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暮色将晚》雨痕留

22、39:33 篮球赛

　　篮球赛那天，天气好得不像话。
　　天空很蓝，云絮很淡，风声很轻。操场上围满了人，各班的学生搬着椅子坐在球场边，有人在吹哨子，有人在举牌子，有人在喊口号。气氛热烈得像夏天提前来了。
　　顾予坐在班级队伍的最前面。他没有喊，没有吹哨子，只是坐在那里，目光落在球场上。
　　许晏哲穿着白色的球衣，号码是21号。号码是他自己挑的，没有为什么，就是觉得好看。顾予知道他挑号码的时候没有问自己，但还是忍不住想——21，顾予的生日是1月18日，21好像没什么关系。他觉得自己有点无聊。
　　许晏哲站在球场中央，做着热身运动，手臂举过头顶，身体往一侧弯。他的目光穿过人群，落在看台上，落在顾予身上。顾予没有挥手，没有喊。他只是看着许晏哲，点了点头。
　　许晏哲笑了一下，转过身，跑向球场。
　　裁判站在中圈，手里拿着球。对面穿着深蓝色球衣的，是高二四班。顾予认出了其中几个——运动会的时候，在人群里指着周迅骂“你们班有什么了不起”的那几个人。最高的那个，站在中圈准备跳球，正是那天用手指着顾予说“你给我等着”的那个。
　　顾予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。
　　哨声响了。
　　球被抛向空中。许晏哲跳得比对方高了一点，指尖碰到球，拨向己方半场。陈屿接住球，运了两步，传给许晏哲。许晏哲刚拿到球，对方两个人就贴了上来。防守很紧，不是正常的防守——是那种、身体贴着身体、手伸到脸前、几乎没有空间的防守。
　　许晏哲没有慌。他把球护在身侧，压低重心，向左虚晃一下，向右猛地加速。对方被晃开了一个身位，许晏哲突入禁区，起跳，投篮。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，转了两圈，滚了进去。
　　看台上响起一片欢呼。
　　“好球！”
　　“一班加油！”
　　许晏哲转过身往回跑，目光扫过看台。顾予没有喊，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　　高二的进攻。球在他们之间来回传导，节奏不快，但很有压迫感。最高的那个——顾予后来知道他叫赵磊——在低位要球，背身靠着防守队员，往里顶了两步，转身跳投。球进了。
　　赵磊进球后，转过身，朝一班的方向看了一眼。他没有看许晏哲，他看了顾予。
　　顾予的目光和他撞在一起。赵磊的嘴角扯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——挑衅的、带着恶意的、好像在说“等着”的表情。
　　顾予没有移开目光。他的表情没有变，但手指在膝盖上攥得更紧了。
　　比赛继续。双方你来我往，比分交替上升。高二的防守动作越来越大——推人、拉手、在裁判看不见的地方用膝盖顶。许晏哲被犯规了三次，球衣被扯歪了，手臂上多了几道红印。
　　“他们故意的。”陈屿在一次暂停时说。
　　许晏哲喝了口水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“知道。”
　　“要不要跟裁判说？”
　　“说了也没用。”许晏哲看了一眼记分牌，比分是21:20，一班领先一分。“接着打。”
　　他的目光穿过球场，落在对面半场。赵磊正抱着胳膊看着他，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。许晏哲没有笑，他只是看了赵磊一眼，然后转回头。
　　下半场开始。一班的进攻越来越流畅，许晏哲和陈屿的配合像打了很久一样默契。一个挡拆，一个反跑，球从两人之间穿过，人到球到。许晏哲接球后没有停顿，直接起跳。球从指尖飞出去，弧线很高，几乎要碰到天花板，然后垂直下落，空心入网，网绳“唰”的一声。
　　三分球。比分拉开到四分。
　　看台上又炸开了锅。顾予听见身后有人喊“许晏哲牛逼”，有人吹口哨，有人站了起来。他没有站起来，但两只手握在一起，手指交缠。
　　许晏哲在回防的时候经过一班看台，抬起头看了顾予一眼。顾予没有笑，但他的手在胸前微微动了一下——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，比了一个很小很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心。
　　许晏哲看见了。他的嘴角翘了起来。
　　赵磊也看见了。他不知道顾予比了什么，但他看见了顾予和许晏哲之间的那个眼神。他的脸色变了。
　　比赛最后两分钟，一班领先六分。赵磊在低位要球，转身的时候肘子直接打在了防守队员的脸上。哨声响了，进攻犯规。赵磊不服，把球摔在地上，冲着裁判喊：“我没碰到他！”
　　裁判没有理他，做了手势，球权给一班。
　　赵磊转过身，目光扫过看台，再次落在顾予身上。这一次他没有笑，他的眼睛里有火。
　　比赛结束。比分定格在39:34。一班赢了，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。但是顾予不知道怎么的却觉得有些不安。
　　许晏哲被队友围在中间，有人拍他的肩膀，有人揉他的头发。他笑了，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笑，是很开心的、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笑。但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的缝隙里寻找顾予。
　　顾予站在看台边上，手里拿着许晏哲的外套。他没有挤进人群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等着。
