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暮色将晚》雨痕留

20、同居（下） 小区门

　　小区门口就有一家理发店，不大，但很干净，玻璃门擦得透亮，里面飘出洗发水淡淡的香味。许晏哲推开门，让顾予先进去。
　　“理头发？”理发师问。
　　顾予点了点头。“修一下，别太短。”
　　他刚说完，许晏哲就从后面跟上来，站在他身后，从镜子里看着理发师。“他刘海太长了，帮他剪短一点，露出眉毛就行。”
　　理发师看了许晏哲一眼，又看了看顾予。“所以……听谁的？”
　　顾予从镜子里看着许晏哲。许晏哲的双手插在口袋里，下巴微微抬着，表情很自然，但眼睛里有那种——不容拒绝的、但又带着一点撒娇意味的光。
　　“……听他的吧。”顾予说。
　　许晏哲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，就好像小孩子得到了什么奖励似的。
　　顾予坐到理发椅上，围布盖住身体。理发师拿起剪刀，开始修理头发。碎发落下来，落在围布上，落在顾予的睫毛上。他眨了眨眼，碎发掉下来。许晏哲就站在他身后，从镜子里看着他。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撞在一起。顾予想移开，但没有移开。
　　许晏哲冲他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大笑，是很轻的、只弯了一点点嘴角的笑，但眼睛里有光——那种，像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的光。
　　顾予的耳朵红了。
　　理发师剪完刘海，绕到后面修发尾。许晏哲往前走了半步，站在顾予的椅子旁边，伸出手，用指尖轻轻拂掉顾予鼻梁上的一根碎发。动作很轻，指尖从顾予的鼻梁滑到鼻尖，停了一瞬。
　　顾予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　　“有头发。”许晏哲说，语气很自然，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　　但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去。他的指尖在顾予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，然后才慢慢收回来。
　　顾予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耳朵——红透了。
　　理发师剪完了，拿吹风机吹掉碎发，解开围布。“好了，看看。”
　　顾予站起来，对着镜子看了看。刘海短了一点，露出眉毛，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。许晏哲站在他身后，从镜子里看着他，目光从他的眉毛滑到他的眼睛，从眼睛滑到他的嘴唇。
　　“好看。”许晏哲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。
　　顾予没有接话。他低下头，扫了码付了钱，转身往外走。许晏哲跟在他后面，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忽然伸手拉住了顾予的手腕。
　　“等一下。”
　　顾予停下来，转过头。许晏哲凑近了一点，伸手把顾予领口上沾的一根碎发拿掉。这一次他的指尖碰到了顾予的锁骨，皮肤贴着皮肤，凉凉的，带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。
　　“好了。”许晏哲说，退开。
　　顾予看了他一眼，转身推开门。晚风迎面扑来，带着玉兰花将谢未谢的甜香。路灯已经亮了，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，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
　　他们并排往回走。许晏哲的手臂偶尔碰到顾予的手臂，碰到的时候不挪开，反而轻轻蹭一下。第三次蹭到的时候，顾予的手指动了动，勾住了许晏哲的小指。
　　许晏哲的手指立刻收紧，把顾予的整只手握住了。十指交握，掌心贴着掌心。他的手比顾予的大一号，刚好能把顾予的手整个包住。
　　“你手怎么还是凉的？”许晏哲问。
　　“说了是天生的。”
　　“那以后夏天你给我降温，冬天我给你捂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，但他的手指回握了一下。
　　小区里的桂花早该谢了，但不知道哪一株还在开着，香味淡淡的，若有若无，像隔着一层纱。石板路两边的灌木被路灯照成深绿色，偶尔有叶子被风吹动，沙沙地响。他们走过那条石板路，走进单元门，刷卡进电梯。
　　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四壁是镜面的，顾予从镜子里看见两个人牵着手，许晏哲从镜子里看着他。他别开目光，盯着楼层数字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。许晏哲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　　“你紧张什么？”许晏哲问。
　　“没紧张。”
　　“你手心出汗了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电梯门开了，许晏哲拉着他的手走出去，掏钥匙开门。玄关的灯亮了，暖黄色的光落在深灰色的地砖上。顾予换鞋的时候，许晏哲没有松手，顾予只好用一只手换鞋，动作笨拙得像个小孩。
　　许晏哲看着他的样子，笑了一声，蹲下来，帮他把鞋带解开，把鞋子脱掉，把拖鞋套在他脚上。动作很自然，像做过很多遍一样。
　　顾予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，喉咙动了一下。
　　“许晏哲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许晏哲站起来，没有退开，两个人离得很近。
　　“你干嘛蹲下来帮我换鞋？”
　　“你手不是没空吗。”
　　“你可以松手。”
　　许晏哲看着他，嘴角慢慢弯起来。“不想松。”
