。因为许晏哲按完之后,他的手指在顾予的腰侧停了一秒,像是在等什么反应。
      顾予没有反应。他低着头,盯着课本,耳朵红了。
     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,许晏哲把手收回去,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。顾予的腰又酸了——不是比之前更酸,是那种、习惯了温热掌心之后、突然失去支撑的、空落落的酸。
      “中午回去再揉。”许晏哲说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顾予翻开笔记本,假装在看上节课的笔记。他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,连他自己都看不懂。他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      “累了?”许晏哲问。
      “没。”
      “那你闭眼睛干嘛?”
      “休息。”
      许晏哲没有再问。但顾予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桌下碰了碰自己的手背。不是握,只是碰,像在确认他还在。
      …………
      中午,他们一起回了许晏哲的家——现在也是顾予的家。
      开门的时候,顾予弯腰换鞋,腰弯到一半就停住了。他僵在那里,一只手撑在鞋柜上,不敢再往下弯。许晏哲蹲下来,帮他把鞋带解开,把鞋子脱掉,把拖鞋套在他脚上。动作很自然,像做过很多遍一样。
      “你腰弯不下去了?”许晏哲问。
      “……嗯。”
      “那你怎么不叫我?”
      “我自己能行。”
      许晏哲看着他,没有说“你能行什么”。他站起来,扶着顾予的手臂,帮他直起身。顾予站起来的时候,腰又酸了一下,身体晃了晃,许晏哲的手立刻收紧了一点,把他稳住。
      他们走到沙发边。顾予慢慢坐下来,许晏哲从卫生间拿了红花油出来,坐在他旁边。
      “趴着。”许晏哲说。
      顾予趴在沙发上,把脸埋在靠垫里。靠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,和许晏哲校服上的味道一样。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,深吸了一口气。
      许晏哲掀开他的校服下摆,露出后腰。那里的皮肤还是白的,但腰眼的位置有一片淡淡的红,不是淤青,是那种——被揉过的、还留着力道痕迹的红。红花油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,凉凉的,有点刺鼻。
      许晏哲把红花油倒在手心里,两只手合在一起搓热了。他的动作很慢,慢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搓热了之后,他轻轻按上顾予的后腰。
      顾予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。
      “疼?”许晏哲问。
      “……酸。”
      许晏哲没有再问。他的手慢慢地、轻轻地在顾予的后腰上揉着。力道比早上大了一点,但还是很轻。顾予把脸埋在靠垫里,一声不吭。但他的手指攥着沙发垫,指节泛白。
      “都怪你。”顾予的声音闷在靠垫里,细细的,带着一点委屈。
      许晏哲的手指顿了一下。“怪我什么?”
      “都怪你昨晚……”顾予没有说下去。他把脸埋得更深了,耳朵红得像要滴血。
      许晏哲看着他通红的耳尖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他的手指继续揉着,但力道更轻了,轻到像是在抚摸。
      “昨晚怎么了?”他故意问,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,低低的,像羽毛尖在皮肤上扫过。
      “你明知故问。”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许晏哲的手从腰眼慢慢移到脊柱,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揉,“你说清楚。”
      顾予从靠垫里抬起头,转过头看着他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不是哭,是那种——又羞又气又拿他没办法的红。他的鼻尖也红了一点,嘴唇微微嘟着,像一只被惹毛了的猫。
      “都怪你昨晚……弄那么久。”他终于说出来了,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,尾音消失在靠垫和沙发之间的缝隙里。
      许晏哲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然后他笑了一声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很轻的、从喉咙里溢出来的、带着一点得意又带着一点心疼的笑。他的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,里面全是顾予的影子。