　　许晏哲从人群里挤出来，朝顾予走过去。他的球衣湿透了，头发贴在额头上，脸上全是汗。他走到顾予面前，伸出手。
　　顾予把外套递给他。许晏哲没有接，他弯下腰，把额头抵在顾予的肩膀上。
　　“赢了。”他说，声音闷闷的。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他把外套披在许晏哲肩上，手在许晏哲的后颈上停了一秒。那一秒很短，短到别人可能没看见。但许晏哲感觉到了。
　　他直起身，看着顾予。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，近到顾予能闻见他身上的汗味和阳光的味道。
　　“你刚才比的那个，”许晏哲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我看见了。”
　　顾予的耳朵红了。“……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　　“你比了一个心。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“我看见了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接话。他转过身，走了。许晏哲跟在他后面，笑了一声，没有继续。
　　他们走出操场的时候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　　“许晏哲。”
　　许晏哲停下来，转过身。赵磊站在球场边上，手里拿着水瓶，表情很难看。他的队友已经走得差不多了，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　　“下次，”赵磊说，“别得意太早。”
　　许晏哲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　　赵磊的目光从许晏哲身上移到顾予身上，停了一秒。他没有说话，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——他不服气，他记着，他还会再来。
　　顾予感觉到了那道目光，但没有回头。他站在那里，手插在口袋里，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攥紧。
　　许晏哲往前走了一步，挡在顾予和赵磊之间。他的动作很自然，像是不经意的，但顾予知道不是。
　　“行。”许晏哲说，语气很平，“下次再说。”
　　他转过身，拉起顾予的手腕，走了。走出操场，走过跑道，走过看台。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们，直到他们拐过弯，消失在教学楼后面。
　　许晏哲没有松手。他把顾予的手腕握得很紧，紧到顾予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疼。但他没有说疼。
　　他们走到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，两边的玉兰花已经谢了，叶子绿得发亮。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，落在两个人身上，斑斑驳驳的。
　　许晏哲停下来，转过身，看着顾予。他的表情很认真，认真到不像他。
　　“以后他要是找你，你告诉我。”许晏哲说。
　　顾予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听见了吗？”
　　“听见了。”
　　许晏哲看着他，看了两秒。然后他松开顾予的手腕，把手放在顾予的腰侧，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拳变成了零。顾予能感觉到他的心跳，很快，比刚跑完比赛还快。
　　“我赢了。”许晏哲说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有没有奖励？”
　　顾予看着他，沉默了一秒。“……你想要什么？”
　　许晏哲低下头，额头抵着顾予的额头。鼻尖碰着鼻尖，呼吸缠在一起。
　　“你刚才比的那个心，”许晏哲的声音低到像从喉咙里溢出来的，“能不能再比一次？”
　　顾予的耳朵红了。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慢慢抬起来。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，比了一个很小很小的、只有许晏哲能看见的心。
　　许晏哲看着那个心，嘴角慢慢弯起来。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弯，是很温柔的、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弯。
　　他低下头，在顾予的眉心落下一个吻。
　　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他把手放下来，插进口袋里。他的耳朵还是红的，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　　他们并排走在小路上，肩膀贴着肩膀。许晏哲的手勾住了顾予的小指，顾予没有躲。
　　身后，教学楼拐角处，赵磊的影子一闪而过。
　　没有人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