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暮色将晚》雨痕留

25、要债 赵磊家

　　赵磊家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。
　　许晏哲到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了。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站在楼下，抬头看了一眼——六楼，窗户开着，阳台上晾着几件深蓝色的校服，和高二四班的校服颜色一样。
　　他上了楼。六楼，没有电梯。他的腿不软，手不抖，心跳很稳。他不是来谈判的。他是来还债的。
　　他敲了门。
　　门开了。一个男生探出头来，穿着深蓝色的校服，头发染成棕色，嘴里叼着一根烟。他看见许晏哲，愣了一下。
　　“你找谁？”
　　“赵磊。”
　　男生的表情变了。他上下打量了许晏哲一眼，嘴角扯了一下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。
　　“你是那个——一班的？打篮球的那个？”
　　许晏哲没有回答。
　　“磊哥不在。”男生说，手搭在门框上，挡住了门口。
　　许晏哲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，握住了男生的手腕。力度不大，但很准——握在关节处，拇指按着虎口。男生脸上的表情从挑衅变成了疼痛，嘴咧了一下，手从门框上滑了下去。
　　许晏哲松开他，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
　　客厅里有五个人。有的坐在沙发上，有的站在阳台上，有的靠在墙上。地上有烟头，茶几上有啤酒罐，空气里全是烟味和酒味。他们看见许晏哲进来，都愣了一下。
　　赵磊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拿着一罐啤酒。他抬起头，看见许晏哲，表情没有变。他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，靠回沙发里，翘起二郎腿。
　　“哟，”他说，“一班的体委来了。”
　　许晏哲站在客厅中间，看着他。
　　“顾予是你打的？”许晏哲问。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　　赵磊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好笑的笑，是那种——被人戳穿了之后、索性不装了、带着一点挑衅的笑。
　　“是。”他说，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你打他哪了？”
　　赵磊歪了一下头，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点。
　　“肚子。肋骨。头。”他数着，一根一根地伸出手指，“还让他跪下。他不跪。挺硬的。”
　　客厅里的几个人笑了起来。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刺耳。许晏哲没有笑。他看着赵磊，看了两秒。
　　“那你呢？”许晏哲问，“你能跪吗？”
　　笑声停了。赵磊的表情变了，从得意变成了阴沉。他把腿放下来，身体前倾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。
　　“你再说一遍。”赵磊说。
　　许晏哲没有再说一遍。他往前走了一步。不是慢慢地、稳稳地走——是很快的、像箭一样的一步。赵磊还没反应过来，许晏哲的拳头已经到了他的脸上。
　　那一拳又快又重，打在赵磊的鼻梁上。骨头发出一声闷响，血从鼻孔里喷出来，溅在许晏哲的校服袖口上。赵磊整个人往后仰，后脑勺撞在沙发靠背上，啤酒罐从茶几上滚下去，在地上转了几圈。
　　客厅里炸开了锅。
　　“操！”
　　“打他！”
　　那五个人冲了上来。许晏哲没有退。他侧身躲过第一个人的拳头，反手一拳打在那人的下巴上，那人踉跄着撞翻了茶几。第二个人从背后抱住他的腰，他肘击对方的肋骨，听见一声惨叫，身后的手臂松开了。第三个人抄起啤酒罐朝他砸过来，他偏头躲开，啤酒罐砸在墙上，啤酒沫溅了一墙。
　　赵磊从沙发上爬起来，鼻血流了一脸，眼睛红得像要喷火。他抹了一把脸，手背上全是血，朝许晏哲扑过来。
　　许晏哲没有躲。他迎上去，一拳打在赵磊的肚子上——和赵磊打顾予的位置一样。赵磊的身体猛地弯了下去，嘴里喷出一口酸水。许晏哲没有停，又是一拳，打在赵磊的肋骨上。他听见赵磊的骨头发出了一声闷响，不是断裂，是那种被重物撞击之后发出的、像鼓面被锤击的声响。
　　赵磊跪了下去。
　　膝盖撞在地板上，发出沉闷的一声。他的脸色惨白，鼻血滴在地板上，一滴一滴的。他的嘴唇在抖，他的手撑在地上，指节泛白。
　　许晏哲站在他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　　客厅里安静了。那五个人有的躺在地上，有的靠在墙上，有的捂着脸，没有一个再敢动。地上有血，有啤酒，有碎玻璃，有烟头。空气里的烟味和酒味混着血腥味，刺鼻得让人想吐。
　　许晏哲的右手在滴血——不是被打的，是他自己的拳头砸在赵磊脸上时蹭破的皮。他的指节上全是血，分不清是赵磊的还是自己的。他的校服上溅了几滴血，袖口被扯破了一点，肩膀被啤酒罐砸了一下，隐隐作痛。但他站在那里，脊背挺得很直，呼吸没有乱。
　　他蹲下来，看着赵磊。
　　“你打他肚子一下，”许晏哲的声音很轻，“我还你一下。你打他肋骨一下，我还你一下。你让他跪下，我不让你跪。”
　　他看着赵磊的眼睛，一字一顿。
　　“因为你跪了也不配。”
　　赵磊低着头，没有说话。他的肩膀在抖，不知道是疼还是别的什么。
　　许晏哲站起来，转身往门口走。那几个人让开了一条路，没有人敢拦他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　　“以后你碰他一下，”许晏哲说，“我还会来。”