　　他拉着顾予走进客厅。电视没开，房间里很安静，只有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，把整个客厅染成淡淡的橘蓝色。
　　“你饿不饿？”许晏哲问。
　　“还好。”
　　“那晚点再点外卖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他们站在落地窗前。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，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，远处的写字楼亮着格子一样的灯，不知道哪些人还在加班。顾予看着窗外，许晏哲看着他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许晏哲叫他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今天开心吗？”
　　顾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……开心。”
　　许晏哲从后面抱住了他。手臂交叠在顾予的胸前，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。他的嘴唇贴着顾予的耳朵，呼吸落在耳廓上，温热的，一下一下的。
　　“我也是。”他说。
　　他们就那样站在落地窗前，看着窗外的夜景，抱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车流变稀了，久到对面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。
　　“洗澡？”许晏哲问。
　　“……你先洗。”
　　“一起？”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许晏哲笑了一声，松开他。“逗你的。”
　　他走进浴室，关上门。顾予站在客厅里，听见水声哗哗地响。他走到卧室，从许晏哲给他准备的那个抽屉里拿出一件黑色T恤和一条运动裤，放在床上。然后又拿出一条新的内裤，标签还在。
　　许晏哲从浴室出来的时候，只穿了一条睡裤，上身光着，头发湿漉漉的，水珠从发梢滴下来，顺着锁骨往下流。他的身材比穿衣服时看起来结实很多，肩膀很宽，腰很窄，腹肌的线条若隐若现。
　　顾予看了一眼，移开目光。
　　“你看什么？”许晏哲问，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。
　　“没看。”
　　“你看了。”
　　“……我去洗澡。”顾予拿起衣服，快步走进浴室，关上门。他站在浴室里，心跳很快。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，模糊地映出他的脸——耳朵是红的。
　　他洗完澡出来，穿着许晏哲的黑色T恤。T恤太大了，领口歪着，露出一大截锁骨和半个肩膀。裤子也长了一截，裤脚拖在地上。他卷了两道，露出脚踝。
　　许晏哲靠在床头，正在看手机，听见动静抬起头。他的目光从顾予的脸滑到他露出的肩膀，从肩膀滑到他卷起裤脚露出的脚踝，最后停在他脸上。
　　“过来。”许晏哲说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　　顾予走过去，上了床，坐在他旁边。被子是深蓝色的，床单很软，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。许晏哲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，侧过身看着顾予。
　　“你穿我的衣服，”许晏哲伸出手，帮他把歪掉的领口拉正，指尖从他的锁骨上滑过去，“很好看。”
　　顾予没有说话。他躺下来，侧过身，背对着许晏哲。许晏哲关了灯，房间里暗下来，只剩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。他侧过身，从后面抱住了顾予。手臂搭在顾予的腰上，掌心贴着他的小腹。隔着薄薄的T恤，能感觉到顾予的体温，还有他呼吸时腹部的起伏。
　　“你心跳好快。”许晏哲说，嘴唇贴着顾予的后颈。
　　顾予没有回答。他把手覆在许晏哲的手背上，没有拿开，只是放在那里。
　　“顾予。”许晏哲叫他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以后每天都这样，好不好？”
　　顾予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光在窗帘上慢慢移动，许晏哲的呼吸落在他的后颈上，温热的，一下一下的。
　　“……好。”顾予说。他的声音很小，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。
　　许晏哲的手臂收紧了一点，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。他的嘴唇在顾予的后颈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，然后就没有再动。
　　顾予闭上眼睛。他能感觉到许晏哲的心跳贴着他的后背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慢，很稳。他的手还覆在许晏哲的手背上，没有松开。
　　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了。路灯还亮着，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，在房间里投下一层淡淡的、温暖的影子。
　　他们就这样抱着，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　　过了很久，顾予快要睡着的时候，听见许晏哲的声音，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　　“晚安，顾予。”
　　顾予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　　“晚安。”他说。