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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独处 篮球赛不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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篮球赛不只是一场。
赢了高二四班之后,一班又打了三场。对三班,赢了。对五班,赢了。对七班,也赢了。每一场顾予都坐在看台同一个位置,书包放在脚边,手里有时候拿着单词册,有时候什么都不拿。但无论他手里拿着什么,许晏哲进球后都会朝他的方向看一眼。不是那种扫过人群的、不经意的看,是精准的、像箭一样穿过所有人头、直直落在顾予身上的看。
顾予从不挥手,从不喊。他只是微微点头,嘴角弯一个很小的弧度。但那个弧度,许晏哲隔着一个球场的距离都能看见。
最后一场是对六班。赢了就是第一。那场球打得很苦。六班的中锋身高一米九,站在篮下像一堵墙。许晏哲突进去三次,被盖了两次,球衣被扯歪了,手臂上多了几道红印。陈屿在旁边骂了一声,裁判没吹。
顾予在看台上,手指在膝盖上收紧。
比分一直咬得很紧,最后一分钟,一班落后一分。暂停的时候,许晏哲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汗水从下巴滴下来,落在地板上,一个一个小圆点。他的小腿在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体力到了极限。陈屿在旁边问:“最后一攻,打什么?”许晏哲直起身,没有看陈屿,他看了一眼看台。
顾予坐在那里,两只手握在一起,手指交缠。他的嘴唇微微抿着,表情看起来很平静,但许晏哲认识那个表情——那是顾予紧张到极点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、假装平静的表情。他见过两次。一次是自己跑1500米摔倒的时候,一次是今天。
许晏哲转回头。“给我。”
发球。球在陈屿手里运了几下,时间一秒一秒地走。六班的防守像一张网,密不透风。许晏哲在三分线外跑动,甩不开防守人。陈屿把球传给他的时候,只剩八秒。
许晏哲接球,防守队员立刻贴上来,身体顶着身体,手伸到他脸前。他向左突破,被挡住,向右变向,又被挡住。时间在走,看台上的喊声越来越大。他后撤一步,三分线外起跳。防守队员扑过来,指尖几乎碰到了球。
球从许晏哲的指尖飞出去,弧线很高。球场安静了一瞬。那短短的一瞬里,顾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的,像打鼓。
空心入网。哨声响了。
许晏哲被队友扑倒在地。顾予猛地站了起来——不是慢慢地站,是猛地一下,膝盖差点撞到前面的椅子。他手里攥着一瓶水,攥得瓶身都凹了进去。他看见许晏哲从地上爬起来,球衣脏了,膝盖蹭破了一块皮,脸上全是汗。许晏哲朝他的方向笑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——满脸是汗,头发贴在额头上,但眼睛里有光。
顾予慢慢坐下去。他的腿有点软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他把那瓶水放在旁边,深吸了一口气,又吸了一口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。他又没有打球。但他知道。
表彰大会在周五下午。
操场上的主席台铺了红毯,话筒试了两次音,尖锐的“喂喂”声在操场上空回荡。各班按方阵站好,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四月底的风很轻,吹在脸上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第一名——高一一班。”
掌声响起来。顾予从队伍里走出来,走上主席台。他的步子很稳,表情很平静。校服熨得很平整,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——许晏哲早上帮他系的。系的时候许晏哲的手指碰到他的喉结,停了一下,然后慢慢把扣子扣进去。顾予当时没有说话,但他的耳朵红了。现在站在主席台上,他的耳朵还是红的。
校长把奖状递给他,和他握了手。“你们班今年表现不错。”顾予接过奖状,说了一声“谢谢老师”。奖状的纸很滑,他握得紧了一点,怕被风吹走。
他转过身,面对操场。
操场上站满了人。他一眼就找到了许晏哲——不是因为他站在最前面,是因为他穿着那件白色的21号球衣,没有穿校服。球衣是顾予昨晚刚洗的,晾在阳台上,今天早上收下来的时候还带着洗衣液的味道。许晏哲把它穿上之后,凑到顾予面前说:“你的味道。”顾予推了他一下,说“那是洗衣液”。许晏哲笑了笑,没有反驳。
现在许晏哲站在队伍边上,手里没有拿东西,就是站在那里,看着顾予。隔着几十米的距离,顾予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他知道许晏哲在笑——因为许晏哲举起手,朝他比了一个大拇指。
顾予的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笑出来,但弧度已经起来了。
他站在主席台上,站在那片橘红色的光里,奖状在他手里微微晃动。阳光把他的校服照得发亮,把他手指上那枚银白色的戒指照得闪了一下。那一刻,他听见有人在鼓掌,有人在喊他的名字,但他只看见许晏哲一个人。
然后他看见了赵磊。
赵磊站在高二四班的队伍里,后排,靠边。他没有看奖状,没有看校长,他在看顾予。他的目光穿过人群,穿过阳光和灰尘,直直地钉在顾予身上。不是愤怒,不是不甘心,是那种——沉沉的、像石头压在水面下面的、让人喘不过气的光。他的嘴角没有弧度,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他就那样看着顾予,一动不动。
顾予的手指在奖状边缘收紧了一点。他没有移开目光。他对视了一秒,两秒。然后他收回目光,走下主席台。
走下台阶的时候,他的腿没有软,但他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赵磊的目光。那道目光像一只手,从人群中伸出来,掐住了他的后颈。
午饭过后,许晏哲被体育老师叫走了。
“下午有个训练的事,你跟我去一趟器材室。”体育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。许晏哲看了顾予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里面装了很多东西——有“等我”,有“别一个人”,有“我很快就回来”。他没有说出来,但顾予看懂了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许晏哲说。
“嗯。”顾予点了点头。