      “好,怪我。”他说,拇指在顾予的腰侧画了一个小小的圈,“我下次轻一点。”
      “没有下次了。”
      “那不行。”
      顾予没有说话,把脸重新埋进靠垫里。许晏哲的手继续在他腰上揉着,动作比刚才更轻、更慢。红花油的热力慢慢渗进皮肤里,腰上的酸胀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一点地捏碎、揉散、吹走。
      “舒服吗?”许晏哲问。
      “……嗯。”
      “那你刚才还怪我。”
      顾予没有说话。但他把脸从靠垫里转过来一点,露出一只眼睛,看着许晏哲。那只眼睛里有一点水光,有一点笑意,有一点“我其实没有真的怪你”的柔软。
      许晏哲看见了。他的手指在顾予的腰上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揉。
      揉了大概二十分钟,许晏哲把手收回去,拧上红花油的瓶子。顾予趴在沙发上,没有动。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,像是快要睡着了。
      “起来吃饭。”许晏哲说。
      “不想动。”
      许晏哲站起来,去厨房把早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他走回顾予身边,蹲下来,一只手托住顾予的肩膀,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,慢慢把他扶起来。顾予坐起来的时候,腰还是酸的,但比中午好多了。他靠在沙发上,接过许晏哲递过来的碗。
      “吃。”许晏哲说。
      顾予低头吃饭。许晏哲坐在他旁边,没有吃,看着他吃。他的目光从顾予的睫毛滑到他的嘴角,从嘴角滑到他的喉结,从喉结滑到他的锁骨——校服领口有点大,露出一小截。
      “你看什么?”顾予问,没有抬头。
      “看你。”
      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      “好看。”
      顾予的筷子顿了一下。他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在许晏哲碗里。“吃饭。”
      许晏哲低头看着那块肉,笑了一声,夹起来吃了。桌子底下,他的脚碰了碰顾予的脚。不是不小心,是故意的。碰了一下,没有收回去。顾予的脚也没有躲。两个人的脚踝靠着,一整顿饭。
      …………
      下午,体育课。
      阳光很烈,把操场晒得发白。老师让大家先跑两圈热身。顾予站在起跑线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腰还是酸的,但比早上好多了。他活动了一下身体,手臂举过头顶,往一侧弯。弯到左边的时候还好,弯到右边的时候,腰那里又酸了一下。
      许晏哲站在他旁边,手臂垂在身侧,手指碰了碰顾予的手指。
      “跑不动就走。”许晏哲说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哨声响了。顾予跑出去,步子不大,速度不快。他的腰在跑起来的时候反而不那么酸了,但每一步落地的震动都会从脚底传到腰上,闷闷的,像有人在后面推他。许晏哲跑在他旁边,不远不近,刚好在他余光能看见的位置。他的白色球衣在阳光下很晃眼,步子很大,节奏很稳,但他刻意压着速度,和顾予保持一致。
     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,顾予的步子慢了下来。不是跑不动,是腰开始发僵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了一下。他咬着牙,没有停。许晏哲的速度也慢了下来,慢到和他一样,慢到几乎是在快走。
      “走一会儿。”许晏哲说。
      顾予没有回答。他继续跑,步子更慢了,但还是在跑。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,落在跑道上,一个一个小圆点。他的呼吸又急又重,胸口闷闷的。
      许晏哲没有再说话。他跑在顾予旁边,偶尔伸出手,指尖碰一下顾予的手背。碰一下,收回去,再碰一下。像在说:我还在。
      跑完两圈,顾予弯下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腰那里酸得厉害,酸到他觉得自己的腰快要断了。许晏哲站在他旁边,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腰上,轻轻地、慢慢地揉着。
      “都怪你。”顾予喘着气说,声音断断续续的。
      许晏哲笑了一声。“好,都怪我。”
      顾予直起身,看着他。许晏哲的眼睛里有光,是那种——明明在认错、但一点都不觉得自己错了的光。他的额头上有汗,头发贴在额头上,胸口一起一伏的,还没有完全喘匀。
      “你一点都不愧疚。”顾予说。
      “我愧疚。”许晏哲说,表情忽然认真了一点,“但你昨晚没说疼。”
      顾予的耳朵又红了。“……我说不疼你就继续?”