　　他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走廊里很安静，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台阶上，一片亮堂堂的。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，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。走到楼下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靠在墙上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指节上的皮翻开着，露出下面粉色的肉，血从伤口里渗出来，顺着手指往下淌。
　　他深吸了一口气。手在抖。不是害怕，是那种——肾上腺素退去之后、身体自然反应的抖。他想起顾予，想起他靠在墙上、脸色惨白的样子。他想起顾予说“别受伤”时的声音。他低下头，把受伤的手藏进口袋里。然后他掏出手机，给顾予发了一条消息：“好了。”
　　到家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　　许晏哲打开门，玄关的灯亮着，暖黄色的光落在地砖上。他换鞋的时候，把右手藏在身后。顾予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。他看了一眼许晏哲的脸——没有伤。他看了一眼许晏哲的校服——袖口破了，上面有几点暗红色的痕迹。
　　“你打架了。”顾予说。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“你身上有血。”
　　“不是我的。”
　　顾予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他伸出手，拉住许晏哲藏在身后的右手，拉到面前。许晏哲的手指在流血，指节上的皮翻开着，伤口很深。顾予盯着那些伤口，沉默了几秒。
　　“你不是答应我不受伤吗？”顾予的声音很轻。
　　“这不叫受伤。”许晏哲说。
　　“那叫什么？”
　　“叫还债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他拉着许晏哲的手，走到沙发边，让他坐下。然后他去卫生间拿了医药箱，打开，坐在许晏哲旁边。他用棉签蘸了碘伏，轻轻按在许晏哲的伤口上。许晏哲的手指抖了一下，但没有缩回去。
　　“疼吗？”顾予问。
　　“……不疼。”
　　“骗人。”
　　许晏哲没有说话。顾予低着头，仔细地帮他清理伤口，动作很轻，很慢，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清完了，他拿起纱布，一圈一圈地缠在许晏哲的手上。缠得很紧，但不勒。
　　“好了。”顾予说。
　　许晏哲看着自己被纱布缠住的右手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顾予。顾予的嘴角还有创可贴，肚子上的淤青还在，肋骨上还有那块紫黑色的印子。他的脸色还是很白，眼底有青黑，但他坐在这里，帮许晏哲包扎伤口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　　“他打了你几下？”许晏哲问。
　　“两下。”
　　“我还了他三下。”
　　顾予愣了一下，然后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不是笑，是那种——无奈的、又有点心疼的、小小的弯。
　　“你还多打了一下。”
　　“利息。”许晏哲说。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许晏哲嘴角的一小块擦伤——那是被啤酒罐碎片划的，很浅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　　“这里呢？”顾予问。
　　“被啤酒罐砸的。”
　　“疼吗？”
　　许晏哲看着顾予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——有心疼，有愤怒，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劫后余生一样的、庆幸的东西。他伸出手，把顾予拉进怀里。动作很轻，很小心，像怕碰碎什么。
　　“以后不会了。”许晏哲说，声音闷在顾予的肩膀上。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他把手放在许晏哲的后脑勺上，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，轻轻梳理。许晏哲的头发很软，比他想象的要软。他一下一下地梳着，像在给一只受伤的猫顺毛。
　　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。房间里的灯没有开，只有玄关那盏暖黄色的灯还亮着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交叠在一起，像一个拥抱。
　　过了很久，许晏哲从顾予的肩膀上抬起头。他看着顾予，顾予也看着他。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，近到鼻尖几乎碰着鼻尖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许晏哲叫他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下次，不管谁叫你走，我都不会走了。”
　　顾予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，但没有落下来。
　　“好。”他说。
　　许晏哲低下头，在顾予的眉心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。不是嘴唇，是眉心。那个吻停在那里，停了几秒，像在许愿。
　　“疼吗？”许晏哲问。
　　“不疼。”顾予说。
　　这一次，他没有骗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