许晏哲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他走回顾予面前,伸出手,把顾予校服领口翻出来的标签塞了回去。动作很慢,指尖从顾予的领口滑过去,碰到他的锁骨。
“好了。”许晏哲说。
然后他走了。顾予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锁骨,那里还残留着许晏哲指尖的温度。
顾予一个人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。午后的阳光很烈,把地面晒得发白。操场上的彩旗还没收完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走得不快,手插在口袋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银白色的戒指,转了一圈,又一圈。
他想起赵磊在表彰大会上的眼神。那道目光像一根刺,扎在他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压在胸口。没事的。大白天的,教学楼里有人。他告诉自己。
他走到教学楼门口,推开门。走廊里很安静,午休时间,大部分人都回教室了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砖上,一片一片的亮。他走过一扇又一扇窗户,影子从亮处滑到暗处,又从暗处滑到亮处。
他拐进楼梯间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楼梯上站着人。不是一个,是七八个。他们穿着深蓝色的校服,有的靠着墙,有的坐在台阶上,有的站着,把整个楼梯间堵得严严实实。顾予认出了其中几张脸——篮球赛上,高二四班的。那个被许晏哲晃开的人,那个在篮下推人的人,那个在裁判看不见的地方用膝盖顶人的。还有几个他不认识,但他们的校服是一样的,他们的表情是一样的——那种、带着恶意的、像在看什么猎物的表情。
赵磊站在最上面一级台阶,抱着胳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楼梯间里很安静。安静到能听见水管里水流的声音,咕噜咕噜的,像有人在吞咽。安静到能听见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吹哨的声音,尖细的,像针扎在耳膜上。空气里有潮湿的、发霉的味道,混着汗味和烟味——赵磊身上有烟味,浓得呛人。
顾予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枚戒指。
赵磊从台阶上走下来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他的球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用拳头砸在肉上。他走得很慢,慢到每一步都像是在故意拉长时间。
他走到顾予面前,停下来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三级台阶,赵磊比他高出一个头。他微微低头,从上往下俯视着顾予,像在看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。
“顾予。”赵磊叫他的名字。语气很平,平到像在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。
顾予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赵磊歪了一下头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目光从顾予的脸滑到他的肩膀,从肩膀滑到他的校服领口——那里有一个浅浅的红印,是许晏哲早上帮他系扣子时指尖碰过的地方。赵磊的目光在那道红印上停了一秒,嘴角慢慢扯了一下。
“终于等到你一个人了。”他说。
身后那几个人也站了起来。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,一下一下的,像倒计时。有人把拳头捏得咔咔响,有人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。
顾予没有退。他站在那里,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松开了那枚戒指。他的心跳很快,快到他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。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,他的表情没有变。他知道自己跑不掉。
“你跟许晏哲,关系挺好的?”赵磊问。
顾予没有回答。
赵磊往前走了一步,三级台阶变成两级,两级变成一级。他站在顾予面前,近到顾予能闻见他身上的烟味。他的呼吸落在顾予的脸上,温热的,带着烟草的苦。
“我问你话呢。”赵磊的声音低下去,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顾予看着他,还是不说话。
赵磊伸出手,捏住了顾予校服领口翻出来的标签。和许晏哲刚才的动作一样,但完全不一样。许晏哲的指尖是温热的、轻柔的、像怕碰碎什么;赵磊的手指是粗粝的、冰凉的、像钳子一样夹着那块小小的布条。
“我问你话呢。”赵磊又说了一遍,一字一顿。
顾予感觉到领口勒在喉咙上,有点喘不上气。他的脸开始发红,但他的眼睛没有移开。
“关你什么事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楼梯间安静了一瞬。那短短的一瞬里,顾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,也听见了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赵磊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愤怒,是那种——被一只他认为不可能反抗的猎物咬了一口之后的、不敢相信的、带着一点恼羞成怒的、阴沉的。他的手指松开标签,移到顾予的肩膀上,捏住了他的肩胛骨。力道很大,大到顾予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嘎吱作响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赵磊说。
顾予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的肩膀很疼,但他没有皱眉,没有退缩。
“我说,关你什么事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声音比刚才还稳。