      “你说不疼我就不停了。”
      顾予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转过身,往操场边上走。许晏哲跟在他后面,走了两步,伸出手,轻轻揽住了他的腰。顾予没有躲。
      操场上有人在踢球,有人在跑步,没有人注意到他们。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,交叠在一起。
      “晚上回去再帮你揉。”许晏哲说,嘴唇凑近顾予的耳朵,声音低到只有他能听见。
      “不用了。”
      “那你腰不酸了?”
      顾予沉默了一秒。“……轻一点。”
      许晏哲的嘴角弯了起来。“好。”
      放学后,他们一起回家。
      顾予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。他要把书一本一本拿起来,放进书包里,每弯腰一次,腰就酸一下。许晏哲站在旁边,没有帮他,就那样看着。但他的目光一直在顾予的腰上,每看到顾予皱眉,他的眉头也跟着皱一下。
      “你看什么?”顾予问。
      “看你。”
      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      “好看。”
      顾予没有接话。他把书包拉链拉上,站起来。站起来的那一下,腰又酸了,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很快又松开。许晏哲看见了。他伸出手,把顾予的书包拿过来,背在自己肩上。
      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      他们一起走出校门。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。路边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了,叶子黄了一半,被风吹得沙沙响。许晏哲走在顾予左边,手臂偶尔碰到顾予的手臂。碰到的时候不挪开,反而轻轻蹭一下。
      “许晏哲。”顾予叫他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以后能不能……”
      “能不能什么?”
      顾予没有说下去。他加快了脚步,但走不快,腰酸得厉害。许晏哲快走两步,跟上他,伸出手,轻轻揽住了他的腰。不是搂,是那种——虚虚地、像在扶着、又像在保护着、随时可以收回去的姿势。他的掌心贴着顾予的腰侧,拇指在腰带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      “能不能轻一点?”顾予终于说出来了,声音很小,小到差点被风吹散。
      许晏哲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看着顾予,顾予没有看他,看着前面的路。但他的耳朵红了,从耳垂一直红到耳根,在夕阳下看得清清楚楚。他的睫毛在轻轻颤,嘴唇微微抿着,像在忍什么。
      许晏哲的嘴角慢慢弯起来。不是那种大笑,是很温柔的、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笑。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。
      他们继续往前走。许晏哲的手还揽在顾予的腰上,没有收回去。顾予没有躲。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交叠在一起,像一个拥抱。
     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许晏哲的手从顾予的腰上滑下来,勾住了他的小指。顾予的小指缩了一下,但没有抽走。许晏哲的手指慢慢扣进去,一根一根地,从无名指到中指到食指,直到十指交握。
     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,走进了小区。石板路两边的灌木被夕阳染成了深红色,空气里有桂花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谁都没有说话。但两个人的手一直牵着,从小区门口牵到单元门口,从单元门口牵进电梯。
     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四壁是镜面的,顾予从镜子里看见两个人牵着手,看见许晏哲在看他。他别开目光,盯着楼层数字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。许晏哲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      “顾予。”许晏哲叫他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今天说的那句话,再说一遍。”
      “哪句?”
      “都怪你。”
      顾予沉默了一秒。“……都怪你。”
      “怪我就对了。”许晏哲说。
      电梯门开了。他们走出去,许晏哲掏钥匙开门。玄关的灯亮了,暖黄色的光落在地砖上。顾予换鞋的时候,许晏哲没有松手,顾予只好用一只手换鞋,动作笨拙得像一个小孩。许晏哲蹲下来,帮他把鞋带解开,把鞋子脱掉,把拖鞋套在他脚上。
      “许晏哲。”顾予叫他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以后每天都这样吗?”
      许晏哲抬起头看着他。顾予站在玄关,逆着光,表情看不太清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
      “每天。”许晏哲说。
      他站起来,把顾予拉进怀里。顾予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能听见他的心跳。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稳。
      “顾予。”许晏哲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闷闷的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腰还酸吗?”
      “……还有一点。”
      “晚上再揉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他们站在玄关,抱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天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,久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顾予把脸埋在许晏哲的胸口,闭上眼睛。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,攥住了许晏哲的衣角。
      “许晏哲。”他叫他的名字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下次,真的轻一点。”
      许晏哲低下头,在他头顶落下一个吻。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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