赵磊的手指收紧了。顾予的肩膀在他掌心里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蝴蝶,随时都可能碎。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抗议,疼得他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。但他咬着牙,没有出声。
“你以为有许晏哲罩着你,就没事了?”赵磊凑近了一点,嘴唇几乎贴着顾予的耳朵,“他不在的时候,你就是个废物。”
顾予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攥成了拳头。
楼梯间里很安静。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阶上,细细的一条,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。赵磊身后那几个人已经围了上来,把顾予堵在墙角。有人伸手推了一下顾予的肩膀,有人在他身后冷笑了一声。
“磊哥,别跟他废话了。”
“让他跪下道个歉算了。”
赵磊没有理他们。他盯着顾予的眼睛,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更大的弧度。然后他抬起手,握成了拳头。他的拳头上青筋暴起,指节的骨头凸出来,像一把锤子。
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,”赵磊说,“跪下来,说你错了。”
顾予看着他。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,他的手在抖,他的腿在抖,他的全身都在抖。但他没有跪。
他看着赵磊的眼睛,慢慢开口。
“你做梦。”
赵磊的拳头落了下来。
第一拳打在顾予的肚子上。不是那种试探的、轻飘飘的拳头,是用了全力的、带着所有愤怒和屈辱的拳头。顾予的身体猛地弯了下去,像被折断了脊背。他的胃在翻涌,酸水涌上喉咙,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的脸白了,白得像纸。
“还挺硬。”赵磊说。
第二拳打在顾予的肋骨上。顾予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了一声闷响,不是断裂,是那种——被重物撞击之后发出的、像鼓面被锤击的声响。他的身体撞上了身后的墙,后脑勺磕在瓷砖上,眼前一阵发黑。他咬着嘴唇,没有出声。嘴唇被咬破了,血流进嘴里,铁锈的味道。
“叫啊。”赵磊说,“叫出来我就停。”
顾予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的嘴角有血,他的脸色惨白,他的身体在往下滑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他看着赵磊,像在看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。
赵磊的脸色彻底变了。他抬起脚,准备踹下去。
就在这时,楼梯下面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轻,很快,很急。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。或者是一个人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,像要把楼梯踩穿。脚步声从楼下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在安静的楼梯间里,那个声音像擂鼓一样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赵磊的脚停在半空中。他转过头,看向楼梯下方。
那几个人也安静了。有人往后退了半步,有人攥紧了拳头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不是幻觉。不是路过。那个声音正在朝这里来,一步,一步,又一步。
赵磊的眉头皱了一下。他看了顾予一眼,又看了楼梯下方一眼。他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犹豫,有恼怒,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忌惮。
脚步声停了。
就停在了下一层的拐角处。
没有人上来。没有人说话。只有安静。死一般的安静。安静到顾予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安静到他能听见楼上水管里水滴落的声音。
赵磊盯着楼梯下方看了几秒,然后收回目光,看着顾予。
“今天先到这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最好管住你的嘴。”
他转过身,挥了挥手。那几个人跟着他往楼上走,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楼梯间的尽头。
顾予一个人靠在墙上。
他的肚子在疼,肋骨在疼,后脑勺在疼。他的嘴角破了,血流到下巴上,滴在校服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色。他的腿在抖,手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但他没有倒下。
他慢慢滑坐到地上,靠着墙,仰起头。那扇高高的小窗户还在那里,阳光从那里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暖洋洋的,和他冰凉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低头看了一眼。那枚银白色的戒指还在食指上,沾了一点血,不知道是嘴角的还是手指的。他用拇指擦了擦,把血擦掉了。戒指又亮了,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像在说:我还在。
楼梯下方,那个脚步声消失了。
顾予闭上眼睛。他听见了那个脚步声。他认出了那个脚步声。那个节奏,那个力度,那个踩在台阶上时微微拖沓的声音——是许晏哲。他知道。
但许晏哲没有上来。脚步声停在了下一层,然后转了个方向,朝另一个方向走了。不是离开,是绕路。也许是在等,也许是在找,也许是不想打草惊蛇。
顾予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自己很疼。但他没有哭。他把戒指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
然后他听见了楼下传来的、极轻极轻的、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——
“等我。”
不是声音,是气息。是那个人的呼吸,隔着几层台阶,传到了他耳朵里。
顾予的嘴角弯了一下。很轻,像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